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iblue (><)
看板story
标题[短篇] 天使
时间Thu Nov 19 15:50:48 2015
好读版 (有贴图,较易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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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且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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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要跟着我到什麽时候?」
「我也不知道,事实上我也不是故意跟着你的,而是只有你才看得到我。」
他表情很无奈。
他不是人,不记得自己叫什麽名字,对於生前也没记忆。
我11岁那年,他就忽然出现在我生活里,一开始我很害怕,尤其是晚上睡觉时。因为房里
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紧抓着棉被、蜷缩成一团哭个不停,就怕他来抓我,但他就只是
坐在房间角落,偶尔看着我,我总是哭到睡着。
白天到学校有很多人,感觉就好一些…..最初曾有同学笑我装神弄鬼神经病,所以我学会
都不讲就好。
跟我妈讲,我妈斥责我爱作梦、乱讲话,我说想跟她一起睡,她嫌我烦,後来索性把我臭
骂一顿,不准再提什麽「飘来飘去的男人」。现在回想,那时她大概在操心自己的事吧。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既然他总是跟我保持着距离,也不说话,我对他的恐惧也渐渐
褪去。
慢慢仔细观察他---穿西装、打领带,戴着一个没见过的帽子,年纪看起来跟我爸差不多
大,脸上乾乾净净的。
我开始与他对谈,奇怪的是他用台语跟我应答。
不讲话则已,一讲起话来,他还蛮健谈的----其实算是有点罗嗦。
每天叮咛我先做功课,做完再去玩。早上还会叫我起床,叨念着做人应该要守时,过马路
要遵守交通规则,不要给人惹麻烦….
他还叫我要打扫家里,清洗自己的袜子。有时看完漫画顺手往旁边扔,还会被他骂。
我心想我爸妈也没管这麽多,但不知怎地,总在抱怨中达到他的要求,上学再也没迟到过
做久了竟然也就习惯了。
感觉他学识蛮渊博的,不会的习题都可以问他,还会帮我复习。有次没念书,叫他考试时
给我打PASS,被他痛骂一顿说做人要诚实,几分努力拿几分成绩…..
我虽自感理亏,还是气得三天不跟他讲话,到了第三天,还是他提醒我,下午将转凉,要
带件薄外套,我火大开口说,「你一年四季都穿同一件西装,懂什麽气候转换啊。」
他也只是幽幽地说,「是啊,我是都不觉得冷或热。不过你不一样,别感冒了。」
我心想我爸妈也没管这麽多,但还是顺手抓了件薄外套才出门---幸好有带。
假日他硬叫我去户外踏青,沿途他跟我介绍许多路边植物,昆虫他也懂很多。跟他出门倒
是挺好玩的,而且我的台语还越讲越溜。
他跟我爸爸不太一样,虽然感觉书都读很多(我爸爸可是高材生呢),可是除了生活自律和
诚实这些要求外,他其实脾气蛮温和的,陪我聊起班上女生谁比较漂亮时,也挺三八的。
以前家里吵闹起来,我就特别孤单,现在关起房门,他总能陪我聊个两句,他说,「没有
父母不爱自己子女的,你一定要记住,你的爸爸妈妈很爱你。」
慢慢觉得,有他在,还蛮好的。
你就是我的天使 保护着我的天使 从此我再没有忧伤
你就是我的天使 给我快乐的天使 甚至我学会了飞翔
我在学校图书馆找到一本「世界鬼怪大全」,依他的状况,我研判他是「地缚灵」。
「据说地缚灵是有心结未了,你的心愿是什麽?我来帮你。」我问他。
「嗯….我真的不知道为什麽,我想不起来。」
我开始看七龙珠时,发现他也会讲日语。
「你是日本人吗?」
他偏着头想了想,「可能是吧。」
「不过也不一定,我阿嬷也会讲日文,所以你也有可能是台湾人。」
他又思索了一会儿,「也有可能。」
「伤脑筋耶,连哪一国人你都搞不清楚。」
他愣愣地看着我,露出泄气的神情。
「好吧,那我就叫你 Nomo 吧。」那是当时我印象最深刻的日本名字。
他鼓励我拿课题去问我爸,顺便和他多聊聊。
结果并不成功。回到房间,我向 Nomo 抱怨:
「我爸说他不知道台湾地理,说这个不要问他啦。」真的很扫兴。
Nomo 一脸疑惑,「为什麽会这样呢?」
「他说他只会背东北九省。」
「东北九省?所以後来是改成东北九省吗?」Nomo 喃喃自语。
「我们老师说,中国东北才不是九省呢。」
「那你多桑是背哪个东北九省呢?」Nomo 问。
「不要问我啦,我不知道啦,他根本懒得理我啊,你讲的方法行不通啦。」
我心中很烦躁。
Nomo 叹了口气,「台湾地理你问我好了,虽然後来变了多少我不清楚,不过自己的家乡
总还是很熟悉的。」
我奇道,「你的家乡?所以你想起来你是台湾人?」
「还是想不起来,可是对这里很有感情啊,吾爱台湾…..这样不能算家乡吗?」
我不知道怎麽回答他,不过倒是忘掉刚刚的不快,「如果你是日本人,那你真的就是
『日本鬼子』耶,哈哈哈。」
他有点惊讶地看着我。
「你没听过这名词吗?」
他摇摇头。
「还不是日本人在中国做太多坏事啦。」我说。
他微微点点头,又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虽然想不起过去,可是这件事我感觉好像想了很
久,我觉得,尊重生命,比划分国家民族,还来的重要….现在人应该不会再犯同样错误
吧。」
「喔。」其实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他在说什麽。
飞过人间的无常 才懂爱才是宝藏
不管世界变得怎麽样 只要有你就会是天堂
他陪我度过最别扭的青春期,我也常顶撞他,有时他可能觉得很受伤,就几天不见踪影。
某天爸妈又状似恩爱的出席喜酒,只有我一个人在家。
我到客厅打开第四台,拿出「选台器」来帮忙,他又飘出来了。
他定睛瞧了我正开启的画面,一副像看到鬼的样子(喔,不,他自己就是鬼) 大吃一惊:
「你不好好学习,怎麽看这样伤风败俗的内容呢?」
「这东西还是我爸买的,你是说我爸低级吗?」我知道他最尊重长辈,拿这来堵他的嘴。
他皱着眉:「所以你是偷拿多桑的物品罗?」
真是的,我爸不也是趁我妈不在偷看,哪有什麽差。
「正片」即将开始,我只想打发他:「你可以给我点隐私吗?啊,还是你会讲日文,你来
帮我翻译?」
他气呼呼地又不见了,我也懒得理他。
胡天胡地一阵後,我爸妈回来,我早就熟练地摸回房继续准备隔天的段考。
不料,我爸忽然冲进来,「快说,你要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我妈也随後奔来狂吼着,「恩沛,不要怕,你告诉他,你要跟我,还是跟这个在外面养女
人、不负责任的老爸?」
一场荒谬的闹剧在我房里展开,亏他们难得同时进入我房间跟我说话,但接下来我已调成
静音模式,什麽话都没听进去,只是看着眼前这对怨偶张牙舞爪地交锋。
事後,我坐在书桌前,开始痛哭,大肆地哭。
抬起头,发现 Nomo 满脸慈爱地看着我,「孩子,这一切会过去的。」
看到他,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其实我好羡慕你父母啊。」他微笑地说。
「为什麽?」我哽咽奇道。
「我觉得他们能安全地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又有一个可爱健康的儿子….要是他们能好
好珍惜就好了。」
我伸手想摸摸Nomo,他也伸手回应,我摸不到他的手,但是感觉得到,感觉得到。
像孩子依赖着肩膀 像眼泪依赖着脸庞
你就像天使一样 给我依赖 给我力量
那年夏天,我考上台大,我跟Nomo说那是第一志愿,他比谁都还开心—我也想跟他分享喜
悦,毕竟陪我冲刺苦读的是他,虽然鬼是不会累啦。
他说:「我真以你为荣。下次这麽开心,大概就是你结婚的时候了。只要真心疼惜女孩子
,她就感到幸福,死心塌地为你好。」
我知道他在指涉我最近的感情生活,我只冷冷说:「先说好,以後我才不结婚,反正,结
婚还不是会离婚,干嘛要结。」
他不悦地说,「这是什麽道理,你怎麽不说,吃饭还不是会肚子饿,那干嘛还要吃。」
「你好罗嗦啊……我才十八岁耶…..跟我一起去看看台大吧。」
「十八岁已经是成年了,以後我会减少出现,你有自己的生活,总不想我这老头子一直在
旁边…..不过我是真想看看你的学校。」讲到最後,他还是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提到「老头子」,我才想起来他是个「古人」,这些年他就像爸爸、有时又像哥儿们、
有时又像家庭教师….
那天,他第一次陪我进台大校园,一反惯常的沉稳自若,他东张西望,面有异色。
「这是…..这是台北帝大吗?」
我愣了一下,「嗯,以前好像是叫这个。」
「那个白千层…」他指着校园里好像在脱皮的大树,「我有印象….。.」
他越走越快,偶尔伫立,露出惊奇、恍然大悟的神情,又快步向前走,走起来跟飞一样,
我只得跟在他後头,加快或停下脚步。
真不敢想像其他人会怎麽看待我这种诡异的行径,我可不想才刚入学就被人封为校园奇谭
,只得避免与人眼神交会,暗自盼望没人注意到我这个路人甲。
他总算开口了,「我….我想起来了,我以前在台北帝大的理农学部教书,那些白千层、
杜鹃花….我都研究过,有一天,我要美雪他们俩到….」
他有些迟疑地凝望着椰林大道旁的一棵大树。「四月雪! 对了,是这棵流苏树….」他朝
大树迈开步伐。
流苏树我知道,Nomo 以前教过我,四月会绽放白色花穗,迎风摇曳,本该落英缤纷,她
却飘逸似细雪飞舞,在春天泻下一地浪漫。
现在不是四月,所以看起来就只是棵大树。
Nomo 怅然若失的模样,我第一次有心疼的感觉,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他经历了什麽?
「是妻子,美雪与健太…..健太」他似乎陷入痛苦的回忆。
霎那间,流苏树下出现了一位穿和服的女人牵着一位约莫11、12岁的男孩。
见鬼了,完全不知从哪冒出来的…..
男孩兴奋大喊:「欧多桑,你终於来了。」接着奔向 Nomo 的怀抱。
男孩忘形大叫让我环顾四周,校园里骑车的骑车、赶课的赶课,一群男女经过照样自顾自
地嘻笑打骂,没人把目光投向这里,彷佛我们存在不同的空间。
女人腼腆满足的微笑,对 Nomo 讲了几句阿娜答开头的日文。真应该跟 Nomo 学好日文的
。
Nomo 抱着男孩,哭着、笑着。「多桑找不到你们。多桑一直找….一直找不到你们……我
好思念你们。」
我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Nomo 跟和服女子 (应该是美雪) 说,「我不在你和健太身边的日子,辛苦你了。」
流苏树忽然白了头,淡雅纤细的花瓣纷纷飘落,宛若为这场天伦相聚写下季语,题咏俳句
。
Nomo摸摸健太的头後,转望向我。
「恩沛,我都想起来了….健太身体不好,在帝大附属医院待了一阵子,眼看前线战事吃
紧,美军随时可能袭击台北,我研究室还有事情未处理完,於是那天,我要美雪傍晚带健
太到『四月雪』下等我,我们一起去南部乡间地区避难。结果…..」他鼻头一阵红,掏出
手帕擦擦眼泪。
「没料到当天中午,美军就空袭台北城,帝大附属医院也被轰炸….」他回头看一下美雪
与健太,「我一直找不到他们….当时日本国已无力反击,仅剩一口残存之气…」
「多桑你说会尽快带我们回家,卡桑和我一直在这里等你,等好久了,你今天来带我们回
家吗?」健太声音很稚嫩。
「我找不到他们,很痛苦,我在台湾出生长大,眼看就要引扬返国,可听说长崎老家也毁
了….这一切却都是跟我同民族的人引起,让千千万万人比我背负着更大的不幸。这种生
离死别不知拆散多少家庭…..」
「健太的爸爸来带我们回家吗?」美雪轻声细语地再问一次。
Nomo 对她点点头。
「恩沛,当年我没等得及上船就走了」Nomo 摸着自己的心脏处。「你一定要好好珍惜生
命中爱你的人,他们也会因你而幸福。谢谢你的陪伴,地缚灵心愿已了,是时候该走了。
」
健太扑向 Nomo 怀里,「多桑,我好想你,快带我们回家。」
Nomo 把健太抱在怀里说:「好的,多桑太久没看到你们,回家了、回家了。」语气满溢
着爱怜,身体微微抖动,看似压抑着巨大情感,但他仍面带微笑地望着我。
美雪则是噙着泪水靠在他身旁,三人身影渐渐消散…..
Nomo 轻轻拍着健太的背,轻哄着说:「回家了回家了,多桑好想你们,好多话要跟你说
,要陪你玩….」
我从没想过那会是我跟他相处的最後一天,一切竟是如此仓促突然,他们完全消失之际,
我赶紧大喊:「你不是地缚灵,你是天使….你是天使….」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眼前的流苏树又变回一棵「绿色的大树」,不复见方才纯白素雅
的流苏雪。
坐在大树下沉思良久。
「我懂了….」我望向天际,「祢是故意安排他来陪伴我吗?」
我会听你的,谢谢你的照顾。
像诗人依赖着月亮 像海豚依赖海洋
你是天使 你是天使
你是我最初和最後的天堂
*本篇蓝字处系出自歌曲「天使」,作词者陈信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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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linasry: 好感动噢QAQ 11/19 21:12
2F:→ miblue: ^_^ 12/03 1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