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人声断断续续，隐隐约约，随着明亮的日光穿透窗户。 张冠智皱起眉头，好一会才缓缓睁眼，拉开盖在身上的轻薄桌巾， 从充当床板的长桌上坐起身子。 花了几秒钟恢复清醒，整理思绪，他才意识到自己昨晚竟没回宿舍， 就睡在还没整理完的社团办公室。 然後想起今天就是最後一天。 过了今天，他的社团就会强制解散，办公室也会被学校收回。无论他有没有去办手续。 张冠智环顾四周，看着打包到一半的空空荡荡。 大部分的物品都已经装进纸箱，只差封口。 其实昨天如果努力一点，要把所有东西清空并不困难。 但他就是舍不得为这个社团画上句点。即使学校很快就会代劳。 看看手表，竟然已经十一点多。希望上午的课都没有点名。 没想到昨晚熬夜发呆，躺在长桌上看天花板，看着看着就不省人事。 不想撤离的心情，到了今天依然没变。但社团的存亡已进入倒数计时。 空气冰凉，张冠智缩缩身子，跳下长桌，庆幸自己没有感冒。 如果生病的话，肯定无法完工了吧。还好身上的外套够厚。 最近有冷气团来袭滞留，社团办公室的御寒效果又不太理想， 在这种地方过夜，就算发烧也不奇怪。 摸摸肚子，有些饿了。独自搬家需要力气，张冠智决定先吃点东西。 提早一些过去卡位，还能少排几分钟队。 这间大学的师资和设备都不怎麽样，但学生餐厅可是有口皆碑。 选择多，分量足，味道也还算不错。最重要的是价格便宜。 每到用餐时间，总会挤满来觅食的热闹人潮，无论师生。 张冠智端着牛肉烩饭，找了最角落的冷僻位置静静坐下，默默用餐。 边吃，边想。越想，越闷。 人数成千上万的校园里面，竟连区区两个同好都无法找到。 活动大楼里的空间虽然很多，但又很少。 多到可以容纳一堆乱七八糟的社团，却小到无法留出一间教室给他。 以兴趣为出发点的单纯社团要被废掉，与政治团体或宗教组织挂勾， 加入迷信与政党色彩，甚至根本是直销洗脑的社团却越做越大。 只因为有资金挹注能宣传广告。这令张冠智极不服气。 与其说大学是自由的园地，他更相信大学是社会的缩影。 一样的虚伪矫情，一样的贪婪狡诈，一样的险恶势利，一样的偏颇不公。 充满了难以求生的阴暗夹缝。 所以就必须接受吗？只能这样放弃了吗？真的已经无能为力？ 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难道自己身为社长，仅剩的权利就是收拾环境？ 不对！还没！至少现在还有机会。 随着食物入腹，张冠智不但获得热量精神一振，也同时重燃勇气再掀斗志。 还没结束。还没完蛋。现在投降言之过早。不是还有将近五小时吗？ 张冠智加快速度，狼吞虎咽，没两下就把一大盘饭塞进肚里。 因为饿肚子的兵不能打仗。而且他必须把握时间。 铃声还没响起，战斗尚未结束。只要找到两个社员，就能渡过难关了吧！ 他绝不会轻易认命，乖乖把钥匙缴交回去。 当了这麽久的烦人怪咖，也不在乎再多当半天，勤劳或坚持也不是问题。 即使要将学校全翻过来，把每个人都问一遍也无所谓。 问题是时间有限，无法靠决心和毅力突破瓶颈。 随机招揽的效率太差，成功率也低到不行，大半时间都浪费在移动和问话上面。 埋头苦干的瞎忙没有意义，张冠智明白只能动脑智取。 如果无法事半功倍，就会有如逆水行舟。 有没有什麽地方，会聚集一大堆还没入社，又很想入社的学生呢？ 这样的话，只要对所有人统一说明就好，大家参加的意愿也会高些。 现在不是社团的招生季，没有大型的说明会或展览活动，不过…… 灵光一闪，张冠智计上心头。没错！就是这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 ======================================= 张冠智轻易打听到聚会地点，混入活动大楼的地下室。 亦即「卓越杰出新星社」的临时场地。 这正是许孟安新成立的，光听名称就很像邪教的诡异社团。 因为活动大楼的名额已满，新社团暂时无法分到正式教室， 只能利用作为储藏区的闲置空间。 一旦魔法研究社成为历史，想必新星社就会趁机进驻，取而代之。 这让张冠智更不服气。但却不得不承认，场地的布置确实不错，有模有样， 连扩音和投影装置都有准备。果然是人多好办事。 从群众的座位来看，很明显许孟安已经吸收了第一批的成员。 就是分立讲台两侧墙边，穿着崭新社服的五名工作人员。 加上正在台上说话的主持人就是六名。但却遍寻不着许孟安的身影。 至於可能接受招募的准社员们，则是零散分布在讲台正前方的几排长板凳上。 背影数量约莫在十五人左右。 张冠智看见贴在墙壁上的手绘海报。用色亮眼，很是吸睛。 类似但更大张的海报，也贴在活动大楼的布告栏上，进出社办公室时很难忽略。 恰巧提供了张冠智不久前的灵感来源。 只是当时他还不知道，这个新社团的社长竟然是许孟安。 难怪最近中午都找不到许孟安一起吃饭。他还以为许孟安是忙着招募成员所以没空。 说来讽刺，还真是如此。 这周以来，利用下午上课前的空档，新星社举办了连续性的宣传活动。 每天十二点整开始座谈，现场还备有饮料点心可自行取用。真不知道经费是哪来的。 张冠智非常清楚，许孟安本身的财力非常薄弱。肯定是找到了赞助金主。 或许该修正为钱多好办事吧。 不过平心而论，即使借助银弹攻势，这麽快就能有半打的种子干部， 张冠智依然颇佩服许孟安的行动能力。毕竟潜在客户为数不多。 爱玩社团的人不会轻易换社，不爱社团的人不会随便加入。 何况要在社团才刚成立，就吸引到足以连办说明会的人气更不容易。 但这些，都可以成为张冠智借力使力的支点和杠杆，让许孟安不仅白费功夫还为人作嫁。 想到这里，张冠智的心情五味杂陈，在报复仇敌的痛快和背叛好友的罪恶间摆荡不定。 他仍然无法抉择是否要将计画付诸实行，当场抢人和揭露许孟安的卑鄙行径还以颜色。 所以他需要沉淀思绪，仔细考虑。或者该说厘清利弊，督促自己学会狠心。 为了避免引起注意，又想好好观察全体动静，背着装有魔法研究社宣传单的背包， 张冠智走到场地的最後方，选了个不起眼又能看见所有人的好位置。 最靠近张冠智的，是同板凳上的一名清秀女孩。 比起张冠智，女孩就坐在唯一的出入口旁，是个方便掌握进出者的扼要之处。 那本是张冠智最理想的首选座位，以免忽略掉任何人选，可惜慢了一步。 同样占据了极佳视野的女孩面无表情，盯着口沫横飞的主持人。 主持人刚好说完了开场白，正在结束对工作人员的点名介绍。 「了解我们大家庭热情洋溢的优秀干部之後，接下来就是认识最重要的大家长了！ 有请本社的精神领袖，创社者兼社长许孟安先生出场！」 主持人带头拍手，两旁干部随即响应，听众也纷纷跟着热烈鼓掌。 就连张冠智都燃起冲动，不由自主想一起捧场。但是没有。 他成功压抑住了突如其来的异样情绪。 毫无理由的悸动亢奋，化成了难以言喻的精神紧绷。 张冠智隐隐感到事有蹊翘，心神不宁。 在场只有一人未受影响。清秀女孩身形不变，连根手指都没有动。 掌声更加热烈，甚至有人喝采。层层堆叠的现场气氛被不断炒热。 彷佛有某种力量在空气中弥漫缭绕，悄悄作祟。 在主持人的引导之下，集体呼喊社长出场的声浪越演越烈。 激情到达濒临沸腾的最高点。整个空间都在随之震动。 就在张冠智想夺门而出的同时，有个人从台下听众间霍然站起， 拨下头上的外套兜罩後转身扬手，用极浮夸的姿态接受欢呼，然後弯腰鞠躬。 原来许孟安一直藏身在将欲招揽的新血之中。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老朋友，张冠智却觉得眼前的许孟安异常陌生。还带着几分诡异。 像着魔，像发疯，群众声嘶力竭高呼许孟安的名字，像是见到了大明星。 或是信徒看到了神明显灵。有些人甚至红了眼眶，落下泪水。 不寒而栗的违和感，迅速垄罩了张冠智的思绪，并搔抓警告着他的理智。 难道这些人都见过许孟安吗？怎麽能一眼认出他就是主角？ 许孟安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抛头露面，并不是个爱出锋头的风云人物， 就连在系上的存在感都不高，更不用说是整个学校。有问题。肯定有问题。 许孟安从来就不是个特别有魅力的人。更绝对不是个活泼外向爱交朋友的人。 所以才会和唯一谈得来的张冠智成为知己。 只是两人热衷於魔法的理由，以及想钻研魔法的方向不太一样。 张冠智深深吸气，稳定心神。许孟安肯定发生了什麽事，才会变得这麽奇怪。 很可能是惹上了什麽麻烦。而且应该是与魔法有关的麻烦。 若论对神秘力量的沉迷、渴望以及深信不疑，比起牢记着好奇心不只能杀死猫， 仅止於蒐集资料和物品的张冠智，许孟安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论胆量或执行力都更上一层，身体力行的实验记录不计其数。 以间接摸索或直接接触为研究宗旨，是两人理念上的最大分歧。 许孟安不疾不徐走向讲台。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他的脚歩移动。 就连张冠智和清秀女孩也不例外。 万众瞩目下，许孟安从主持人微微颤抖的手里接过麦克风。 所有躁动瞬间安静，有如臣民恭候着金口玉言。 主持人迅速退到一旁，操纵起连接投影机的笔记型电脑，像是个在讨好偶像的紧张粉丝。 布幕上出现单调老套的招募图文。 张冠智才刚将画面印入眼帘，就感到一阵反胃晕眩，不由得将视线转移到许孟安的身上。 完全没发现老朋友的担忧目光，许孟安兀自开口： 「我是社长许孟安。首先恭喜各位，已经踏上通往成功的捷径。 接下来，我将解说本社的特色和优点。还有各位今天有多幸运。」 许孟安笑了一下。许多听众也发出轻笑，神情陶醉紧盯台上。 两旁干部们的眼神更是充满景仰崇拜。众人无法自拔的投入出神溢於言表。 许孟安提高音量，用更慷慨激昂的亢奋情绪接着又说： 「顾名思义！我们卓越杰出新星社之所以……」 感到耳鸣和颤栗的张冠智环顾周遭。 大家都……被牵着鼻子走吗。自己会不会最後也陷进去？ 危机感越来越浓，张冠智起身想走，却还是咬咬牙坐了下来。 他必须弄清楚许孟安是怎麽回事。 张冠智用眼角余光瞄向女孩。面无表情的她似乎也没有受到影响。 至少还有一个保持清醒的正常人。虽然称不上是同伴，仍让张冠智感到一丝心安。 要不要……叫女孩一起离开呢？她会不会是想走却不敢走？ 张冠智稍稍偏脸，暗中观察女孩，考虑是否该凑近攀谈。 她直视台上的眼神虽然专注，却不狂热，也不像其他人那样浑浑噩噩， 很明显没有失去理智。 女孩忽然转头，与张冠智对上眼。张冠智慌忙看向讲台，假装在听演讲。 许孟安具有催眠能力的洗脑音调来势汹汹，袭卷全场： 「最後我再强调一次！卓越杰出新星社的建立和存在， 就是为了培养年轻一辈的优秀人才，带领大家走上康庄大道，成为菁英中的菁英。 在未来，不仅能赢得一席之地，更要站上顶尖颠峰，负起成功人士的应有责任， 担任全世界的领导者！」 演讲如火如荼，滔滔不绝。已近尾声，依旧欲罢不能。 听众如痴如醉，半颠半狂。魔音穿脑，却仍意犹未尽。 许孟安满脸通红，口若悬河，显然对招募词倒背如流。 或是突然变成了擅长临场发挥的口条大师。 但张冠智一清二楚，虽然大家都是一脸受用无穷， 但演讲内容除了特别偏激就平凡无奇，本身一点都不吸引人。 根本就只是空洞贫乏的乱开支票。任何没丧失判断力的人，都不可能吃这一套。 果然问题还是在许孟安的身上。 张冠智握起拳头。绝对是有什麽人，或什麽东西改变了许孟安。 一旁的女孩不着痕迹，悄悄往张冠智挪近身子，用比耳语更轻的冷淡语气说话： 「别犹豫了。快走。」 张冠智大吃一惊，就要转头，却被女孩制止。 「别看我！看前面。」女孩瞥了一眼赶紧正襟危坐的张冠智：「你能感觉到不对劲吧？」 张冠智抿了抿唇决定回应：「会不会是……点心或饮料下了药？」 少女微微摇头，幅度小到连发丝都没有晃动： 「还能保持冷静，代表你有抗性。现在离开，就不用卷入这些。」 「对什麽有抗性？」张冠智差点忍不住转头。 「他身上有会传染的毒，坐在听众间就是为了散播。投影片也动过手脚，植入字缚。」 「你是在说……魔法吗？」张冠智口乾舌燥，瞪大双眼。 「这不是你该干涉的事，最好别淌浑水。」女孩虽这麽说，语气却不强硬。 比起警告或命令，更像是在单纯告知。 说完了话，女孩并不在乎张冠智如何回应，只是重新专注在演讲上头。 张冠智吞咽口水。刚才的猜想果然没错！ 他知道自己很了解许孟安。以前那个正常版的许孟安。 张冠智敢百分之百肯定，许孟安当初入社，绝对是因为志同道合。 因为许孟安对魔法一直表现出高度兴趣。这并不是张冠智一相情愿的想当然耳。 许孟安在讨论魔法时的兴奋热忱，可是演不出也假不了的。 朋友一场，不管许孟安中的是毒是咒还是法术，总得帮他解了才行。 张冠智下定决心，望向挚友。 台上呼吸急促的许孟安目眦欲裂，双眼绽放出异样光彩： 「我们已经和学校申请了下午的校外活动，参加者不但能请公假，餐旅免费， 还会有指导老师提供的神秘惊喜──见者有份的加码大礼！如果想找朋友同行也很欢迎。 不过名额有限，请找工作成员登记人数。游览车半小时後出发！」 话语方落，听众已经开始你推我挤，争先恐後冲向工作人员。 「真踊跃啊。」张冠智毫不意外，只能苦笑着离开座位，奋力加入报名人潮。 女孩不动声色，漠然看着张冠智的背影。 -- 我也曾经翱翔 乘着风 追逐太阳 却在半途 就冻僵了翅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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