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细雨。市区街头。 深夜清冷的地下道里，男人席地而坐， 在已关闭照明的黑暗之中，悠哉阅读随手捡来的破烂报纸。 夸张的视力。更夸张的体魄。 尽管冷气团袭卷盘据，气温骤降到个位数，男人却不因衣着单薄而畏惧酷寒。 仔细一看，男人的装扮虽然简便，但却乾净，显然有在维持个人卫生， 不像是寻常的流浪汉。搭配身旁的陈旧背包，更像是想省钱的旅行者。 但人总是会根据习惯下判断。而且谁也不会对地下道里的陌生人感兴趣。 就在不久之前，管理员把男人当成一般街友，保持一贯的漠视态度， 把地下道口的出入闸门缠挂链条，栓上大锁。 反正管理员不负责打扫环境，就算男人晚上内急，在地下道里随处便溺， 也有倒楣的清洁人员会出面善後。即使失温冻死成无名屍， 也是由警方去伤脑筋，大不了打个电话通报就是。 对管理员而言，比起多管闲事驱赶街友，搞不好招上危险惹一身腥， 还不如视而不见轻松划算。所以男人能体谅这种行为。但男人的夥伴就未必了。 打破寂静，金属碰撞声铿锵响起，在空旷的地下道里清脆回荡。 被怪力强硬扭断的门锁重重坠地。哗啦啦的铁链声尚未落毕，地下道里已多了一条人影。 男人抬头，将视线移至蹲跪在眼前的短发少女。少女容貌清秀，面无表情。 「主人。」少女恭敬垂首。「辛苦了，百式。有发现吗？」男人温和微笑。 「是同类没错。数量、能力与实力不明。」名为百式的少女语调平缓，不带情绪。 「无法深入查探吗？看来不是简单货色。」男人咋舌。希望不要引起骚动才好。 否则又要重新找落脚处。无论有多习惯漂泊，偶尔也会想安定一下。 即使只是自欺欺人的假象，也有助於身心灵的短暂休憩。虽然男人根本不会疲倦。 「要正面突破吗？」百式依据逻辑，做出最合理与经济的建议。 若论实力，己方绝对有利。如果不怕被目标发现，那就不用绑手绑脚。 「不，安全第一。再多蒐集些情报吧。想办法迂回潜入。就像以前一样。」 男人下了决定。操之过急会打草惊蛇，时间对他来说不算成本，效率并非优先选项， 成败才是首要考量。低调行事当然也有附加用意。 「您的同情心又泛滥了。」主人的心思百式再了解不过。对她来说，那些顾虑都是多余。 尽管无论如何，她都绝对服从主人旨意。 「尽力而为吧。有人类被牵连吗？」 「这是必然的吧？」百式的语气隐含无奈。虽然只是微乎其微。 主人老是过於关心那些太脆弱的存在。既有开始就有终结，所有活体都会死亡。 在永恒的视野底下，生命长短根本毫无差别。至於被摧毁的方式，也完全没必要拘泥。 「也对呢。陷阱是为了猎物而存在。」男人笑笑，查觉到百式的细小反应。 共度了好多光阴，她才终於学会顶嘴。不知还要经过多久，才能发展出更具体的个性。 但无所谓。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消磨。 等待也是乐趣的一部分。就像父母看着子女逐渐成长。 对掌握永恒，或被永恒掌握的人而言，实在没有什麽事需要焦急。 所以他总是要求百式，尝试以旁敲侧击代替直捣黄龙。而且这样才能玩得尽兴。 「交给你了。」男人下令。「是！」语音未散，少女已没入黑暗。 「百式！」男人想起什麽，扬声轻喊。 「是！」百式的声音清晰回覆，距离已在百步之外。 「尽量不要破坏公物。」男人叮咛。 「为什麽？」百式略感疑惑，深怕误解命令。主人竟对无生命体表达关切。 难道老毛病又加重了，连对不会痛苦哀伤的东西都费心着想？ 「这样会给人添麻烦。」男人苦笑。 「是。」原来如此。还不懂该如何翻白眼的百式只能在心中叹气。 用表情传达情绪实在很不容易。 地下道里恢复寂静。 ============================================================================== 名气不高不低的二流大学。 专用为各社团办公室的学生活动大楼里面，才刚擦乾眼泪鼻涕的张冠智， 正在某间教室里收拾物品。全是他的个人收藏，也是魔法研究社的所有财产。 例如一比一的人头骷髅模型，上面刻满了意义不明的诡异符文。 用途是保护持有者不被邪恶伤害，抵抗负面能量，还能反击不太强的人身诅咒。 灵感大概是出自以毒攻毒的经典思维。 还有号称真品的诅咒猴爪，看起来就像保存不良的粗糙标本。 据说只要敢付出代价就能实现愿望。 但卖家宣称代价非常庞大，导致前几任的拥有者非死即疯，所以极度不建议真的使用， 而且正确的使用方法也已失传。因此张冠智至今仍未验证效果。 以及绣上复杂法阵的大幅布巾。 理论上只要铺在地上，再点燃数量吻合的人油白蜡烛跟献上现宰的活体祭品， 就能做为连接人世与魔界的开口。但张冠智买不到人油白蜡烛，也没胆子杀生血祭， 以至於这块威力强大的魔布毫无用武之地，只能吊在墙上充当挂式。 类似的诡异物品琳琅满目，不胜枚举。 但数量最庞大的，还是各种与魔法有关的书，满满陈列了两个大柜。 有大有小，有厚有薄，有新有旧，有全有缺，有套书也有独本。 内容从隔空咒杀、施放结界、驱除邪灵、治病疗伤、招唤恶魔到黑暗生物图监无奇不有。 当然真实性也不可考。 蒐集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让张冠智的钱包时常处於乾瘪状态。就像他的胃袋一样。 而且就连社团的各项经费开销，几乎也都是他独力筹措包办。 但现在张冠智最烦恼的，是不到五坪的小套房，该怎麽塞下这大堆杂物。 因为他的社团办公室後天就会被学校收回，社团也会一并被强制解散。 白纸黑字的最後通牒，就贴在社办紧闭的门板外。 这也难怪。毕竟是快倒掉的一人社团，连指导老师都缺了好久， 只剩社长自己死撑，什麽事也做不了。 学校规定，社团至少需要三名成员才能成立或存在，而且最好有固定的指导老师。 为了有效利用资源，学校不保证每个社团都能分配到办公室， 并可随时无条件收回所提供的场地。 如果社团不满三人，必须在一个月内补齐人数，否则应缴回办公室并解散。 但若有固定的指导老师，则可透过指导老师申请，保留社团与办公室至学期结束前一周， 并於学期结束前补齐人数，或缴回办公室并解散。 没有指导老师帮忙争取时间，张冠智的社团岌岌可危。 为了招募关键新血，张冠智每天都在校园奔走，逢人就问，见人就追， 遭到白眼受到辱骂，或热脸贴冷屁股都是家常便饭。 虽然成为笑柄，被讥讽为怪咖鲁宅，但他始终没有放弃希望。 直到最後一根稻草压垮骆驼。 就连副社长许孟安都舍弃了他，张冠智才不得不放下坚持，面对现实。 半小时前，专程来告知噩耗的许孟安是这麽说的：「就这样。」 「就这样？」张冠智无法置信，更无法接受。 许孟安转身就走，被张冠智一把拉住。 「你这是什麽意思？」张冠智激动发抖，红了眼眶。 被挚友背叛的滋味心如刀割，悲恸难言。 他本来以为至少会有人陪自己奋战到底，即使战败也不孤单。 「就这意思。」许孟安嫌恶皱眉，甩掉张冠智的手： 「我已经办好退社手续，不信你可以查。」 「是吗？」张冠智愣愣傻笑，彷佛脑袋被铁拳重击，然後当机。 是啊，社长跟副社长，都有资格核准社员的退社申请，许孟安当然能自己办理。 「那你想去什麽社？」张冠智强颜欢笑，压抑情绪。 毕竟是曾经同一阵线过的夥伴，应该好聚好散，没必要撕破脸。 许孟安摇摇头，用怜悯又睥睨的眼神回望：「我已经成立自己的社团。」 晴天霹雳，话中真意不言而喻。 张冠智如遭五雷轰顶，一阵晕眩，反射性伸手扶桌，摇了摇头。 这样算起来的话，几乎是在只剩下正副社长两人的同时， 许孟安就已经……不对！应该是更早之前。 不！不会的！许孟安不会这样！ 「等……等一下。」张冠智吞咽口水，思绪紊乱，逼迫自己强打精神，问个清楚： 「成立社团，流程起码……」 「起码要跑一个月，而且申请者本身不能已经担任社团干部。所以我早就退社了。」 许孟安接过话去，很不耐烦。 原来如此。因为原本就不到三人，所以即使只剩一人，学校也不会另行通知。 真是致命的漏洞啊。回想起来，创社的手续和规则，当初还是自己教给许孟安的呢。 好不容易物色近来的副社长果然优秀，学以致用。 「为什麽，不先跟我说？」张冠智的话语因哽咽而颤抖。 「因为你这家伙太缠人了。恐怕全校都被你骚扰过吧？害我也跟着一起丢脸。」 许孟安不屑冷笑。 懂了。张冠智终於懂了。 在他为了吸收社员而马不停蹄的同时，许孟安虽然也在积极寻觅拢络目标， 但却并非咬牙死撑并肩作战，而是伪装成同甘共苦的同袍弟兄， 明目张胆却又不动声色地争夺成员。精准狙击的暗放冷枪，一发毙命。 多高明的计策啊！想不佩服都不行。明明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做怪， 却还是被摆了一道当白痴耍。张冠智忍不住笑了出来。嘲笑自己的痴呆愚蠢。 校园里那些揶揄他的眼神，并不只是在看一个幼稚的失败者， 更是在看一个早已被同伴抛弃，却浑不自知还一头热的超级笨蛋。 从头到尾根本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没办法。谁叫自己人缘差呢？因为过於沉溺魔法研究，连系上同班同学都不认识几个。 可却成了全校知名的天大笑话。 「终於发疯了吗？老是自以为魔法专家。」许孟安轻蔑哼气。 「你怎麽可以这样。我们不是好朋友吗？」笑着笑着，张冠智努力锁住的泪水终於落下。 许孟安的离开不是无可奈何，而是阴谋算计。他没有误会自己最重要的好友。 他多希望是自己小人之心。 「真恶心，谁把你当朋友啊？少攀亲带故了！」 许孟安转身离开，在门口暂停脚步，背对张冠智： 「我只是看你很敢花钱，怕我跑掉所以一直请客，把你当冤大头而已。」 语毕，许孟安毫不恋栈，大步离去。 张冠智默默把门关紧上锁，封闭自我。这是他无言的反驳以及抗议。 他没有被副社长抛弃。是他以社长的身分驱逐叛徒。 他也从没想过许孟安会离开这里。 -- 我也曾经翱翔 乘着风 追逐太阳 却在半途 就冻僵了翅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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