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自己忽视把守在厨房门口的公婆二人，女人熬着粥，流着泪。 泪珠一颗颗地滚落粥里。 虽是加了白糖的甜粥，恐怕喝起来却是又苦又咸。 但熬粥的她，并无资格知道味道究竟如何。 女人哭泣，不是为了她的命运乖舛，而是悼念她屍骨未寒的新死丈夫。 正所谓一夜夫妻百夜恩。虽然不曾奢望能共渡一生，可她从未预料到缘分竟会如此短促。 她出生於荒凉贫瘠的穷困偏乡，家家户户光靠畸零破碎的旱田务农难以营生， 势必还得依赖渔猎采集等较危险的体力活。所以得靠男人起早摸黑，上山下水拼命干活。 她的时代重男轻女，她的故乡格外如是。 越是生活艰苦的地方，男性就越是不可或缺的劳动力。 附近方圆十里却偏偏男婴罕见。不论哪村哪家，新生的孩子十之八九都是女孩。 曾有算命先生说是风水所致，行脚大夫则认为是饮食造成。 但真正的原因终究不明，只能归类为造化弄人。 孕妇若是有幸产下男婴，举家上下便如获至宝，甚至整个村庄都跟着欢欣鼓舞， 互相道贺庆祝，男婴之母也能获得「带红不上岭」的特权。 女孩们的性命则是贱若草芥，就连生下女孩的妇人，也都像是犯了错般受人冷眼， 只能期盼下胎是个男孩才好翻身。前提是没被夫家以「不利生男」的理由休掉。 毕竟穷地方容不下吃闲饭的嘴。 依据不成文的规矩，这里的女孩，十二岁前就得找好婆家，一有月事就要过门。 若是到了年纪还没人肯娶，不得寄托，就只能被卖到遥远的外地做童养媳。 运气好的，或许将来还有机会见到父母，但绝大多数，都是一走便了无音讯生死不明。 而人人也都心里有数，那些美其名为帮有钱人来买「童养媳」的搓媒者， 骨子里根本是帮妓院觅新血的人贩子。 跟同年龄的姊妹滔们相比，女人的运气算是很好。至少本来很好。 她的父母生性勤快又为人良善，平时敦亲睦邻，乐於助人，帮女儿找婆家也相对容易， 还顺利和几户之外的人家谈成好事，不用跋山涉水嫁去别村。 离娘家近些，身边好歹有个照应，至少心里比较安定。 於是女人十岁定亲，十四过门。却不过三个月就丧夫成寡。 张灯结彩的大喜之日，还是不到百天之前的事。 不成文的规矩很多。男人丧妻，为了提高生男孩的机会，可以慢慢挑选再娶对象。 妇女一旦被休或丧夫，就必须限期改嫁。嫁不出去或想守寡，就只能上偎郎岭去。 除非生过男婴，才有带红不上岭的特权。 所谓的带红不上岭，便是只要还有月事，就没有改嫁期限，可以安心等待下个丈夫出现。 生过男婴的女人总是人人争抢，所以只要有人上门提亲， 带红不上岭的女人就只能从中择偶，不能故意拖延不嫁，否则照样得被送上岭。 而带红不上岭的特权，也只延续到再婚为止。一旦再婚，就得再次生男，才能重获特权。 女人却因与丈夫同床共枕的时间太短，连搏取特权的机会都无法拥有。 或许是因为心力交瘁，她连近期理应将至的月事都没有来。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即使娘家有心，也无力帮她。 而克夫，更是百口莫辩的滔天大罪。 所以没有男人会想娶她。所以她毅然决然选择守寡。所以她啜泣着在灶前熬粥。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备受煎熬等死，不如早点面对绝望。 依据传统，这碗甜粥，是除了身上衣裤以外，她唯一获准带上岭的傍身之物。 但她却不能吃这碗粥。 关於甜粥，有人说是拜祭亡夫的冥餐，让亡夫吃饱了才好上路。 也有人说是给阴差的贿赂，好让阴差押送亡夫魂魄时宽待一些。 无论如何，这碗粥都没有女人的分。 活生生的女人性命，竟还比不上虚无飘渺的男人阴魂。 拿出竹筒，盛满了粥，再用油布和红绳封口，系到颈上，吊在胸前， 便算是完成将死之人的身分宣告。 女人走出厨房，在夫家人的监视下踏出大门， 领头的村长和押队的两名村勇射手随即上前，夹着女人往偎郎岭去。 偎郎岭是不远处的一个山峰，脚程约莫半天便到。峰头并不高耸，但是光秃陡峭。 偎郎岭周遭物产相对丰饶，但方圆数里却无人居住。因为人尽皆知，岭上有狼群盘据。 每天晚上，偎郎岭附近都会响起狼嚎。 幸运的是除非饿极，否则狼群一般不会下山打扰人类。 而为了避免狼群饿极，周遭居民总是把屍体或不走运的女子送上岭去。 历代村民深信不疑，正是因为谨守传统，近二十年来才得以免受狼灾。 或许算是对丈夫留个念想，被送上岭的女人，随着身分不同， 被允许携带的物品也不一样。 若是被休，就只能带着按了手印的休书，若是丧夫，便换成一筒亲手熬煮的甜粥。 那些女人因为害怕狼吻，只能紧紧握着休书或竹筒发抖， 期待前夫会回心转意带人来救，或亡夫显灵驱逐狼群。 然後在惊惧绝望而死之前，出现甜蜜依偎在丈夫身边的幸福幻觉。偎郎岭因此得名。 只是有些人说，偎郎岭其实应该叫喂狼岭或畏狼岭。 四人一路无话。这也是不成文的规矩。 负责押送的人若是说话，容易让被押送者的怨灵找上复仇。 被押送的将死之人若想开口倒是无妨，只是在这种情况之下， 任何人都不会有心情闲话家常。女人自然也不例外。 和搬运无法自行上岭的屍体不同，押送对像若是活人，押送者便无需走完全程。 到了半山腰的岭口，押送者的任务便算完成一半， 接下来只要目睹将死之人确实踏上绝路即可。 村长朝向崎岖的兽径一指，意思是要女人自行登岭，然後一甩手掉头便走， 留下持弓警戒的两名村勇确认女人无法逃脱。 一名村勇轻轻推了女人一下，示意她快些上路。另名村勇提了提弓，告诉女人不要添乱。 正所谓夜长梦多，这种秽气又危险的地方，谁也不想久留或横生枝节。 偎郎岭口缺乏障壁，视野良好，一来不易被狼群埋伏，二来女人若想半路逃脱， 原本用来防狼的飞箭，便会狠狠贯穿她的身子。 伤势和血腥会引来狼群，提早结束她的性命。只是村勇们也得尽速撤离，以免遭受牵连。 再加上同村之谊和恻隐之心，若非必要，监督上岭的村勇们也不想放箭。 女人咬牙拭泪，握了握胸前的竹筒，踏上绝路。 兽径不长，女人即使走得不快，也没多久便到尽头。 放眼望去，尽是白骨。恐惧过头的她，竟忘记该感到害怕。 岭上风大，衣物单薄，女人瑟缩着身子，窝在一块较大的岩边蹲下发抖。 仅存的一丝暖意，来自於胸前的竹筒余温。 天，很快便黑。甜粥也早已凉透。 夜间，不停吹刮的狂风呜呼作响，刷过岭颠，声音像是鬼哭又像狼嚎。 饥寒交迫惊恐昏睡的女人呢喃呓语，即使在噩梦中也没有停止哭泣。 她就这样，迎来偎郎岭上的第一个天亮。 她第一个意识到的感觉是饿，以及好渴。 她反射性拿下竹筒，打开封盖仰头就喝。 直到甜味入口，她才想起来这筒粥她并不该碰。 可颤抖的手和饥渴的嘴却停不下来。 她甚至用手指将筒壁内的残粥括了个乾乾净净。 原来即使参了泪水，亲手熬的糖粥依然甘甜味美。 看着空空如也的竹筒，她终於明白，她不想死。 她想活下去。好想好想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 虽然她不知道如此强烈的求生意志从何而来。 但她相信，昨晚饿狼没来，一定是上天认为她命不该绝。 天还留她，她就不能放弃自己。 肚子里有了东西，再加上念头一转，她告诉自己必须冷静下来， 至少先观察四周寻求生机。印入眼帘的讯息很多。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散乱四周的许多竹筒。这些竹筒竟然都没开封！ 是粥！这里还剩了好多筒粥！ 她欣喜若狂，连奔带爬随手抓起一个，竹筒却应声散架。 黏糊糊黑稠稠的胶块状烂泥流泄指尖，散发恶臭。 女人慌忙甩手，扭头乾呕。 不行。这些竹筒日晒雨淋，都霉透了，里面就算有粥，也肯定不能吃了。 绝望再次袭来，她好想放声大哭。可是她强忍哽咽，逼迫自已继续去看，继续去想。 还有什麽。这里肯定还有什麽。除了竹筒，这里还有满山遍野的屍骨。 她赫然发现，每一具屍骨都很整齐。或坐或躺，服饰完整。 於是她明白了一件事。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原来，村里的人全都错了。难怪已经二十年没闹过狼灾。 多少可怜的女子啊，竟连打开自己亲手熬的粥都不敢， 就这样墨守成规，认命等着被不存在的狼群杀死。 是不是有女子中途醒悟，却已饿到连开粥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不得而知。 但若是能先吃饱，头脑也会清楚些吧。要是勇於争取，日子也会好过些吧。 不能依靠男人，那麽就靠天，靠地，靠自己吧。 想通的她哭了一会儿，然後站起身子，仰头大笑，往偎郎岭的深处走去。 至少，在这片死亡之地，她的新生能够不受打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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