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ichael78529 (浪羽)
看板story
标题[短篇] 舞偶
时间Mon Nov 2 01:25:44 2009
舞偶
「父亲,好看吗?」
一声音轻问,在这没有任何杂音的室内,显得格外优雅。
老者轻轻点头,表示赞许。一个约莫十六岁的女孩,她再一次的旋转,将她那婀娜的体态表现到最崇高的姿体美。
不需要音乐,女孩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各式各样的节奏,每一个跳跃都像是钢琴一阵阵的短促的弹音、每一个滑步都有如小提琴轻柔的滑弦……她,是个舞者;她,同时也是舞曲。
但,她不是人类。
出自於巧手,她看起来与一般的女孩无异。吹弹可破的肌肤来自最高级的矽胶;略有的骨感为了更贴近一般女孩,用高硬度的聚合塑胶制成了骨架;发丝虽是人造的,却比真人更来的乌黑亮丽,女孩每次的转身都使那长发像是彩带那般环绕着自己飞舞;而那双眼、那对耳、那只鼻、甚至是发出娇滴声音的樱桃小嘴,全都是用雷射刀细细刻制出来。她看起来真的和一般女孩子一样。
所学舞蹈、动作的习惯、甚至是记忆、口气……全都是由学习性AI,经过慢慢教导而成。她,现在就像是普通女孩一样。
一个为跳舞而生的女孩。
老者推推眼镜,看女孩跳舞,是现在唯一的乐事了。从AI设计开始,他就成了父亲,教导女孩一切的知识与道德感,特别是舞蹈,为了能让女孩翩翩起舞,她又为女孩做了一个身体,一个最适合跳舞的轻盈身躯,要说这女孩是老者的什麽:是女儿、是亲人、又或者是最伟大的作品也不为过。
虽说老者并没有替女孩取所谓的名字,对老者来说,女孩只需要一个代称就够了,那就是自己的女儿。
但,老者绝不把女孩当作是机器人。
他希望女孩以快乐的心情跳舞,而非命令式逼迫,女孩是自己唯一的女儿,不是烤面包机。最後,真的成功了,女孩她就像当初预期的一样乖巧,并会主动要求老者看自己跳舞。
达成了梦想,可不是吗?
然而,事情总有正、反两面影响。
耗费了大半辈子的时间培育出来一个完美的女孩,他投注了多少的岁月?或者该问--他投注多少了健康?经年累月的废寝忘食,再加上研究之外的事情毫不注意:比如说灯光的光线。这使得还未六十岁的他,行动需要靠柺杖才行,就连双眼的近视都已破了千度大关,最近更有奇怪的黑影时而遮蔽视线。
做出一个女儿,代价就是这个吧?这还真是讽刺的状况,有了会跳各种舞蹈给自己看的女儿,自己的眼睛却快要看不清楚女儿的长相,哪怕再过几个月都会有失明的风险。
想到此,老者不禁叹一口气。
後悔,就是这种感觉吧?
「父亲,您为什麽叹气呢?」老者抬起头,女儿以担心的表情看着自己。那一对灵活的绿色眼珠好比祖母绿那般深遂,同样是一点一滴制成的,看了都会骄傲。
收集最近的资料加以比对,女孩发现父亲叹气次数可说是与日俱增,以前都会毫不保留对自己倾吐心事,然而现在对於叹气的举动都会三缄其口,使她的AI开始有了质疑,并进而担心父亲对自己的信任。
「有什麽是不能对女儿说的吗?父亲,如果能的话,女儿很希望能帮您分担一些心事……」
「哈哈,我有哪些事情对你隐瞒?父亲只要有你,什麽烦恼都没有了。」老者苦哈哈地笑道。
「……父亲,您都没发现自己叹气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了吗?我从书上看过,人会叹气,大都是因为心中有烦恼;而当人不想说出心中的烦恼,往往都会用笑容直接带过去。」
真不愧是自己的杰作,老者心中的隐忧都可以这样分析出来,有时也会不得不佩服自己女儿的能力。
「就算有烦恼,只要看你的舞蹈也变成没有烦恼了!」
「父亲,女儿会倾听你的烦恼,并且协助解决烦恼。」碧绿的大眼眨呀眨,再补上一句:「女儿不希望父亲後悔,您说过那是很不好的事情。」
「後悔,那的确很不好。可是父亲不会後悔……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吧?」
「可惜?」女儿歪着头,她的天真就像是小朋友那般单纯。看到她的样子,老者也开始心软,毕竟现在不说,以後还是得说。
「女儿啊,父亲的双眼越来越不好了,我能够感觉到,在死亡来到以前,我的双眼会先拿去做为头期款。」
「父亲您的双眼……机能将要停止了吗?」女孩一字一句缓缓说出,灵活的脑袋迅速判断出失明所代表的意义--代表父亲再也不能看自己跳舞了。女孩的表情开始趋於凝重,就像是无法接受事实那般沮丧。
「这样的表情不适合你喔,我的乖女儿。」
「可是您的眼睛……」
「这只是推断而已,就像是玩踩地雷那样,不可能每一步都是地雷,总是会有破关的机会。你也知道,我踩地雷的技术可说是独一无二。」老者敲敲自己的额头,调皮笑笑。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父亲先去休息,你也休息休息吧?跳这麽久也是会累的。」
「为了父亲,女儿不会感觉疲劳。」女孩坚定的回答。
「身为父亲的我,有你这个好女儿可说是非常幸运呢……能扶我到床上去吗?这腰也渐渐不太可靠了呢。」她应声,轻轻扶起父亲至床上,看着他慢慢入眠。
父亲就像平常,酣甜入梦。但只要是人类都可以发现,他脸上那岁月的痕迹与日俱增,更何况是身为机器人的自己?女孩出生是为了带给父亲欢笑,并非见证父亲死亡。
「父亲……」
人类身上的零件即将腐朽,该去何处更换?以这个问题搜索内建的资料库,很轻易的就会发现,答案只有一个。女孩也下定决心如此。
「父亲,女儿不会让您再替双眼担心。」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决定;也是一个最困难的决定。
◆ ◆
「父亲,好看吗?」
始终如一的问题,老者也始终如一点头赞许……怎麽?一块块的黑暗渐渐将女孩吞噬,不,应该是黑暗遮掩了自己的视线!老者努力揉眼想将黑暗驱离,但那只是越来越糟!
他慌了,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事情突然来到,任谁都会发狂。伸手乱抓着,他也不知道要抓什麽,但总是要抓住些……令人心安的事情。
好比说,自己的女儿。
可是……
为什麽就是抓不到!
◆ ◆
「不--!」带着惊呼,老者猛然惊醒。
房间内尽是厚重的喘息,挟着满背的冷汗,老者未从方才的余悸脱身,这个梦实在太过真实了,老者还仔细张眼看看四周,看看自己的视野有无梦中的黑块。
「我有多久没做恶梦了?幸好这只是个恶梦……」嘴角微微上扬,庆幸活在当下的美好。但弄湿了一身子还是要解决得。
「女儿啊?能不能帮我拿件新衣服过来?」
……没有回应。
「女儿啊!」老者用比刚刚还要大的音量再喊一次。
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整间房子就像是只有自己一人一样,除了自己紧张的心跳声,接着只剩下满屋子的寂静。若是平常,女儿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跑过来帮忙。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女儿?你在吗?」回荡着的声音在角落中撞击,也撞击着老者的内心。他缓缓扶起自己年迈的身躯,那口腰永远都是这麽的酸痛。
不安吗?拄着柺杖,颤抖的步伐渐渐加快,孱弱的脚步移动声以及阵阵空洞的柺杖声彼此交击着,一再的撼动老者心中的颤栗。这个时候,他回想起不久前所做的恶梦。老者是科学家,本性就是不相信所谓的预兆……这次,他不得不去相信了。相信这个恶兆。
一张纸静静躺在满是零件的办公桌上,纯白的纸面更容易使人发现它的存在。上面的字迹十分工整,就像电脑打出来的,大小为十二的字体以新细明体表现短短几字:
『女儿不希望您的未来黯淡无光。』
发抖,参杂着一点不可置信以及强烈的害怕。老者不可置信的地方,就在於女儿竟然违背了自己的意思,纵使AI再怎麽强大,也不可能会有这麽自主的行动啊?
而害怕,是担心女儿不知道会做出什麽事情来。
想啊!这句话是什麽意思?难道说女儿为了找出医治自己双眼的办法跑出去了吗?那会跑到哪里?这双眼必定是没得医了,要也只能做替换,也就是拿人造义眼换去原本的眼睛……那里?
「义体制造所……?」
◆ ◆
这个夜,不宁静。
身为一名警察,维护治安是最基本的责任;身为一名小队长,带领小队制服暴徒更是自己的责任。但是,比起惩治罪恶,自己倒还比较想要在家好好睡上一觉。
「乔纳森队长,目前还没有出现任何异状。」一名戴着章鱼型面具的队员敬礼道。
「继续观察。」乔纳森大抽了半根雪茄,这是他在烦恼时的证明。
求援是从十五分钟前传过来的,讯号源自於市中心的义体制造所--专门从事人造器官的医院,讯号内容则是通报有不明人士入侵。然而,警察们却只能布下重重包围网守在外边。
义体制造所,因为是研发人体器官的机构,里头的高科技产品自然不在话下,更别说那些珍贵无比的义体了。所有的义体都是为专人设计,若是使用非本身的义体会产生细胞抗拒反应,说简单一点就是细胞衰败;不过它们的使用性甚至比一般人体还要高出许多,算是有钱人为了自身健康的奢侈品。
所以,为了不伤及无辜的义体,内部的防御措施仅有数个感应器以及奈米门,武器类型的防御措施几乎不存在其中,就怕误伤了义体。乔纳森之所以烦恼也因如此,一个高价值的研究所却也有着极高的漏洞,真搞不懂这种重要的设施要建在地面上,供人觊觎。
「……里面的家伙不要动!」守在门口的警察大喊。这是他第一次进行包围任务,在这种安逸的时代,这种状况只有在电影才会上演,谁能预料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警察手上的电击枪在晃动,出自於双手的颤抖、出自於玻璃门内渐渐显现得人影……好娇小?
她就像是迷路的孩子,一只误入兽林的旁徨小羊。但她是如此耀眼,轻飘得发丝以及碧绿大眼,娇小的身躯有着无可挑剔得曲线。她像在藏着什麽似的,左手紧握着一黑色方盒不放,右手则是沾染着某种粘稠物体--她就是入侵者!
「不要动!」
嘴巴上是这麽吼,实际上双手早已失去控制。这是他第一次拿枪指着人。女孩用一种困扰的眼神看着自己,很显然讨厌自己被枪指着。
「不要动!」
再一次警告,女孩不以为意,她有事情要去执行;而他有责任要去执行,更驱使他扣下板机……还是误触?
这枪口势必是无法阻止了,但是当电极射出时所造成的後座力可不是发抖的手可以拿稳的,本应朝身躯射去的电极笔直插上女孩的额头!
紧接着,强大的电力毫无预警疾驰而去。
「笨蛋!会死人的啊!」乔纳森在後头大吼,碍於距离关系,他根本无力阻止这一切事情的发生……自己的队员过失杀人?不仅是队员会遭受处罚,身为队长的自己也脱离不了关系。
……事情倒也出乎意料之外。
本应昏死过去的女孩好端端的站在原地,电极霹啪作响显示这把电击枪没有问题,那是哪边出了问题?电极片深陷皮肉之下,却连一点血也没见着,只看见愈发焦黑的脸颊--她不是人类?
那对眼睛仍瞪着自己,但却是一片恼怒。她将直接拔出,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便往持枪者扔了过去。结果是必然的,自己躺在地上猛吐着白沫。
「要赶快回去,回到父亲身边。」女孩低喃了几句,正当她想跑走时,左腿却出乎意料摊了下去……膝盖上的圆孔是怎麽回事?
「这样就想跑?」乔纳森问,他不容许有人攻击了自己的部下还想落跑。手上的珠击枪虽然无法打穿骨头,但还是有一定的攻击力:例如打进关节衔接处。
「不要挣扎。」举起右手,人员们纷纷拿出了珠击枪对准目标,显示出包围网的绝对攻击力。绝对的法律抵制。
「待在原地,你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反之,到时出了什麽事情,你也不能怨我们。说,是谁派你来的?」乔纳森慢慢走近女孩身边,所有人都在旁警戒着,深怕待会儿又会出现什麽状况。
一步、两步,乔纳森慢慢收起了枪,想博得信任。虽然他还不清楚女孩是什麽东西,但从刚才的种种攻击可以看出,女孩绝非普通人类;女孩也正看着自己,没有多余的憎恨,亦没有多余的哀伤,眼神好似抱着一丝着急。她也真是动人极了。
机器人吗?不会是某个变态有钱人订做的充气娃娃吧?再说,现在的机器人都有受到政府的规范,理应不会做出任何触犯法条的事情才对啊?
「说吧,到底是谁?」乔纳森再问一次。女孩看看周围,再看看高大的强纳森,口中依然持续着那一句话:
「要赶快回去……回到父亲身边。」
猛然一个冲撞,乔纳森压根没有想到她会做出这种决定。
飞离了数尺,不用乔纳森下达指示,其他人也知道怎麽做。
阵阵枪鸣响起。
◆ ◆
听到了。
车还没到,声音却从目的地传出。那是一波波沉重的枪击声,响撤了街道,响撤了老者的心。脑筋一片空白。
「快!再快一点啊!」老者着急催促着,但这台车的系统也只能照着路段上的速限行驶。
再一个转角便会到达,车缓缓转了个弯。
--映入眼帘。
她只是个女孩。
一个个的圆孔在她身上毫不留情得绽放,琥珀色的液体就此泻流而出。那种感觉就看着人类没什麽两样,不过是鲜红的花朵换成了炸裂开来的琥珀而已。
她只是个女孩。
好比跳舞那般,垂死的天鹅,挣扎着死去的样子,依旧是如此高雅、如此扣人心弦;未完成的目的使她不断的爬起、然後跌下、爬起、跌下……
她只是个女孩。
枪,却只把她当成靶。
「住手--!」老者咆哮,有如负伤野兽那样凄厉。
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脚步不再缓慢了,扔下柺杖,简直就像奔跑过去一样。岁月所留下来的痛楚,全都已经抛到脑後了,毕竟一个更大的痛楚在催促着自己,逼得他不得不这麽做。
为了女儿,他不得不这麽做。
「住手!住手!你们通通给我住手--!」顾不得数把枪还在开火,老者只身冲入枪阵之中。乔纳森见状,立刻大呼停火,但老者仍被波即到了。
为了女儿,他不得不这麽做。
「女儿!振作点……振作点啊!」扶起倒在地上的女儿,身上尽是千疮百孔,昔日的美丽已不复存。珠击枪虽不能断骨,但在数把枪同时作用之下,她早就是不成人型。
「……父亲……」声音也变了,趋於扭曲的混音,以往的轻柔之声成了残烛,随时都会哑掉一样。老者努力倾听,当下能做的,也只有努力倾听。
「女儿……不希望您的双……双眼黯淡无光……」
「你在傻什麽!这跟失去你比起来完全是微不足道!」泪水模糊了原本就不复清晰的视。女儿就和真正的人类一样,她的伤口不是裸露出电线,而是流失了能源液以及逐渐停止的机能。
但是,老者并没有把她做得和真人一模一样。
她不会哭泣,因为老者不想要看她哀伤难过;她的「血」甚至不是鲜红色的,因为老者不想看她受到伤害的模样。
出自於个人的私慾,女孩貌似人类,却也不完全像个人类。
不过,老者冀望她与真的女孩一样。
--活得快乐又有自信。
「女儿希望……父亲能够永远看到……看到女儿跳舞的样子……」
那是什麽?她根本不会流泪啊……眼角滑下来的,是因热溶化的矽胶,又或者是额头上的伤口所留不住的能源液?老者看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麽,他只看见了一水珠夺框而出,在女儿的脸颊上残留下一道悲伤的痕迹。
就和真的一样……
晶莹剔透的眼泪。
「……女儿为此而生。」
语毕,她不再开口,头无力得歪向一边,但那对不舍的眼睛还是直望着老者。老者抱紧了女儿,试图挽留住什麽……试图抓住什麽!
没入黑暗中的,梦中没能抓住……现在,也抓不住吗?
「不要动,我现在以涉嫌指使机器人窃盗、伤害的罪名逮捕你。」乔纳森开口,并将迅速将老者铐了起来。
好一个不宁静的夜。
◆ ◆
「老先生,差不多该回去休息罗!」年轻志工喊着,快步跑到坐在大树下的老人身旁。
老人没有回应这名志工。坐在长椅上,望着眼前缓缓西沉得夕阳。
「呃……时间真的到了。」志工再提醒一次,但老人依旧不做回应。
其实老人双眼全盲,且还在服刑期间,之所以会到疗养院来,正因为他瞎了双眼。
他也真是个奇怪的老人,就喜欢呆坐在外头,一坐至少五个小时,也不曾找过人聊天。他就只是静静坐在那里而已。
「……先不要吵我。」
每次都是这样。
「那我十分钟後再来喔?」志工问,老人不再回答,就当他是同意了吧!
风,吹拂着,带动树梢上的几片绿叶,地面上的青草也跟着随风摇摆。颇为舒服。
问题,也随着风化成了耳语,钻入老人的耳朵里头。
那是始终如一的问题。
老人也始终如一,点头回答:
「好看,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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