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cc1234 (路人甲)
看板story
标题[长篇] 柠檬-第一章 地狱-4
时间Fri Oct 2 16:38:18 2020
推开大门,几部汽车在门外泥土路一字排开,几个身穿T恤、牛仔裤跟帆布外套,看上去十分休闲的男人站在车身前。
虽然他们的样子相当闲散,就像在等人一般,不过从外套没扣上的前襟,却能隐约看见枪套、枪柄跟刀把。
其中一个看上去大约四十多岁,有着一头灰白乱发跟方形下巴,穿着法兰绒黑色外套跟黑色西装裤的男子一看见我,连忙迎上前来。
「不好意思打扰了,」他一把握住我的手用力摇晃,看上去至少比我高了两个头,手上传来的劲道相当结实,「我是唐纳文.林区,克劳瑟先生派我过来,谢谢您一直照顾他的生意。」
『贝尔法斯特的烟火师』?
唐纳文.林区是爱尔兰某个武装暴动团体的成员,几年前因为策划了一起在贝尔法斯特多个地点引爆炸弹的恐怖事件,被英国警方称为『贝尔法斯特的烟火师』。不过後来他的藏身地点遭到英国的特种部队SAS攻坚,团夥大部份不是被逮捕,就是被当场格毙。他本人则下落不明。
没想到他逃亡到这里来了啊。
「没什麽。」我露出傻笑,装做不晓得面前这个人是炸掉好几处咖啡厅跟办公大楼,造成数百人死伤的恐怖份子,「这麽晚过来有什麽指教?」
「是这样的,」他从上衣口袋拿出一把钥匙,双手捏住递上,「克劳瑟先生在市区某地发现您的车,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偷走了,於是派我们把车送回来。」
我望向他身後,其中有一部车的确是我晚上开去赌场的BMW。
我在外面从来没告诉人住在这里,把BMW丢在半路上,也是为了怕别人跟踪,或是由车子追查到我住在这里。
一路上我换了三次车,甚至开出『多索杜罗』之後又换了几次才把车丢掉,随便牵部单车骑到附近再走回来。
没想到他们不但能找到我丢在路上的BMW,甚至还追到我住在这里。
「哎呀,真是谢谢,」我抓抓头,从他手上接过钥匙,「我今天晚上把车开到这里没多久,车子就不见了,没想到各位能帮我把车找回来,帮我跟克劳瑟先生说句谢谢,要进来坐一下吗?」
「不用了,」唐纳文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事实上,还有一件事要麻烦您。」
「哦?」
「不知道您今天晚上,是不是买了什麽『东西』?」
「东西吗?」我哈哈笑了笑,「我这几天到处跑,像纪念品、土产之类的东西买了不少,不晓得您指的是什麽?」
「您真会说笑话,」唐纳文说:「我就直接开口了,今天晚上您在克劳瑟先生那里买的东西,出了一点小问题。」
「小问题?」
「说来抱歉,我们出货後,发现因为工作人员的疏失,交给您的东西跟您当初买下的东西不一样。克劳瑟先生知道之後十分懊恼,要我专程过来向您道歉,顺便看看有什麽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他弹了下手指,两个人扛着一个黑色布袋上前,在我面前竖起袋子,解开袋口。
一蓬金色的秀发飞散开来,露出一张大概只有十七岁左右的少女脸庞。
「我们想用这个交换昨天交给您的『商品』,只有十七岁,而且是处女。」
「这个 - 」
「当然,如果只是将商品换给您,可能没办法弥补您的损失。所以克劳瑟先生还准备了这个。」
两个提着皮箱的男子上前,打开手上的皮箱,露出里面一叠叠紮实的美钞。
「每个皮箱里各有一百五十万美金,加起来一共三百万。比您当初得标付出的金额还多一倍,」唐纳文鞠了个躬,「克劳瑟先生希望您能接受他的道歉,让我们能收回送错的商品。」
「看来我不接受,好像不行吔。」我笑了笑,「帮我谢谢克劳瑟先生的好意。」
「是嘛,那我们 - 」
「不过老实讲,我倒满喜欢那个送错的商品,」我打了个哈欠,「我从一回来就玩到现在,玩到连腰都直不起来。将错就错好像也不错。」
「可是 - 」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这一行买卖的规矩是银货两讫,得标後马上付款,没有折扣,没有售後服务,不接受欠款、退换货及退费。我说得没错吧?」我说:「如果我接受了您的要求,传开後不会给克劳瑟先生添麻烦吗?」
唐纳文上下打量了我片刻,「你不是一般的观光客吧。」
「我只是嫌麻烦而已,」我说:「您知道的嘛,我们这种败家子都很懒,只要能用钱解决,一根指头都懒得动的那种人。」
「这样啊 - 」他深灰色的眼瞳向上吊了片刻,似乎在接收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传来的指示。然後他低下头,拿出一张名片,「好吧,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您改变心意,就跟我说一下。」
「谢谢。」我收下名片,放进夏威夷衫的口袋。
「给您一个建议,」他转身挥手命令其他人离开时,回过头望向我,「如果您想继续在这里玩一阵子的话,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非常感谢您。」我朝他点了点头。
等到门外所有人离开,只留下BMW时,安其罗跟大薮从身後走了出来。
「什麽叫『玩到连腰都直不起来』?」安其罗一面大笑,一面拍着我的背,「你明明连她一根手指都没碰过。」
「这个海因里希.克劳瑟是什麽来头?」
「这座城市里的赌场跟夜生活的事业不是他经营的,就是要听命於他,」大薮说:「另外他老兄还插手禁药、军火跟人口买卖。」
「安其罗,麻烦帮她收拾一下,我马上要带她离开这里。」我说。
「你在开玩笑吗?」安其罗说:「离开这里,大薮要怎样治好她?」
「反正他们已经把车子还给你了,能载我到超级蒙古大夫的诊所一趟吗?」大薮推推眼镜,「器材跟药品有点多,不用车子还真的搬不动。」
「我是因为老板叫我要保护她,你们不用淌这个浑水 - 」
「你在说什麽疯话啊?」大薮把我推到BMW旁边,「我们好歹也当过雇佣兵哦。」
「喂,老婆,多煮些面,我们要开战罗!」安其罗一面走进旅店一面喊道。
# # #
我走进房间,午後的阳光透过石墙顶端的小窗,在地板画出一格一格光的池塘。
她躺在舖了薄床垫的单人床上,双臂上扎了几支针头。通往吊在床上的好几包点滴袋和瓶子。
「里面的药剂可以中和她体内积聚的毒品跟娱乐用药。」坐在一旁的大薮说。
「那麽多瓶啊。」我忍不住说。
「她体内乱七八糟的玩意太多了,整个疗程原本至少要一个多月,」他伸了个懒腰,「克劳瑟的手下可能过不了几天就会来要人,如果逃亡时她药瘾发作,你麻烦就大了。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她身上穿着大薮从诊所带来的护士装,尺码小了点,让她纤细的腰身和浑圆的胸部特别明显。
「你就没别的衣服了吗?」我别过头。
「安其罗的太太有多余的衣服可以借给她,你要考虑吗?」
我想起安其罗太太几乎跟军用单人帐篷一样大的裙子,「好吧,当我没说过。」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皮张开露出深黑色的眼瞳,滴溜溜地转动。
转向我的方向时,她的身体突然扭动起来。
「我错了!放开我!不要电我!」大薮怕她挣断点滴管线,用绳子将她双手绑在床板上,她发现後扭动、哭喊得更剧烈,连床板都嘎嘎作响,「拜托!求求你!我错了!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求你放开我!」
「看来你昨天真的把她吓坏了。」大薮放软声音,「你放心,我们只是帮你打针。放轻松,不要乱动。」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脱掉上衣、衬衫和长裤,在她面前张开手掌,「我昨天只是想赶快带你回来,看到没?我身上什麽东西都没有。」
她的挣扎缓和下来,双眼圆睁滴溜溜看着我们。
「好了,把裤子穿上吧。」大薮低声说。
「喔。」我拉上长裤,「你放心,我们只是帮你治病,你不乱动,我马上帮你解开,可以吗?」
「治病?」
「他们是不是经常给你注射东西,一不注射你就会很难受?」看到对方点头後,大薮说:「这几天你会很不舒服,等到这些药打完,你就不用再注射了。」
「你不乱动,我就帮你解开,好吗?」我说。
她微微点头,大薮和我连忙解开她手腕上的绳子,「你叫什麽名字?」
她的眼瞳在我们两人脸上游移,「馨。」
我点点头,「姓什麽?」
「不知道,」她的声音让人想起吊在檐廊的玻璃风铃,被风吹动的清脆余音,「他们都叫我馨。」
「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吗?」
她摇摇头。
「你记得自己以前住在哪里吗?」大薮问道。
她又摇摇头,「我的房间没有窗户,房门是上锁的。他们有时会打开门,让客人进来跟我睡觉。」
昨天晚上唐纳文带人来旅店时,躲在门房的大薮用随身的米诺克斯(MINOX)间谍相机拍下了他的脸,我拿出不久前在旅店克难冲出来的照片,举到她面前。她随即畏缩了一下。
「你说的『他们』是指他吗?」
她点点头,「他要我们听他的话,否则他会打我们。」
「他打过你?」
「我不陪客人,就会被打。」
他妈的。
「看来只要问唐纳文,就会知道她到底是谁。」大薮放低声音说。
「你有出门看过外面吗?」我问。
「有一两次,」她说,「他们带我出门时,会用黑布蒙住我的头,然後拉着我走。昨天晚上他们把我塞进你的车子里,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车子里没有人,就跑出车子四处走走,看到你回来时我好高兴,就跳到你身上 - 」
她望向我的眼瞳露出一丝惊恐,我连忙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我昨天只是想快点带你回来,」我把前额靠在她指尖上,「我对你发誓,下次不会了。」
「你 - 对我发誓?下次不会再电我?」她微张着唇,「为什麽?」
「为什麽?因为我做错了事,让你害怕,不是吗?」
「你是我的主人,为什麽要跟我说自己做错事?」她说:「你不喜欢我了吗?」
「不,我 - 」我说:「总之你只要在这里听这个医生的话,知道了吗?」
她点点头。
我披上衬衫正要转身离开,背後传来一声尖叫。
回过头只见她缩在床铺一角,正在瑟瑟发抖。大薮一面按住她的肩膀,一面试着解开缠成一团的点滴管线。
「怎麽了?」我问。
她伸出一只手指着我,好不容易才吐出一个字眼:「豹 - 豹子。」
紧靠床铺的石墙挂着一面镜子,上面映出衬衫紧贴我汗湿的後背,透着斑斓的青绿色泽。
「那个是 - 刺青吗?」大薮说。
「八郎太郎,以前在日本刺的,」我脱下衬衫,让她和大薮看见背上那只乘浪而起,有八颗头和十六只角的青绿巨龙,「看到没?不是豹子。」
「你是不是遇到过一个身上有豹子刺青的人?」大薮放低声音问。
「我 - 我不记得了,」她拚命摇头,「可是一看到就 - 就好怕。」
「放心,他不是那个人,我在这里,好好休息。」他安抚她躺在床上,理好点滴管线後转向我,「你怎麽会没事在背上纹这个东西?」
「几年前在北海道为了混入暴力团蒐集情报刺的。」我说:「後来有一次到某个温泉泡汤,泡着泡着只觉得怎麽同个池子的客人都急着离开,洗到最後只剩下我一个。」
大薮轻声笑了出来。
我点点头望向她,「我不是那个人,你好好休息。」
「你要我陪你睡觉吗?」
「不用。」
「帮你洗澡?」
「不用。」
「他们跟我说你买下了我,就是我的主人,」她望向我,「你不要我陪你睡觉,还找医生照顾我,那你为什麽买我?」
我愣了半晌,发现自己微张着嘴,一句话都答不出来。
「照顾好她,我去找安其罗了。」
我跟大薮讲完,走出房间。
# # #
安其罗正坐在屋顶了望室唯一的一把椅子上,膝上横放着一把霰弹枪。
「那个女孩子还好吗?。」他望向打开地板活门的我。
「她叫做馨。」我瞄了一眼木地板上的黑色电话机,「问到的东西不多,你认识有人背上刺着豹子吗?。」
「老弟,这里一堆人身上都刺着豹子,」安其罗拿着望远镜张望,「你不知道这个国家以前是『豹党』的活动地盘吗?搞不好那个女孩是在某个客人还是保镳身上看到的。」
「是啊,我还真的忘了,」『豹党』是多年前在非洲多国肆虐的地下帮派,他们身上刺着豹子的花纹,晚上再戴上面具跟金属的爪子,到处杀害一般平民。因为他们的打扮,当地政府一开始还真的以为是豹子干的,「另外那个女孩子认识唐纳文,如果能抓住他,说不定能问出馨到底是谁。」
「你要抓住连SAS都逮不到的恐怖份子?」他笑了出来,将手上的双筒望远镜递给我,「抓住他可能有点困难,不过这栋房子是我一手设计跟监造的,挡住他们那夥人应该还可以。」
『多索杜罗』模仿了义大利部份庄园的设计,四座用乱石砌出,盖上红瓦的两层楼房围出可以塞进四辆车的中庭,楼房靠外面一侧的石墙只在每层楼的高处开着小窗,靠中庭的一侧延伸出檐廊,通往每个房间。四个角落的屋顶上盖了同样覆上红瓦,里面大概能塞进一张麻将桌的了望楼。
我接过望远镜举到眼前,透过镜片可以看见墙外大片用废弃木材、铁皮跟塑胶浪板盖成的拼装屋,像是鱼或爬虫类的鳞片,覆盖在沙黄色的贫瘠土地上。从拼装屋布满褐色锈斑跟晒成白色的塑胶浪板空隙,可以瞥见下面忙着盥洗、用门口的火堆煮食、小睡的住户。
「我比较担心唐纳文会用炸药,」耳边响起安其罗的声音,「毕竟他老兄可是『贝尔发斯特的烟火师』。」
「用炸药会引起注意,事後还要想办法掩饰,」我放下望远镜,「从拼装屋的材质和居民的煮食习惯,这一带经常发生零星的火灾,没错吧?」
安其罗点头,「不过这幢房子屋顶是不怕火的红瓦,当年我还要求在外墙多刷一层灰泥,就算四周的房子都失火,也不会延烧到这里。房子里甚至还有一口井跟抽水马达 - 」
「不过火灾的灰烬和会飞得到处都是,能见度会变差,周围空气的会热得像是地狱的最底层,有些居民甚至会敲旅馆的门,哀求你让他们进来避难,」我说:「毕竟这幢房子到时候,可能是这一带唯一不会着火的建筑物。」
「难不成 - 」
「我要是唐纳文.林区,就在四周纵火,然後派手下趁乱混进来找人,」我说:「而且火灾在这一带很常见,应该不会有多少人注意。」
一阵风刮过了望楼,吹在皮肤上却没带来多少凉意,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燠热。
「那我该怎麽做?」安其罗问。
「放居民进来避难,将水管接上抽水马达,朝四周洒水控制火势。」
「那你呢?」
「我会带着馨逃出去。」
「现在唐纳文还没动手,我可以让你跟那个女的先溜出去 - 」
「这样不行。」大薮推开地板活门钻了出来。
「你不是应该在楼下照顾那个女的吗?」安其罗说。
「现在你老婆在帮她洗澡,我在那里不太适合吧?」大薮说:「士图是为了保护你跟你老婆。」
「我?」
「如果士图这样走了,唐纳文上门来要人,你要怎麽应付他?」大薮望向窗外,「只要让他跟他手下发现我们已经逃出去,就跟你没有关系了,事後你还可以告诉他们说,是士图威胁你让他收留那个女的。」
「等一下,」我说:「你说『我们』是什麽意思?」
「我会跟你一起带她出去。」大薮说:「毕竟在这里医生不太好找。」
「唐纳文的手下都是武装人员,万一跟他们发生冲突,我可能没办法保护你。」
「万一遇到那种情况,这附近最安全的地方,恐怕就是你老兄背後了。」
「而且我现在连要逃到哪里都不晓得。」
「这一点不成问题,」大薮蹲下身子,伸出指头在地板的灰尘上画出图案,「从『多索杜罗』门口出去走一百公尺左右,可以看到一个人孔盖,下面有一截下水道 - 」
「下水道?这个地方有下水道?」安其罗说。
「几年前联合国补助盖的,盖好後没钱没人管,就淤塞到现在,不过人应该还能通行,」他在地板上画出下水道的走向,「在下水道走一公里,打开人孔盖爬出去,附近旅店的老板是认识的人,会过来接应我们。」
「哪家旅店的老板这麽好?会过来接应我们?」我问。
「店名叫『哈佳之家』。老板是女的,叫哈佳.罗丝。」
「哈佳.罗丝 - 」哈佳(Hajah)在希伯来语中是『生命』的意思,有些犹太女性在罹患重病时会改这个名字,希望疾病能够痊癒,「 - 莎乐美?」
大薮点头,「现在你要伤脑筋的,恐怕只剩下什麽时候动身。」
「应该不会太久了。」我话刚讲完,一阵风又吹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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