07 - 应该是值得信赖的接送夥伴 「你说，我到底打了几通电话给你？」 梁焕秋气冲冲地随意走进一个正在闲置的会议室。 「七通。」吴念华尴尬地回应。 「吴念华啊吴念华，你最近到底在做什麽？」 「不好意思，老板，我之前有跟你说过，我最近家里──」 「欸，我有真的问你吗？」 「呃──」吴念华不解地看着梁焕秋。 「我刚刚那个问句，不是要听你解释什麽耶。你就算家里出了什麽大乱子，也要拿出你的 专业。你以为我们公司在做什麽？叫个打扫阿姨来也能处理机台问题吗？还是随便外面叫 一个高中生就能帮你解决问题？你在这边是有你的专业在的。」梁焕秋坐在会议室桌上， 大剌剌地将双脚跨在办公椅上，他继续说道：「啊你现在勒？你的专业呢？」梁焕秋非常 故意地像是在找纸屑一样，到处看看，甚至蹲下来在椅子旁试着找东西。 「我找找喔。」他摇摇头：「欸，真的找不到耶。」 「抱歉，老板。我不是故意要迟到的。今天来公司的路况──」 「嘿，抱歉耶，我也不是要来这里骂你的。你现在说的理由能够去八楼跟老板解释吗？开 一个会走进去说：『不好意思，老板，我早上遇到高速公路路况，所以这报告没准备好。 下次再说，掰罗。』是吗？你会这样说吗？」 「不好意思。」吴念华只能低头望着会议室的桌子，这桌面自然没有什麽诀窍可以告诉他 。他面向的只有一片虚无。 「你要是有勇气上去说，我明天马上带你上去。这时老板就会问你：『为什麽不提早出门 ？』、『为什麽不能在事情发生以前就做好预测与防范？』、『为什麽没有建立良好的习 惯？』、『你的Action是什麽？』我跟你说，他会苦口婆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就是 你的问题。虽然表面上立意良善，我们的公司讲求的是人性，跟T公司不一样。但本质上 呢？我告诉你，老板们不可能卖给你这样的面子。你有胆子照着你刚刚的回答去回答老板 吗？」 「对不起。」 「这不是我要听的。为什麽你要找那个女生去参加会议？」 「什麽？」吴念华心头一惊，虽然知道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似乎好像比自己想像地延烧得 更快。 「我都听说了。你就弄你自己的稽核就好，为什麽要找兆凯他们家的新人？」 「这个──」他一时间想找出好的说法，但是脑子一片空白。 「这边只有我跟你，我就不客气地说了。你是有老婆的人？难道你觉得你有机会？是吗？ 」 「欸──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为什麽我感受到的感觉就是这样。你放着我们家新人在那边，然後在别课找了一个新 人来一起参加会议。重点还是用骗的。你觉得别人怎麽想你？你觉得别人怎麽想我？」 「抱歉，学长。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因为佩慈在我曾经上课的项目中表现相当好，加上 她英文不错，所以──」 「怎样？所以我们家新人能力不够好？我们家新人英文就是烂？你是不是对人家女生有兴 趣？」 「欸──学长，话不是这麽说的。」 「我就说一句啦，现在外面已经传得很难听了。你自己想看看，人家女生耶，才刚来公司 ，要是被传上不好的绯闻是怎样？你有那个能力处理吗？你什麽咖？蛤？你说说看啊。然 後呢，来公司几年了？几岁了？还在这边蹲一般工程师？你有什麽权力越过两个经理就直 接指导人家了？下次要不要去Motel指导？」 「学长……我真的……」 「我说过了。我没问你话，你就不用回答。我是来这边跟你讲道理的。你的解释对我都没 有意义。现在开始，老板已经指派给余佩慈成为稽核负责人，你负责协助这一切交接的打 理。为了不要让人觉得奇怪，兆凯跟我会在安排两个资深工程师在内，让你们像是一个 team。你看，你好大的能力，搞成这样子。你懂不懂这次稽核有多重要？五月那个稽核你 真的懂吗？」 吴念华完全哑口无言地看着梁焕秋。他完全没办法想像这个人竟然要教训他，甚至开始想 要理解什麽是稽核。这些年每一场大大小小的稽核，从没看过梁焕秋放过一个屁，就算加 班做到半夜，有人真的体会跟感谢吗？没有。他换来的是一顿完全充满性别歧视的怒骂与 偏颇又不讲道理的发泄而已。 「你说的是A公司的稽核吗？」吴念华回应。虽然他极度地压抑自己的脾气，但他清楚自 己是有底限的。这看在吵架老手梁焕秋身上，自然了解吴念华脸上现在挂的表情是什麽。 吵架就是从现在开始。 梁焕秋眯着眼看着吴念华说：「是啊，我清楚你在想什麽。你是不是在想说，现在这个家 伙什麽时候开始懂稽核了？我跟你想的不一样，我要是想的话，我随时可以开启任何一个 专案。我看你也是老屁股了，我也不客气地说了，我好说歹说混过的场子比你见得多。坐 在外面的那一个博士，正准备成为经理的人，我只要他想个办法，理解一下游戏规则，他 很快可以给我吐出一堆资料。更不用说我对整个公司所有部门的人脉了。你觉得你很聪明 是吗？」 吴念华觉得这样下去只是多费唇舌，他接着说：「好，我下次会注意，之後的稽核──」 「我说过了。我没要你讲话，OK？」梁焕秋咄咄逼人地插着腰：「听得懂人话的话就给我 闪了，赶快把事情做好。我现在就跟你说，要是现在开始打考绩，我会让你成为全部门最 後一名。这种事情不用太难，你懂吗？」 梁焕秋用手一挥，拉开会议室的门，迳自离开。吴念华楞楞地望着他远去，看见梁焕秋正 好与走廊上经过的其他部门主管有说有笑。他双手紧握，虽然不是第一次被这样骂过，但 始终没有这一次狼狈。 为什麽呢？因为王兆凯的关系吧？原本他只是想要增加自己业务的可见度，太久没关心派 系斗争的他，早已忘记王兆凯目前可是下一个资深经理的领跑地位。而自己简直就像是助 攻手，送王兆凯走向一个不可逆的态势。 吴念华步履蹒跚地走回位置上， 屁股都还没坐热， 坐在旁边的新人敲了敲他的肩膀。 「嘿，怎麽了？」 「学长，刚刚满多人来找你的。你等等再看一下讯息。」 吴念华露出一个惨笑，说：「谢谢你耶。」 他打开萤幕，输入使用者密码，接着跳出画面的就是满满的通讯软体讯息。没错，当他的 思绪都摆在安婷的电话以及梁焕秋的爆骂时，他完全忘记早上许多需要电话沟通的 Highlight。 他的Teams App讯息堆满了： 『麻烦帮我确认了这几批货要怎麽处理？』 『可以的话，下午一点半前可以给我一张Roadmap吗？』 『麻烦加开一下线上的Path喔。』 『John，这礼拜稽核的资料可以给我了吧？我要帮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这礼拜的case帮我回覆一下喔。』 『这台机台可能要帮我关掉喔。』 是啊。每周都在压榨自己青春与生命的「事情」，不会因为你个人的人生变化有所改变。 它们还是走在自己该要走的路上，笔直地向前迈进。这些事物并不会可怜你的际遇，毕竟 这就是工作的现实场域。 吴念华缓缓地站起身，试图用最微小的情绪支撑住自己的表情，接着压抑着情绪走进厕所 ，用自动感应水龙头冲出的水洗刷自己可能会崩溃的情绪。他眨了眨眼睛，让水滴缓缓地 沿着自己的下巴落下。为了不让他人看见自己外显的情绪，他溜进了坐式马桶厕所。刚带 上门锁，就听见两名同事走进男厕开始如厕。 「听说了吗？最快五月又要组织变动了。」 「什麽意思？」 「听说是因为最新产品的关系。要是五月稽核成功落幕的话，为了达最大化产品产出计画 ，高层有意要把生产单位跟研发单位整并，把最新产品的良率冲到足以巩固市场的程度。 」 「唉呀，真的是一季一小改，两季一大改耶。原本熟悉新的组织架构又要再次重新洗牌了 。」 「是啊。我看兆凯大大的资深经理梦又要延期了。假设公司又开始实施特殊的组织架构， 他就不会是资深经理的领跑者。研发单位的经理们本身许多就是比我们专业啊。」 「不用管这个了，假设组织又要变化，你的老板也不是兆凯大大了啊。」 「难说喔，不知道会不会有搞出一套全新的组织性职位，这一直都有可能。」 「算了，我们只是工程师，这事情我们也管不着不是吗？」 「谁说管不着，你仔细想想，去年谁的课promote最多资深工程师？兆凯大大啊。在他底 下做事就是罩啊。」 「是啊。你都已经promote了，今年还想要吗？又不是天天过年啊。」 「啊不然勒？我们又不是T公司，撑高底薪的作法才能换取最高CP值啊。」 这同事显然是谁，吴念华已经心理有个底。虽然他近年来一直是组织内的边缘人物，但也 因为待得久的关系，他最清楚人的来来去去。看着人潮来去，自己就像是站在戏棚旁的观 众，始终只是观众。所以自己不小心落入了最不巧的时机点吗？王兆凯的资深经理梦刚好 遇上了全新的组织变革以及影响力超乎想像的稽核。 怎麽想都是很不妙的组合。 吴念华低头苦笑， 他的愿望没有那麽远大， 只要能安身立命就好。 --- 曲佳静望着小柔的个人资讯表思忖着，一直以来她都有属於自己的嗅觉，虽然她看上去很 年轻，但实际上也是花了不少苦心，才在幼教体系的世界里找到自己能掌握的平衡。花川 幼儿园一直是附近学区相当热门的幼儿园，虽然不是公幼，但无论是硬体设备、环境、地 理位置，一直都是大家的首选，唯一会让大家却步的考量就是可观的学费。因此从到开始 洽谈到排进幼儿园的备取时间，总要几个学期的循环跑不掉。因此当她看见吴念华这种气 质的家长大辣辣地带着已经写好预约时间的表格前来，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原因是吴念华根本看起来不像是对这种事情会有研究的家长，那种气质一下就能感觉到。 『老师说的对。』 『照着老师说的就好。』 有时事情会东缺一个、西漏一个， 原因是这件事本身对这个人而言， 并非是什麽「最重要」的事， 也因此才会显得不够上心。 吴念华让曲佳静感受到的感觉就是如此，而这样的人竟然会提前去办理幼儿园备取的事宜 ，几乎就像是小说人设上有了重大的瑕疵一样。她唯一觉得的可能就是这一切都是小柔的 妈妈打理的，但自己却对小柔的妈妈没有印象，甚至也没看过小柔的妈妈来接她。 虽然她今天已经在上画画课的时候试着旁敲侧击，但是幼小单纯的心灵声音只告诉曲佳静 自己的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旅行。也许是真的，她微笑地看着小柔，试着要她画看看觉得 妈妈去哪里旅行了。这样的疑问随着那个与幼儿园完全不搭的阿宝先生再度光临，又再次 从曲佳静的心中冉冉升起。 「嗨，老师，我今天又要来接小柔了。」 看起来警卫已经认识这个男子。 「所以，吴先生的App应该还没处理吼？这样我在行政程序上会有些困扰。」 「那我可以帮他吗？」 「我们这边一直以来都是希望是小孩的家长处理这块──」 「曲老师，拜托。我人就在这里，我也不是坏人，小柔也在这里。」 「爸爸怎麽又没来了。」小柔气呼呼地看着阿宝。 「嗨，他刚好又被公司绑架啦。」 「绑架是什麽？」小柔嘟着嘴问。 「没事。爸爸晚点就会回家找你了。」阿宝蹲着笑着说。 「好吧，今天就算罗。明天若还是你来接小柔，我可能要跟我们这边主任说一声。但是每 次若吴先生有事没办法接小柔，都会是你来接吗？」 「我也不确定耶，可能吧。」 「好吧。那我再跟吴先生确认这件事。」 「谢谢老师啦，小柔，赶紧跟老师bye-bye。」阿宝蹲下来对着小柔温柔地说。 「老师bye-bye。」 「小柔明天见。」 「对了，老师，你有需要吃晚餐吗？我这里有多的──」 阿宝拿着一盒佳静熟悉的夜市蛋包饭。 「不用啦，谢谢你。我晚点还跟朋友有约。」 「那没关系啊，他们家的蛋包饭冷掉也满好吃的。」 「不用啦，这该不会是你特地买的吧？」 「哈，没有啦，朋友多买的啦。」阿宝依然维持着他那爽朗的笑容。 「好喔，那你吃就好。你赶紧带小柔去吃点东西吧。」 「没问题啊，你看这小皮蛋已经在盯着这东西罗。」 阿宝右手递出另外一个袋子， 与昨天一样，那是在夜市巷口买的鸡蛋糕。 「欸！该不会是──」小柔双手轻轻握着袋子。 「是什麽？」 「该不会是鸡蛋糕吧！」小柔嘟着嘴说。 「想吃吗？」 「要吃。」 「好啦，你慢慢吃。是没吃晚餐没错啦，但你看起来也太饿了吧！」 「小柔昨天回家有好好吃东西吗？」她看着小柔可爱的模样问。 佳静清楚每天靠鸡蛋糕也不是认真喂养小朋友的方式，这看起来像是大而化之的阿宝却似 乎完全清楚佳静实际想说的。 「欸，老实说啦。若真的吴念华那家伙之後还是这样，我会帮忙的。你别看我这样，我是 开早餐店的。要料理一些小孩子吃的食物不是难事。」阿宝很有自信地说。正当曲佳静正 在思考时，阿宝接着说：「老师，我跟吴念华是兄弟啦，所以讲话比较直接一点。那家伙 就是这样，我跟这家伙高中就认识了。他就是那个死样子啦。个性比较机八一些，其实他 以前人满开朗的，只是──」也许是佳静尴尬表情的关系，阿宝急忙地搔头。 「好啦，小朋友还在这边。有些字──」佳静用眼神示意正在大吃鸡蛋糕的小柔说。 「哦哦哦──对吼……靠勒。我完全忘记了──唉呀，我又说脏话了。」 「好啦，你们赶紧去吃东西啦。」 「谢谢老师啦。欸，小皮蛋，我们走啦。」 「去哪里？我还没吃完耶。」 「找你老爸啊。我看他现在在哪边了。」 「那我的鸡蛋糕呢？」 「欸欸欸，什麽你的鸡蛋糕，这叔叔的耶，你怎麽吃了这麽多了？」 阿宝轻轻用大手靠着小柔的头， 正准备离开花川幼儿园。 「阿宝先生。下次不用买我的晚餐啦。」曲佳静笑着说。 「欸，所以……」 「记得吼，不用再帮我买。」 「不是啦，所以我刚刚那边解释，你早就知道这蛋包饭是──」 「我等等没跟朋友约啦。这蛋包饭就放着吧，谢啦。」 「就说吧，这蛋包饭好吃，不过我不清楚你有没有吃辣，这味道吼──」 「下次不用了啦。谢谢啦。」 阿宝害臊地看着曲佳静，别过头拉着小柔的手挥挥手说：「老师bye-bye。」 最终还是靠着还不懂事的小童避开尴尬感了吗？而在佳静的眼里，虽然阿宝看起来像是个 痞子，但是说话有时就是多了一种莫名的诚恳，那种熟悉的诚恳似乎很久没在自己生命旅 程中寄宿了。 曲佳静看着阿宝的背影，这样的男子一样带着昨天的鸡蛋糕，甚至还多带了一瓶无糖优酪 乳。那种粗枝大叶的外表下，装载着纤细柔软的心。 她望着桌上的蛋包饭， 心想应该是值得信赖的接送夥伴。 -- 薪水小偷 [镜文学平台] https://www.mirrorfiction.com/zh-Hant/book/29395 薪水小偷 [方格子平台] https://vocus.cc/article/62befe86fd89780001b3031c 老凤 - Linktree连结 https://linktr.ee/linyo.person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106.107.182.157 (台湾)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story/M.1657817544.A.30D.html ※ 编辑: xereo (106.107.182.157 台湾), 07/15/2022 15:14: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