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oy10 (joy)
看板story
标题[中篇] 退出舞台的演奏家(原名:襄水之歌)
时间Tue Mar 28 07:58:39 2017
简介:
「那里太高了,大家羽翼那样丰厚,一个振翅就是一阵风,一声昂鸣就是一阵雷电。
她真的尽力了,追不上了,再也追不上了……
是阿,她的确只是风,但至今她才明白,不是她帮了他们,是他们创造了她。」
徐佩芯,职业大提琴手,年近30时认知到自己不可能成为舞台上的星星。退团当日来到间
安静朴实的店,遇见了慈悲为怀的厨师。
阿荣,吹管组,街头艺人,多年前因故退出职业音乐圈。
玫瑰,吹管组,美丽而骄傲,阿荣的青梅竹马、佩芯的同班同学。
陆隆德,天才大提琴手,但学不会作曲。
陈斌,指挥家、作曲家,游走于现实与梦想之间。
佟姊,海一般的女子,「春觞」的老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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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星夜
佩芯灌了三大杯的水才开始点餐,这不能怪她,在破30度的高温下,她走了四个小时的路
。
老板送上一杯鲜奶茶。佩芯左右张望了下确定奶茶是给她的,她不记得她有点鲜奶茶。她
其实比较渴望来杯咖啡。老板看出她的疑虑,指了指桌上的传单,上面写着「欢庆新开幕
,来店附赠鲜奶茶」。
真是好喝极了,佩芯心想。
她这才慢慢回过神。
老板正聚精会神地切鱼,橘色带有白纹理的肉一片一片被削下,没留下一滴血。
这是间安静的店,没有背景音乐,也没有其他客人。这是佩芯在无意识状态下走进这间店
的原因,她现在只想安静。
店并不大,典型的日式居酒屋设计,吧台式座位非常适合一个人用餐。
佩芯嚼着鱼肉,享受茹毛饮血的快感。那原始而残酷的美味。
她想点个酒来喝喝,明天没有其他行程,家又住很近,而她早已成年,没有理由能制止她
的「想」。任由这个念头乱窜,她还是没有点。她想起许多年前初嚐酒的滋味时,身边的
好友跟她说,某个可能成为明日之星的大提琴家迷恋上喝酒,手开始发抖,再也不能拉琴
。
她於是再也未喝过一口酒。
但此刻为什麽不点?反正她早的「明日」早就到了,这个年纪,再也不期待自己会成为什
麽「明日之星」。
她只不过是衬托那些星星的夜空罢了。
光是这点,她就有足够的理由喝足够多的酒。
因为酒不是开幕的优惠商品,她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没差这一桩,反正今天是她步下舞台的日子。
从指挥邀请隆德入团後,她就知道这天不远了。
这季最後一场演出是指挥兼团长兼作曲家的新作—「襄水之歌」的试演会。
「襄水之歌」是四个乐章的大作,讲述一个悲伤的爱情故事。第一乐章描述海龙王之子「
渰」化为人形出外游历遇到船夫之女「襄」,两人相互唱和,游历江圳,欢喜恩爱。第二
乐章海龙王把渰召回,襄愤恨渰欺骗她,却又放不下对他的思念,日日叹息江边,纠结矛
盾。第三乐章渰欲回到襄身边,与龙王决裂,掀起涛天巨浪,天地不宁,生灵荼炭。第四
乐章襄因相思过度,泪尽而亡,化为江水,流向大海,人们把这条江水命名为「襄水」;
而渰弑父未果,被天地神明惩罚,贬而为人,历经千里终於来到两人以前的家时,却发现
这里已被襄的眼泪淹没,佳人已逝。
每个乐章都会有一个乐器solo,大提琴的solo在第四乐章。
下台之後,佩芯躲在厕所里无声哭泣,这个乐章写得太好,她为作曲者的才能而哭、为自
己未能好好诠释而哭、为男女主角永恒的错过而哭,也为这是自己最後一场演出而哭。
她走进指挥休息室,陈斌看到她发红的眼睛愣了一下。
「你演得非常好。」
佩芯笑了笑。推推眼镜说:「我角膜发炎了,没事。」
「你来正好,我有事要跟你商量。」陈斌做了个姿势请她坐下。
「我也有事要跟你商量。」
陈斌讶异了下,他认识佩芯超过十年了,佩芯一向「乖巧」,不太会找人「商量」什麽。
「那你先说吧。」
「我想退团。」
他等着佩芯接下去解释原因,却发现她真的只有这句话。
「请问你想跟我商量什麽呢?」佩芯问。
「恩……没什麽事了。欢迎你随时回来。」
襄姑娘出来了
襄姑娘戴眼镜还是好正
怎麽样怎麽样指挥是不是说你超棒
学姊你角膜炎喔?
等等要去哪庆功?
要不要破戒喝酒啊?
可以休息好几个月耶,你们要去哪里玩?
小杜,你又买新包包了喔?A货还是真的啊?
欣欣你的粉饼好好用,哪一牌的,借我看一下。
谁有看到我的琴架?
五十人的乐团,後台闹哄哄,充满青春的气息。
佩芯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简单交代乐管请他帮忙把琴运回乐器室,她要过几天再来拿。
乐管有点惊讶,这把演出琴市价破二十万,佩芯一向爱惜,从不离身。不过,惊讶也只有
一秒不到。此刻,能吸引他注意的事太多了。
佩芯决定步行回家。这是她从前的一个好友阿荣教她的。
阿荣是吹管组的人,程度一般般,在音乐圈消失许多年了,最後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他在
淡水当街头艺人。
台湾的音乐圈很小,国乐圈更小,来来去去就那麽几个人。阿荣跟佩芯是国中同学,为了
练肺活量,阿荣冬天跑操场、夏天练游泳。国中乐团比赛出赛资格考时,阿荣被刷下来了
,佩芯则在观察名单,两人都很沮丧,趴在女儿墙上。
阿荣跟佩芯说:「我们一起跑步回家吧,流点汗,心情会好一点。」
「不要,我穿很厚,跑步流汗会黏答答。而且,放学时间还没到。」
「没关系吧,考完就可以走了吧!不喜欢跑步要不要走路?效果应该也差不多。」
走路?这边走回去要多久啊?
正当佩芯还在计算公车站牌时,老师叫她进教室再拉一段试试。
宣布她入选时,她欣喜若狂冲出教室想跟阿荣说,却发现阿荣已经走了。
那天,佩芯用走的回家,不是为了调适心情,只是希望路上能遇到阿荣。
而她没遇到他。
隔天他们也没再提到走路回家的事,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
後来他们考上不同学校,进入不同乐团;再後来,就听说阿荣在淡水当街头艺人;而这几
年更是音讯全无。
一开始还会有人说起阿荣,说起从前偷学抽菸被老师打到不能坐椅子的趣事。但渐渐的,
阿荣变成「以前有个吹笛子的」。直至今日,再也没有人提起他。
佩芯也遗忘他了,只有偶尔心情不好走路时,会想起女儿墙上侧脸的他。
这个圈子很残酷,江山代有才人出,而舞台太小,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取代。
佩芯走着,她的脚底下踩着筛子,一年一年,筛着筛着,留下或被遗忘。
就像阿荣,早就被这个圈子给遗忘了。
讽刺的是,他们这群人,牺牲掉其他圈子,把时间跟精力都给了这里,然而,换来的却是
这种结果。
或许哪一天,我也会被遗忘吧。佩芯心想。
但这样也好,筛子上的生活压力很大。她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已经失去了拚劲。像她这种
没有才华的人,被淘汰或许更好,好好待在属於自己的那一层,总比一天到晚担心自己会
被筛掉还好。
二十多年重覆这种生活,她厌倦极了。
最高就到这里了吧。
她也曾有过梦想,想像自己有双翅膀飞上国际舞台,随着音乐窜飞到无人之处,飞到看不
到台下众人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们的掌声与赞叹。
现实是残酷的。
几次申请学校未果,比赛也从没得奖。她的梦越来越小。
有才华的人尚有可能不被听见,更何况她这样平庸之人。
正当她想放弃时,「超级新星—陈斌」回台了。
陈斌野心很大,他知道自己是有才能的人,他想要从零开始组一个团,隔周团练,开演前
集训,每年定期举办考核。他计画这个团三年内能从十五人的丝竹团成长为五十人以上的
大
团,五年之内享誉全台,十年之内站上国际。
一开始,他年轻,没有钱,团的练习量又大,有名的演奏家根本不愿意入团,取笑他恃才
而傲,搞不清楚现实状况的人更是不计其数,他只能找些资质平凡但愿意付出时间的演出
者入团。然而,凭藉他作曲与指挥的才能,加上严苛的训练,这些平凡者还是能激出火花
。
渐渐的,乐团闯出名声,也赚了些钱,一些知名演奏家开始有加入意愿,每年定期考核,
更提升了团的素质。
隆德入团那天,佩芯就知道她离开的日子不远了。
低音部已经饱和,隆德入团,意味着他们之中必须有人离去,或是「备用」,「备用」不
能定期领薪水,只是乐团缺人时的应急,算的是演出次数的钱。
重点不是钱,而是转作备用代表你已经被筛掉了!
本来有个学妹申请上国外学校而要退团,但「襄水之歌」写得太好,一定会被国际注目,
所以她决定留下。
佩芯走在路上,她有点懊恼,考核结果还没公布,她未必会被退掉。
会不会其实有通过?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丢脸,当初丝竹创团的那些人,离开的原因几乎是考上更好的团、出国
进修、婚姻美满在家相夫教子……。留下的四五个人,除去她自己,都是该部的台柱。总
之,除了自己,似乎大家都各得其所,考核对其他人只是形式罢了。唯独她,还必须像学
生时期焦虑自己是否通过。
正胡乱想着,她看见这间店还亮着,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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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joy10 (123.193.78.132), 03/28/2017 08:0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