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手牵着手，并肩在二楼的长廊上走着，走着。 「卤味，我……其实我……我真的……真的很……」 面红耳赤的少根筋吞吞吐吐，结结巴巴，一句话分三四次还说不完。 玩世不恭的他，活到现在还没有这麽严肃过。 虽然以往的表白他心中也都很认真，但为了降低被拒绝後的窘迫， 表面上都是用半开玩笑的态度在说，所以从来不像这次这麽紧张。 「我知道。我都知道。」卤味妹幽幽的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是长女，碍於家境不好，未来又还没稳定， 暂时不想交男朋友，目前必须全心全意为自己和家人打算。 若是交往，就要以结婚为前提，要有携手共度人生的觉悟，所以必须确定对方真的适合。 因为我损失不起。我喜欢你，但是我不能爱上你。你懂吗？」 她是个因穷困、负债、家人问题，而不得不变坚强和现实的女孩。 她总是用乐观正面的积极进取，告诫自己不能误入歧途， 毕竟以她的条件要捞偏门赚快钱并不困难。 大姐头般的个性只是她的武装。只有够可靠的男人，才能卸下她的心防。 「我……懂。」少根筋气馁的点点头。他知道这是根软钉子。 就凭现在的他，根本给不起任何承诺。养家活口四个字还太沉重。 不过也算是有进步吧？卤味妹从来没有这麽客气的打他枪过。 「但是……」卤味妹顽皮的狡黠微笑： 「不是都说大学必修四学分吗？我可不想在恋爱这门课上交白卷。 我也很想试试看，能和另一半咬耳朵，甜蜜蜜的窃窃私语那种感觉。」 「那麽？」少根筋胸中一热。 「只有今晚，到午夜十二点为止，我当你的女朋友。 然後就要恢复成失去魔法的灰姑娘。让你保送上一垒该知足了。好吗？」 「不好！」少根筋断然否决：「我喜欢盗垒！」 他蛮横吻上卤味妹的双唇，两掌箝制住她反应不及的肩膀。 卤味妹双眼瞪大，接着缓缓闭上，怯生生环抱住少根筋的腰际。 这已经是她所能给予最大胆的回应。 过了好久好久，两人交错的脸才分开。她的喘息和他的鼻息同样灼热。 「虽然没有盛大的舞会，但我很荣幸能当你今晚的王子。 这个吻，就是你留给我的玻璃鞋。我会竭尽所能，成为配得上你的人， 总有一天，亲手把玻璃鞋还给你，替你穿上。」 才说完话，少根筋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一泻千里。 他不知道自己的暗喻会不会太隐晦。卤味妹应该能联想到吧？ 单膝跪地帮她穿鞋的姿势，就和求婚一模一样啊！ 「白痴，这种话不适合你啦！肉麻死了，弄得我一脸口水。」 卤味妹抹抹嘴巴，笑中带泪，没有告诉对方这是她的初吻。 不管这场美梦能否成真，她都会永远记住现在的感动。 不敢奢望，但她依然期盼，属於她和他的「总有一天」早日到来。尽管这样实在太傻。 相信明天会更好，就是她能一路走过来的秘诀。 可以肯定的是，这段回忆和这份心意，将成为她从今而後的动力之一。 「呼！」少根筋拍拍胸口，吁出一口长气： 「本来还以为会被你刺杀出局呢！我都做好被甩巴掌的准备了。 没被狠狠打脸真是逃过一劫。」 「很失望吗？我是有这麽泼辣喔！」卤味妹哭笑不得。 「不是泼辣，是剽悍。」 「欠揍喔你！」扬起粉拳，卤味妹却陡然愣怔，歪头蹙眉。 「怎麽了？」少根筋发现她的表情不太对劲。 「我们……是上楼之後，一直向前走吧？」卤味妹一脸疑惑。 「当然啊！」少根筋啼笑皆非，不懂她干嘛要明知故问。 本来两人都背对着楼梯口，刚才少根筋转身强吻， 所以现在楼梯口就在他面前不远。 楼梯口旁的玻璃窗，还清楚映出了他和她的倒影， 在室内亮户外黑的情况下就像镜子一样。 「那为什麽……楼梯口会在尽头？」卤味妹伸手指向走廊深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 「是吗？」少根筋顺着望去：「或许两边都有楼梯吧？」 「不。刚刚灯一亮，我就看得清清楚楚。原本那边应该是一扇房门。」 轻咬下唇，卤味妹主动牵住少根筋的手。她的掌心满是冷汗。 「话说回来……我们好像已经走很久了吧？走廊有这麽长吗？二楼有这麽大吗？ 能让我们聊这麽久吗？」她句末的几个字带着抖音。 这下就连後知後觉的少根筋也毛骨悚然，无法再对这点视而不见。 是啊！房子虽大，但灯火通明之後，二楼的全貌可以一览无遗。 不就是中央一条长廊和左右两排房间。 不管尽头处应该是房间还是另一座楼梯，他们虽然在慢慢散步，也不可能逛这麽久， 了不起两分钟就能走完。就算是用爬的匍匐前进，也用不着五分钟吧？ 「没什麽，错觉而已。人在快乐的时候，都觉得时间过很快。 我们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其实只有一下下而已。走吧！下楼出去吧！」 顾不得打破计划，少根筋只想赶快带卤味妹脱离异状。 但就连他自己，也无法被说服这只是神魂颠倒的副作用。 「嗯！」不只是牵，卤味妹已经紧紧挽住少根筋的膀子。 正要起步，少根筋就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 两边都有楼梯，哪边才是他们上来的地方呢？ 原本走哪边都无所谓，在物理上、理论上、逻辑上、现实上、都应该同样能到达一楼。 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走那边。我记得上来的楼梯口有窗户。你看，另外一边的没有，应该是……假的。」 卤味妹斟酌用词，最後吐出的结果还是令自己打了个哆嗦。 少根筋也感到背脊发凉。他明白「假的」是在暗示什麽。 「走吧！」他深深吸气，挺起胸膛，反手拉住卤味妹将她挡在身後，大步前进。 他知道这种把戏绝不是文青变出来的。 两人一开始如履薄冰，後来越走越快，渐渐变小跑步，最後是发足狂奔。 和楼梯口之间的距离却始终没有缩短，就像是在跑步机上原地踏步。 两人浑身湿透，却都是冰凉凉的惊惧冷汗，而不是激烈运动过後的热汗淋漓。 「鬼……鬼打墙！」卤味妹脸色煞白，喘着气说出结论。 「可能只是某种障眼法，魔术或奇门遁甲什麽的，像是诸葛孔明的八卦阵。 别怕，这些东西都只能迷惑，不会伤人。」 为了安慰女方，少根筋尽量换个比较没那麽令人害怕的说法。虽然也没有好到哪去。 因为被困住的事实不变。卤味妹对他笑笑，表示领情。 「对不起，我不该赞成夜游的，真是没事找事，害你……」 「说这些干嘛。我又不怪谁。你们三个臭皮匠也是用心良苦啊。 不然我们毕业前怎麽能在一起？」 「你早就知……」少根筋心脏漏跳一拍。 「不算知道，只是觉得你们大有问题。女人的直觉嘛！不过现在确定了。 多谢你做贼心虚被我套到话。里面大概只有婕妤没有参与？」卤味妹瞟了少根筋一眼。 少根筋尴尬点头。 「男人果然靠不住啊……只有好姊妹没背叛我。」卤味妹摇头叹气。 「我靠得住！虽然我有骗你，可是我对你的真心是清白的！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少根筋立正发誓。「靠得住是卫生棉啦！我还好自在咧！」卤味妹噗哧咧嘴。 这家伙竟然在这种状况下还能搞笑，逗她开心，没见过这麽粗线条的。 毫无预警，许多整齐划一的刺耳怪声，打断了小俩口间的浓情密意。 走廊两边的门板同时吱呀作响，无风自动缓缓敞开。 里面的景象让两人都忘记呼吸，濒临崩溃。 ============================================================================ 李婕妤还是有些忐忑，忍不住拉开後门，想看看赵渊博在干什麽。 却发现人已经不见踪影。大概是已经潜入屋内，或去做别的事了吧？ 等了好久，手电筒越来越弱，可文青却还没来。 守在门边实在有点无聊，也有点害怕，李婕妤担心光源随时都会熄掉， 决定大胆点主动去和文青碰面，起码先有个人作伴也好。 反正阿北有说，文青会先把他们带到二楼，再单独下来找她。 既然不会被卤味妹撞个正着，自己「擅离职守」应该没关系吧？ 李婕妤离开後门，在稍嫌不足的照明下摸索行进。 走没多久，就看到前方有光亮透出，她接近之後才知道， 那是从上方楼梯口泄漏下来的光线。 她看见一个人三步并作两步，咻一声就跨过最後几阶楼梯，几乎是用跳的到达一楼。 是文青！两人刚好打了照面。李婕妤高兴到差点要叫出来。文青赶紧对她做手势。 她这才想到必须保持安静，连忙伸手按住嘴巴。 「出了点小意外，这里的灯会亮。我要先找电箱，切断电源。 然後你上二楼，说阿北失踪，也没看到我。」 文青压低音量，一边说话，一边在一楼楼梯口旁找到开关，打亮了一楼往二楼的照明。 视线范围又清晰许多。李婕妤点点头，关掉电筒。 她明白黑暗对计划的重要性，於是帮着文青把能发现的灯都点着。 「电箱在视觉上不美观，可能会用家俱、装潢、或饰品挡住。你帮我找找。」 文青环顾四周。刚才进来时乌漆嘛黑，没能细看一楼环境，现在才发现其实状态不差， 东西大多还保持的有模有样，连木制品也没有坏掉烂掉，看来材质都属於高档货， 只是到处都积了一层厚灰。 从布置上可以看出，前屋主的经济条件应该满好，或是很敢花钱， 感觉当初就是找有品味又有创意的设计师来室内装潢，放眼所及不单有协调感， 还很有系统性与机能性。随手一试，有趣的收纳空间比比皆是。 装钉在墙上的每个柜子看似平凡，却都有出乎意料的隐密暗格， 就像是童心未泯的藏宝箱，害他们找起电箱多费了不少工夫。 虽然也可以说是玩得不亦乐乎。 翻箱倒柜了好一阵子没有收获，分心的两人才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正题， 在一幅挂画的後面找到电箱。 「搞了半天，原来就在这里啊。」文青将手指放上电闸，估计时间後对李婕妤说： 「有光你比较好走路，等你到楼梯口我再压下。 不过你要慢点上去，先在楼梯口等几分钟。如果他们提到本来有灯， 你就说进屋时就全是黑的，一楼找不到人所以才上二楼，这样比较有戏剧性， 可以营造出我和灯光都莫名消失的效果。 记住表现的慌张点、害怕点，因为你老公失踪了。OK？」 李婕妤点点头，说：「又会都黑掉吗？」 「嗯！」文青用微笑鼓励她不用害怕。 「手电筒快没电了。」李婕妤有些为难。 开不开手电筒是一回事，开不开得了又是另一回事。只能抓瞎摸黑的滋味太恐怖了。 「但也不能给你备用电池，毕竟大家都知道电池在我身上。 每支电筒使用时间都差不多，如果你的特别亮会很奇怪，搞不好卤味妹会知道你遇过我。 别担心，我算过，手电筒可以支撑到离开这边，回程时再换电池就可以了。」 「可是……」李婕妤露出像无助小狗的可怜表情。 「好吧！手电筒给我。」文青接过李婕妤的手电筒摇头笑笑： 「本来想给你新电池带在身上，但是不小心掉出来的话就漏馅了， 而且这样你要用还得自己换，黑暗状态下动作会不太方便，不如直接帮你换好。 可是你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千万不要用自己的手电筒，等等会合後就马上关掉。 如果只是一下下，我想这麽细节的地方应该不会被注意到。 我跟他们说过合用一支就好。」 「知道了。」李婕妤感激点头。 「去吧！」乾净俐落的换完电池，文青把手电筒递还给李婕妤。 =========================================================================== 每个房间里都是一片黑暗，如同饥饿大张的混沌巨口。 每片黑暗中都有一座楼梯，像是不怀好意的贪婪长舌。 陷阱！绝对是陷阱！要是靠近的话，一定会被吞噬！不行！不能被吃掉！ 两人心中同时升起这种感觉。危机感迅速弥漫。 如果房间是猪笼草，那他们就是两只小虫。慌不择路就会有去无回。 他们渴望逃生，这屋子就弄出一堆不归路混淆视听。 就和食虫植物散发的香气或分泌的液体一样。 这屋子是活的！那些楼梯都通往它的胃袋！ 很荒谬的想法，但两人却都不怀疑自己的第六感。或者该说是求生本能。 「这是……什麽意思？」卤味妹牙齿打颤。 「管他去死！我们走我们的就对了！跟好我！」 明知无用，少根筋还是拽着卤味妹，往有窗户的楼梯走去，边走边骂： 「最好是有人会笨到自投罗网啦！这麽拙劣的诱惑想耍谁啊？」 走没几步，卤味妹眼睛一亮，兴奋指着楼梯口说：「你看！」 「嗯！」少根筋也是精神一振。他们和楼梯口的距离正在确实缩短。 鬼打墙解除了！或许这屋子不能同时弄出两种幻觉？两人加快脚步。 就在他们刚好到达楼梯口时，整栋屋子又陷入纯粹的黑暗。 少根筋陡然伫足。卤味妹撞上他的後背。两人不敢乱动，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伸手不见五指的两人呆立了好一会儿，直到连双腿都有点酸麻， 才想到身上还有照明工具可以依靠。 「先用我的。不管这里在搞什麽鬼，我都会带你出去。」 打开手电筒，少根筋将薄弱的光源射向楼梯： 「看清楚点，一步一步慢慢走。不要摔倒或扭到脚。」 才下了没有几阶，少根筋又忽然停下脚步。 「怎麽了？」卤味妹从他肩膀後头探出脑袋。 虽然卤味妹踩着的阶梯是在上方，但少根筋身材高大，卤味妹又比普通女孩娇小一些， 就算立足点占了优势，她的视线还是会被少根筋挡住。 「有点麻烦。」少根筋放开卤味妹的手，反手把手电筒交给她。 本来还不明所以的卤味妹，在掌控光源负责照明的瞬间知道大事不妙。 那是足以令人放弃最後希望的重重一击。 在惨淡光圈的映照下，一团黑呼呼，毛茸茸，好像又黏答答烂糊糊的畸形怪物正在蠕动。 那怪物身上一根根的突起物，不知道是触须、触手、还是肉瘤。 怪物身上有个地方会射出强烈光芒，甚至比她正拿着的手电筒更亮， 从功能上看起来应该是照明器官，也有可能类似安康鱼吸引猎物的灯笼， 更或许是牠的眼睛，但位置又是在身体中段的斜侧部分，不仅只有长在一处， 还会有点生涩的晃动移转，怎麽看就怎麽突兀恶心， 彷佛那「配备」本非怪物身上的「零件」一般。 分不清楚四肢躯干，却又有着头胸腹的曲线比例。 约略具有人形轮廓的怪物从楼梯下方，一阶一阶的往上爬， 就快要到梯板较宽的转角处，眼见马上便会和两人接触。 卤味妹一阵腿软，抓住扶手才稳住身子，差点没弄掉手电筒。 「糙！竟然是强迫中奖的请君入瓮。引诱没效就改用威逼，封死我们的唯一出口。 但老子软硬都不吃！才不会蠢到掉头自寻死路！」少根筋恨恨咬牙。 「怎麽办？」卤味妹又想哭又想尿尿。 少根筋捏紧双拳，镇定的说： 「没关系。这家伙体型虽然不小，但只能占据楼梯三分之二， 没办法塞满全部空间，也就是说还有路可过。 等牠到了转角平台，地方还会更大一点，让一个人冲过去应该绰绰有余。」 「蛤？」看着少根筋的背影，卤味妹脑中一片混乱。 那道背影很坚强，很壮硕，很稳固，很可靠，就像一堵固若金汤的城墙。 她却突然有种少根筋离她好远，就快要失去他的感觉。 怪物已经占领转角平台，继续向上侵犯两人脚下的区域。 而且还剧烈的晃动起来又明显加速，彷佛是因为发现两人而感到兴奋。 「你知道吗？我力气很大，平常还有在举哑铃。所以没问题的。 可惜现在不适合秀二头肌给你看。卤味……不！徐佩仪，我爱你！」 语音未落，少根筋悍然跃下，凌空大吼：「勇往直前啦啊啊啊！」 少根筋天将神兵一般，以飞踢姿态砸落在怪物身上，双方随即乒乒乓乓滚成一团。 卤味妹惊声尖叫。 「快走！」 利用重力加速度和惯性原理，少根筋将怪物冲撞到平台角落， 以全部的力量和体重将怪物压在身下。 怪物发出含糊恶心的不明嚎叫，扭来扭去挣扎抵抗。 「趁我制伏住牠，快走！」 不敢将视线移开怪物，少根筋勉强平衡住七荤八素的晕眩感， 奋力朝大概是怪物头颅的地方补上一拳。 砰喀！沉闷又清脆的命中声响！一半来自怪物的脑袋，一半来自少根筋的手指。 用力过猛，瞄准不够，少根筋收势不及，拳头擦过目标後又继续挥动， 攻击轨迹重重结束在墙面上，和怪物的後脑一起撞上水泥。 他的手指骨可能已碎裂甚至断折，但在肾上腺素的麻痹下一点也不会痛。 「走！我随後到！」 怪物没有激烈反击，实力和外表有着明显差距，但杀红眼的少根筋依旧绷紧神经， 肌肉贲张拳如雨下，深怕一旦松懈就会後悔莫及。 怪物处於一面倒的挨打状况，看来少根筋应该是罩得住。 「我出去等你！快来！」卤味妹奔下楼梯，逃往一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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