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eznor48 (文生)
看板story
标题[中篇] 校稿人
时间Sun Nov 14 15:59:23 2021
「你看起来对生活的乾枯感到烦躁,并一副想追求生命意义的样子。」
时间是晚上7:27,她打开了今天的档案。
早就过了下班时间,整间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只有自己桌子上的台灯亮着,周围是黑
暗一片,这无所谓,因为她的工作在电脑里完成就好,在电脑里处理着那些稿件,感到额
外开心。
其实可以不用加班的,但若早早下班回家去,也是拿出新买的小说来看整个晚上,那不如
留在公司里,一面校对着别人的稿一面读着那些故事,也是等於在看书,还有加班费拿。
她嗜读。
连吃饭时也要拿着报纸看,这导致她的朋友极少,当别人在餐厅跟朋友胡闹调笑的同时,
她都在座位上吃着自己的便当看着报纸、杂志。
有时候她会想,能够把那些字吃下去不知该有多好,只是会消化不良。
从自己的笔电里抓出不少歌传输到办公室的电脑里,所以当工作时,她也不会错过萧邦、
德布西、巴哈等,这些她可以听一整天、一整个礼拜。
今天校的都是小有名气的作家的稿,内容不外是对於人生的感慨等等,感到有点腻,开始
搜寻电脑里那些分类,看到了一个资料夹写着:「备取」。
这资料夹里的都是一些尚未出名的投稿人作品,或是总编辑说要再观察看看的文章,主要
是要观察市场接受度,读者的喜好颇难掌握,他们必须小心行事。
打开了资料夹,想找一些故事性高的作品来看,找着找着,找到一篇名为「迷乱」的作品
。
她知道这篇作品,总编辑说这个投稿人虽然创意不错,但文笔实在不怎麽样,节奏的掌握
也不流畅,她想好好看看这个作品,反正,时间很多。
这是一篇犯罪短篇小说,里面的主角绑架了一个富豪的小孩,并成功地获得赎金跟逃离警
方的追缉,主要是主角留下的线索极少,警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犯罪者的真实身分,或许
连他从身边走过都还不知道。
看完这篇作品,在心里头赞叹那些小技巧,开始佩服这个作者丰沛的想像力。
时间到了9:05,肚子饿了,从抽屉拿出早上买的巧克力,配着报纸就嚼了起来。
看着报纸,翻到了社会版,里头有一则新闻看了三遍,先是随意浏览过,後来又翻回来看
了一次,觉得怪怪的,又再从头看了一遍。
那则新闻是讲几个月前的一个富豪的孩子被绑架,这个富豪是声望极好的一个成功人士,
生意头脑好、人缘极佳、甚至有人提议他去从政;孩子最後虽然赎回来了,但富豪用重金
悬赏要抓出这个犯罪者,这则新闻一时间轰动了社会。
她渐渐感到一阵奇异,打开了刚刚读的那篇「迷乱」,再仔细看了一遍。
「这个故事不就是这则新闻?」她想着。
拿着铅笔「叩叩叩」地敲着桌面,在心里盘算着一些事,周围的黑暗识相地沉静着,回响
在整间办公室的只有笔敲桌面的声音。
她想着自己是否是生活得太无趣了?
这一切的阅读、工作,都没有比现在要做的事来得刺激,那麽,自己根本就是个活在荒芜
城市的无聊女子。
决定好了,打开电子信箱,输入「迷乱」这个作者的电子信箱地址,在信件内容上写着:
「林先生您好,敝公司对您的小说相当感兴趣,有出版的意愿,可否在礼拜六的下午两点
於蓝之牟咖啡厅跟您相约见面,谈谈出版计画?」
按下传送键,开始想着怎麽对付这个嫌疑犯。
很显然的,这个嫌疑犯对於自己的行为感到很得意,那麽他有可能是个极端自大的人,她
决定去买录音笔,在见面时藉由套话录下对方的犯罪告白。
查看电子信箱,发现那人回信了。
「感谢贵公司对於我的故事有出版意愿,小弟深感荣幸,那麽就依约定见面,谢谢。」
她用力地握拳并在心中大喊:「yes!」在巨大的静谧黑暗中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办公
室。
隔天放假,在梳洗後去电脑街买了录音笔,今天下午就要和那嫌疑犯见面,心中其实还是
有点害怕的,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个无聊的句子:「恐惧是最具自毁性的武器,但对即将自
杀的人来说却是福音。」
连络了当警察的好友傅永,将计画告诉他,傅永本来坚决反对她单独前往,但争不过她的
坚持,便说:「我随时在咖啡厅外待命。」并装了监听器在她身上。
傅永装完监听器後说:「等这件事完了,你会跟我约会吗?」
她无奈地微笑道:「我不想破坏我们的好朋友关系,再看看吧。」
傅永搔了搔头,尴尬地笑了笑。
下午两点到了。
她早就坐在咖啡厅里头,无聊地眼神飘忽望着店内摆设。
她很喜欢这家店,原因是老板总是放着古典乐跟爵士乐,制造了一种很尖锐的舒适情怀,
装潢灯光也让人感到安心,整个气氛跟外头纷扰的世界形成了巨大的隔阂,主要是她喜欢
像是被隐藏到角落的不起眼人物地听着煮咖啡的呼噜声跟那细微的客人谈话声,那让自己
有活在电影或小说里的感觉;低头检查自己袖子里的录音笔後,抬头望见门口走进个俊俏
的高大男子。
那个男子有着剑眉,眉宇之间英气勃发,五官也很适得其所地长在那里,她觉得他好像古
希腊的完美男子,在斜洒进来的阳光下宛如美术教室的石膏像,且有一种清新温和的味道
,心突了一下,并在注意到他的头发时回想起高中的下课时光。
那男子朝她走来,说:「李小姐吗?你好。」
她微笑着点头,但无法遏制自己不看他那清澈的眼睛。
「你好…..是林先生吗?」她说。
「是的,我一眼就看出来是你。」
「为什麽?」
「你看起来对生活的乾枯感到烦躁,并一副想追求生命意义的样子。」男子道。
「光从我这顶夸张的毛帽就可以看出来?」她笑问。
「从你漂亮的眼睛。」
她脑中一面享受着眼前这个美丽生物带来的视觉刺激,一面想着:「从油嘴滑舌看来,根
本就不是个好东西……我一定要录下你的犯罪告白。」
同时微笑着说:「林先生真是会说话,那麽我们开始吧。」她悄悄地按下了录音键。
望着那男子说:「我们老板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他很喜欢里头那些聪明的技巧,他觉得
那里面的一些桥段太真实了,这个故事不会是真的吧?」这是一招险棋,但她宁愿赌赌看
。
「你说呢?」那人微笑着,他的笑容如果配上阳光应该很迷人,但她只想像着这男子被关
到监狱的情形。
「我也不知道,但我们老板说,希望是真的那出版才有可看性,您可以放心跟我说,我有
职业道德,不会告诉别人的。」她想着「职业道德」这几个字的真正意义,并感到一种严
重的矛盾。
那人继续微笑,「我不怕别人知道,但我只想你一个人知道,是的,是真的。」「是真的
呀,好厉害,那主角不会就是你吧?」
「当然。」男子说。
「那你是怎麽在众目睽睽下掳走他儿子的?」她问。
「我跟他儿子是好朋友。」
「你怎麽会跟他儿子是好朋友?」
「他是我老板。」男子道。
李小姐在此时有种奇异的感觉,感觉夸张的社会新闻正发生在自己眼前,开始想着这些东
西跟自己一成不变的生活之间那道鸿沟。
接下来的时间将「迷乱」里头的一些精采的地方问个仔细,那人将所有的技巧的来龙去脉
都解释得清清楚楚,她一面听着一面露出在职场上训练出来的假微笑,为了放松对方戒心
,还把话题牵扯到他喜欢的食物上。
他说自己喜欢吃义大利面,她半开玩笑地说那不就跟村上春树一样?男子回说村上春树是
学我的,她一面开着玩笑一面想着:「一切都是为了正义,忍忍。」
最後她半嘲讽地问:「那麽,你怎麽打算花这笔钱呢?去大溪地住个一年半载?还是去法
国乡下喝尽美酒?」
那人摸摸鼻子说:「我把钱都捐给了慈善机构。」
她感到一种错乱,睁大眼睛说:「全捐了?一毛都不剩?」
「一毛都不剩。」
她有点不相信,但根据整段谈话细节的真实度来看,不像是在说谎。
「捐给了哪个单位?」她问。
「那不重要,我自有办法。」
「那你为何要出版这本书?为了证明自己很厉害?」她竟然开始有点生气,眼前这人,把
自己的人生看得太轻了。
两人之间浮着某种尴尬的气氛,咖啡厅的小提琴乐也变得尖锐了起来,那人不可能没察觉
到她的怒气,缓缓地说:「我是个乡下人。」
她等着他说下去。
「几年以前,我只身要到这个都市找工作,在坐上客运前,我发现自己把钱弄丢了,一毛
都不剩。」
他摸摸鼻子,一副沉浸到了旧时光的样子。
「就在我想放弃一切的时候,有个女孩发现我的窘态,走过来借钱给我,并跟我说不用还
了。」
「说来好笑,我那时竟然就对那女孩有好感,问了她名字後,就上车了;在这里工作了好
几年,我一直在找她,如果她没有借我钱,我可能会去当流氓或流浪汉……我真的很感谢
她。本来我是不看书的,但有一天我朋友拿一本书借我看,我无聊地翻翻後头的工作人员
,就看到了你的名字,李芩。」
这时咖啡厅的音乐突然缓和了下来,她突然有种自己好像不是活在此时此地的错觉。
脑中对这件事的回忆渐渐清晰了起来,想到了那个亮晃晃的下午,自己在故乡的客运站,
的确拿钱给一个落魄的人。
这人作了这麽多事,就只是为了吸引自己注意?她在怀疑跟感动之中游移。
那人盯着李芩许久,缓缓地说:「那是一本推理小说,我猜你喜欢推理小说,所以才想了
那些技巧。」
李芩不知该说些什麽,下意识地摸摸录音笔,还有思考这支录音笔会造成的後果。
她突然对眼前这个人的长相、迷人的声线什麽的都不在乎了,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在心底
升起。
「你……你找到我就还钱就好了啊,为什麽要做违法的事?」她过了许久说道。
「你会知道为什麽的,现在,把绿音笔给我吧。」
李芩感到一阵惶恐,紧张地说:「你在说什麽?」
那人微笑道:「没关系,我早就猜到了,我只是想对你诚实,但这支录音笔……我很喜欢
,送给我了吧?」
李芩再也无法抗拒他那些时不时的小幽默,但也无法决定要不要交给对方,最主要的,她
不想承认自己本来是要对他录音的。
「不懂你在说什麽,我有事要先走了。」她起身离开座位,朝外头走去。
那人并没有拦阻,李芩走到外头,从温和的咖啡厅气氛一接触到繁忙的现实世界有点不适
应,看了看停在对街的傅永的车,里头应该至少有三四个便衣吧?突然不知该怎麽办地站
在那里,那人从咖啡厅里冲了出来,跑到她身旁,一把抓住她的手。
「李小姐,我不能放你走。」
李芩在混乱的此时只看到对街傅永的车门打开,冲出了一堆便衣,每个人都将枪口对着那
人,一面靠近一面喊道:「跪下,不准动!」
那人一把伸进李芩的袖口,抢过录音笔,朝反方向跑去。
傅永率先开枪了。
「碰」地一声,那人应声倒地,李芩尖叫了一声慌乱地冲了过去。
那人面朝下地趴在血泊中,李芩感到前所未有的巨大混乱,「你…你别死……喂。」她一
面说一面将那人翻了过来,看见他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着,她将录音笔从他手中拿了过来,
并在他耳边轻轻地说:「这支录音笔的颜色不适合你的风格,交给我吧。」
那人苦笑着。
李芩发现他好像想用手摸摸她头发,但手在发抖。
傅永等一干便衣冲了过来,拿出手铐,将那人铐了起来,押上了车。
「芩,这里交给我们,你先回家吧。」傅永说。
李芩有点不知所措,看着他们鱼贯上车後,独自一人走在街头,漫步了许久,从下午走到
晚上,看着华灯初上的这个城市,感到麻木;最後走回家,开了门,万分疲累地一头倒在
床上睡着了。
一觉到了隔天早上,醒来後洗了个澡,泡了杯咖啡,一面喝一面拿出报纸来看。
今天的头条是那嫌疑犯的老板,也就是那富豪因为涉嫌建筑弊案被起诉,证据确凿,所有
的报导都指出他从中贪污了大笔金钱,她在心里想着:「这个国家都是被这种人害的。」
想着不知还有多少人在做着这种卑鄙的事,感到一阵鄙夷。
将录音笔接上电脑,仔仔细细地听了一遍後将档案圈了起来,按下删除键。
这是个美好的早晨,阳光很温驯地从窗外钻了进来,她享受着一天之始的美好,拨了通电
话给傅永。
「永,你那边当时有录音吗?」
「当然有。」傅永道。
「可以删掉吗?」她说。
「为了你,当然可以,但你要请我吃饭,跟他一起来。」
「谢谢。」
「对了,我们在他身上搜到了捐给慈善单位的感谢函。」傅永说。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忘了问那人被送到哪家医院,不过没关系,等下再问。
想着这一切,最後决定明天上班时,要把「迷乱」从公司的电脑里删除,她不想这件事被
别人知道。
思考了一下,自己没做过菜,但打算先煮锅人参鸡汤,再在鸡汤里加入那人喜欢吃的义大
利面,想像着他开心地吃着的样子,感到一阵欢愉,同时也不小心加了过多的盐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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