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便要启程。今夜，注定无眠。 他很明白，接下来的旅途不管吉凶成败，自己都将只是配角。 可无论情愿与否， 此生今世，他都必须扮演这辈子的主角。 自己，到底是谁？ 降世自唤猪刚鬣，观音取名猪悟能，唐僧起号猪八戒，照镜不识眼前身。 不仅本身功力大不如前，更连累兵器神通也被削减，成了如今九齿钉耙。 高老庄丰衣足食，是块人间宝地，可最怀念的，仍是那遥不可及的天庭景色。 接下来前途茫茫，苦难连绵，注定一路颠沛流离，不胜唏嘘。 只怪自己情关难过。前债未消，新债又起。 当年风光，历历在目。还是猪悟能的他，不禁闭上了眼。 师从太上老君，敕封天蓬元帅。钦赐宝沁金耙，总督天河水军。 玉座首席护法，任职苍天上帝。统领北极四圣，仅次三清六御。 想不到却因一名陌生仙子，堕落至此。 广寒宫每当桂树盛开，都会大摆宴席，款待诸仙赏花同乐。 天蓬元帅地位显赫，依礼数必定受邀。 宫主嫦娥女神司掌太阴，身分高贵，受邀诸仙自然乐意出席，共享桂花芬芳。 那一年，也不例外。 席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诸仙谈笑风生，台上歌舞不绝， 宾客献上的珍贵贺礼堆积如山。 天蓬元帅性格豪爽，又非正式官宴，自然来者不拒，打算尽兴而归。 嫦娥盛宴，自然都是顶级陈酿，琼浆玉液。 几番敬酒，天蓬元帅略感微醺，担心醉得太快有失脸面，便至小庭院透气吹风。 不料一名侍酒仙子跟随而至，趁机向天蓬元帅表明心意。 元帅坚定婉拒，仙子伤心落泪，却仍不肯放弃，甚至脱衣色诱。 天篷元帅转身就走，却被半裸仙子扑上紧抱，意图强留。 天蓬元帅虽是武将，力大无穷，却向来对女性极为温柔，深怕误伤仙子， 不敢强硬推阻，一时间竟难以脱身。 此情此景，引来听见骚动的其他仙子。 仙子们大惊失色，尖叫连连，只看见天蓬元帅神情慌张， 双手在半裸的姊妹身上拉扯游移。 不一会，列席诸仙便将天蓬元帅和半裸仙子团团包围，议论纷纷。 半裸仙子自知丑态毕露，羞愤欲绝，只能趴跪在地掩面啜泣。 反而是天蓬元帅立即镇定，心中已有清楚盘算。 淫行秽举，乃是重罪。众目睽睽，无从转圜。 若是说出实情，此陌生仙子地位不高，又辱了嫦娥名声， 唯一下场便是天雷诛仙，灰飞烟灭，恐怕还会连累其他目睹的无辜仙子，以净视听。 自己毕竟是天界高官，位极人臣，首屈一指，无论下场多惨，至少能保住元神灵魄。 只要潜心修练，将功赎罪，假以时日，或能翻身。 既然无法以情相应，那便只有报之以义。 天蓬元帅苦笑咬牙，佯装懊悔酒後乱性，坦承意图侵犯仙子， 幸被其他仙子警觉喝止而未铸大错。 宫主嫦娥面若寒霜，解散宴席，召来纠察灵官押送天蓬元帅请玉帝发落。 这便是那猝不及防的首道情关。 碎神锤不仅破损仙体，更伤元神。纵使天篷修为深厚，也在刚过千锤便失去意识。 究竟是受了几千锤已不记得，也不重要。天篷只知道自己被贬落凡间， 还因为受伤过重，投胎时行差踏错，成了猪身，由仙入妖，再难回天。 果然是祸不单行，懊悔莫及。 但山上的日子并不算差。 母猪极为护子，天篷原为大神，纵使受肉亦非凡胎，初生时虽然灵识未醒，妖力受限， 但格外健壮，成长极快，天生就能觅食避敌，轻易便在小猪之间成为老大。 日日吃睡玩耍，实属优游自在，舒适惬意。 直到中了陷阱。 母猪只是寻常野兽，虽然谨慎，却不敌本能，又为了哺育小猪必须积极进食， 无法抗拒猎户的特制毒饵。 母猪吃了慢性毒饵，分泌的乳汁也带毒性。 短短两天，整窝小猪奄奄一息，倒地抽搐，痛苦哼叽， 母猪也已无力起身，只能缩躺在巢穴中艰困喘息，口吐白沫。 只有天篷受妖力庇护，未受影响。 家属食不下咽，水不入喉，天篷大受打击，不知所措，只能待在窝里日夜守候， 急得团团乱转。 发现毒饵被吃的巡山猎户好整以暇，算好日子，带上帮手，循着足迹找到巢穴， 打算来个一网打尽。 天篷眼见遇袭，奋力抗敌。心性虽如往日勇猛，无奈身躯只是野兽幼体， 三两下就被踹断肋骨，吐血颤抖。 重伤之下，激发灵识，滚滚妖力赫然觉醒，连带取回前世记忆。 断骨随即接合，内伤瞬间痊癒，张狂野性不怒自威。 天篷兽性大发，双眼猩红，满怀悲愤，缓缓站起。 在场猎户不约而同冷颤激灵，背脊发凉，纷纷放下猎物，看向天蓬。 天蓬无视猎户，诊察眷族。 凭藉过往知识，天蓬心知肚明，家族身上的毒已随血脉蔓延诸穴，侵蚀经络， 即使解毒，也成残废，无法自主饮食排泄，假以时日必死无疑，任何救治都是徒增痛苦。 无奈此世兽身尚未修行，空有妖力却难以运用，以天蓬目前本领，只是徒具蛮力， 充其量不过能与熊虎抗衡，实在无法替家族解毒续脉。等到修行有成，家族早成白骨。 目前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让家族早点解脱。还有复仇。 於是天蓬流下眼泪，先诛母猪，再毙同胞，接着将瑟瑟发抖不敢妄动的猎户一一杀死， 吞吃入腹，最後埋葬家族，踏上旅程，离开这片熟悉的伤心山林。 从此世上再无天蓬，只有猪刚鬣游历群山，吃人度日。 直到在福陵山上，遇见了白兔精卯二姊。 卯二姊法力不深，武功不强，交际经营却是手腕高超，与方圆百里妖物尽皆交好， 也让山上同胞心悦诚服。 身为福陵山主，卯二姊看出猪刚鬣大有来头，於是极为照顾，百般示好， 甚至大方表示要以身相许。 猪刚鬣挡不住温柔攻势，交往一阵，便答应入赘，成了上门女婿。 那是他降世数百年来，自家破亲亡之後，第一次感到幸福快乐。 不料造化弄人，竟连随遇而安也不可得。 一年过後，卯二姊因怪病过世。猪刚鬣恸失挚爱，百无聊赖，委靡不振如行屍走肉， 只知吃人泄愤打发时日，福陵山的事情也无心打理，行径和寻常野妖毫无二致， 导致家业迅速衰败。没过多久，卯二姊建立的招牌便名存实亡。 猪刚鬣心里清楚，卯二姊并非真心，只是需要武力扞卫领地，刚柔并济，吓阻觊觎。 可这些日子，就算是虚情假意，卯二姊也绝无一丝一毫做得不好，反而处处诚挚相待， 让猪刚鬣大为感激，不知不觉，深陷爱河。 这便是那刻骨铭心的次道情关。 妖怪作祟频繁，行人老是失踪，福陵山附近百姓惊恐害怕，只能不断诵经祷告， 求助观音大士。 白衣观音闻声救苦，掐指一算，便知因果，亲至福陵山点化过往同袍。 观音明白，猪刚鬣内心最大愿望，便是回天，於是承诺只要不再吃人， 并护航唐僧西天取经，就保证让猪刚鬣重返天宫，更愿意赐下法名以示立约。 猪刚鬣明显动心，眼神却仍有顾虑。 观音看出端倪，温言开导。 西天取经乃三界大事，只要成此功绩，即便玉帝碍於嫦娥脸面， 不便再开天庭道系大门，也能依靠如来转入佛宗灵山， 到那极乐净土永享自在，欢喜无限。 猪刚鬣再无犹豫，欣然下跪，领受法名。 什麽都吃的猪刚鬣已成过去，不再吃人的猪悟能重获新生。 依观音嘱咐，猪悟能离开福陵山，前往高老庄等待唐僧。 猪悟能怕吓到民众，便化身人样，想不到又被庄主高太公看上招赘， 误打误撞重操旧业，成了高家三女儿翠兰的上门女婿。 猪悟能重情重义，曾经毁了卯二姊的家业，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於是暗自决定不能让高家失望。 高家产业丰隆，良田广泽，阡陌连绵，房舍林立，星罗棋布，堪称富甲一方。 为了维护家业，猪悟能每日天不亮便起床开工。 上半日耕田耙地，割禾插秧，下半天搬砖运瓦，筑土打墙。 就连中午休息，都是一吃完饭就利用时间扫地通沟，从不午睡， 每日都要劳动到日落西山才肯回家。 即使回家，猪悟能也没有闲下，用过晚膳，就是整理家务。 每日睡前，总是一边替翠兰洗脚按腿， 一边讲述旅途中见过的奇闻趣事陪妻子说笑解闷。 夫妻之间甜蜜亲近，情真意切。只可惜命运天定。 仗着妖力护体，猪悟能不怕日晒雨淋，务农无需耕牛器具，修房不用推车长梯， 效率更是无人能比。 只是一时疏忽，在工作时太专注露了真身，又被暗中监工的高太公亲眼目睹， 从此便由好女婿成了眼中钉。 趁着唐僧师徒途经借住，高太公编造故事，骗得唐僧同意让孙悟空收服猪妖。 而这一切，猪悟能早已知道。过去未来，都是剧本。 答应观音的事，万万不能违约，否则後果难料。凡间众生，莫抗天意。 他很清楚，只要唐僧与悟空一到，自己与翠兰的缘分就算了结。此次生离，便是死别。 现在他终於明白，观音为什麽要他到高老庄。 活的人质，才有价值。莲座之前，再无退路。 天，渐渐亮了。 这还是猪悟能第一次在家中看着日出，而非田里。 现在的猪悟能没有靠山，却必需成为高老庄和翠兰的靠山。 看在履约西行的份上，观音或许会保高老庄无灾无难，而且产业就是最好的依靠。 可翠兰，只能靠猪悟能想办法。 所以猪悟能没有写下休书。 嫁给妖怪的唯一好处，就是没有人敢随意欺负。 若连这层保障都失去了，一个守活寡的女人该如何自保。 「连妖怪都不要」的恶劣评价，将折磨翠兰直到入土。 所以这层保障，必需长久延续，直到翠兰不再需要。 即使早有准备，猪悟能依然拭泪。无论心中如何难舍，手中只能果断放下。 正因为有了牵挂，才必须了无牵挂。 整理心情，逼迫自己忽略房内翠兰的彻夜啜泣，猪悟能推开家门，义无反顾。 行礼拜师，领受法号。吃肉喝酒的猪悟能彻底消失，以素明志的猪八戒动身上路。 这便是那痛彻心肺的最後情关。 从此往後，猪八戒再也不能动情，再也不用受痛。 高老庄前，高太公领着庄民前来送行。 人群之中，没有翠兰。这样也好。这样就好。 猪八戒转身迈步，走出几尺，却又回头，面向高老庄大声宣布： 「丈人啊，好好照顾翠兰。若是取经不成，我便还俗，照旧来做你的女婿。」 高太公笑容顿失，脸色惨白，偕同庄民尴尬答应。 这是猪八戒留给高翠兰的最後温柔，还有守护。 -- 最美丽的诗歌是最绝望的诗歌 有些不朽篇章是纯粹的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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