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丝，黑幕铅沉。 凌晨一点，百万人沉睡的夜里。 某条上山的产业道路边，因为下雨，因而湿滑，也由於夜的不明亮，一般人不会经过这里 ，然而此时此刻，湿淋山壁上却晃过数道人影，穿梭而去。 他们的脚步轻如风，踏於土，几乎未发出任何声响。 人影共三个，在越过三个绕圈後，停在一个较为开阔的转角处，其中一个人抬头往不远处 的电线杆上看去，上面钉着一个匾额正随风烈列作响，似乎下一刻就会飞落山崖，匾额上 雕刻着深灰色的两字，集集。 「该是这里了，如果图上所示无误的话。」这个人说道。 另一个人踏上前来，她手上则扶着一个圆盘，盘内数字指针纵横交错，并且布满无数奇怪 文字，倒刻於各大角落，只见那根红色指针轻微颤动着指向集集匾额。 她幽幽一笑，道：「虚衡师兄，看六道乾坤盘上的指示，再过不到一小时，魔神即会出世 ，这个小镇，怕是不能幸免了。」 这个手拿圆盘的女子大约十四、五岁，虽然还没到成年之龄，不过已是艳丽非常，在这深 夜山上中，所穿的一身黑色裙装特别醒目。 原先那人回过头来向她一笑。 「小镇虽小、山石纵衡，也未必会倾刻毁灭，只要能让这魔物少动个几次，此行也算值得 ，你们就做好支援的工作，有任何不对，马上逃。」 这人剑眉星目，英挺伟岸，上身穿着露臂汗衫，一条破旧牛仔裤，他的一笑，足以令许多 女子朝思暮想。 「知道了。」叫小悠的女孩表情有些不愿。 虚衡向站在最後方的另一个人叫道：「雨翔，看出头绪来了麽?」 三人中，这一个始终落在後头的人，从上山开始，就在四处张望着，看山、望天、瞄崖， 或者是直视前方不带焦聚，只感受着如丝细雨落於身上的触感。 虚衡皱眉，问：「看风水、寻地脉需要淋雨麽，为何不发动气场?」 说着他便走到这个人身旁，一时之间，这人身周再也落不进任何雨，还隐约有数滴弹开於 外。 而雨，却是有些大了。 这第三个人，雨翔，则身穿与小悠有别的一袭黑色大衣，衣服上没有任何纹饰造型，而只 有字，满满的全是中文字。他一脸阴气，嘴角带着冷笑，淡淡地回：「师兄，别管我了， 这是习惯，只有这样，才能投入。」 虚衡舒眉，笑道：「那你找出正确位置了吗?」 雨翔向前走到集集匾额下，从山下望去，那是一座风雨中的小镇，灯光稀稀疏疏，不若大 城市的夜夜昼明，他抬起食指，在小镇上一指，而後开始震颤方位，连臂指使，好不容易 ，久久才凝定在小镇侧边的一块小山上。 虚衡呼吸也有些急促，认真问道：「确定是那边?」 雨翔移开手指，呼出一口浊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好，小悠、雨翔，我们现在就一路杀进去，必要阻止它即将醒来的肆虐。」 小悠表情有些欲言又止，直到虚衡将视线望过来，才不忍道：「师兄..............我们 三人来这，老师一定会不高兴，说不定.........永远不认你了。」 虚衡转身过去，轻轻道：「朝闻道，夕死可矣。从我一进师门开始，就不断听到这句话， 在我认为，这个道理也同样适用於任何想做的事情上，见一见这个魔神本是我毕生志愿， 只要能面对它，死，也安然无怨」 无声雷光恰於此时从远方天际一闪而逝，迎着黑天雨丝，虚衡的身影同时跃上半空，向那 小镇迅疾投去。 雨翔不发一语同样跟上，只有小悠在原地立了片刻，幽幽一叹，阖起乾坤盘，随後跟上两 人。 尖叫、惊恐、狂嚎，无边的痛，无际的苦，反覆回绕，犹如陷进深海底洞，惟有在动弹不 得时狂嘶呐喊，四周是似远实近的黑暗。 只是他倾尽平生之力呐喊，却怎也嘶不出任何一点声音...... 景宏用尽平生之力瞪开了双眼，大口大口地喘气，下意识地眼球三百六十度转了数圈，发 现原来仍是熟悉的房间，本来的摆设，虽然仍是不安地瞪着天花板上一只沉默不动的壁虎 ，他的呼吸也才好不容易平稳。 「快被烦死了，这些梦 ......」景宏咬牙切齿，起身，下床。 他用双手狠狠搓揉着脸，有了点精神後，便走到电脑桌旁，掀开了帘幕，望着。 对面，是一座临山靠建的华美寓宅，可以说是镇中有些财力的家庭才能住进的好地方，因 为靠山，所以角度略有倾斜，好像随时会以巨塔之姿倾斜落下，将自己家压个稀巴滥一样 。 冷不防地，景宏又打了个寒颤。 看看闹钟，时间刚跨过凌晨时分。外面的风雨虽小，却有股凄苦之意。 突然地，有个想法从心底浮现。 现在，去散步。 当打开家门，持着蓝伞看着屋檐不断滴落的雨线，有种奇异的感觉包覆着景宏，就像是这 几天睡觉时进入梦境之前的迷离状态，舒适即又茫然，虽然其後而来的是难以形容的恶梦 痛苦，也无法掩盖掉这些。 奇怪的时间，突生的想法，综合而出的就是不想待在这个家中，想要向外走。 这念头是如此强烈，还没等他厘清，脚步便带动着身体向外跨了出去。 身後不过数坪大的低矮屋子很快消失在雨暮中。 其实不要说是此时，在现有的每一刻人生中，这个家，於景宏来说，不过是个债务，一个 提供居住的地方，真正的家，或是家人，早已是段模糊记忆烟灭在十年前了。 这种时间，这个小镇是不存在着夜生活的，偌大的黑夜中，惟景宏一人在行走， 他只是茫然走着，似乎只要走着走着，就能走到奇怪念头的目的地。 雨骤然大了一阵，几滴坠到了脸上，迷离的恍惚中忽然清醒了一点。 「我到底在干嘛......?」景宏停步在小镇中央仰天望着星空，有雨的夜里，已完全被黑 色掩盖。 「要去哪?」景宏扪心自问。 正犹豫间，地面突然传来了隐隐震动，景宏也不自觉地被逼退了两步，他骇然看了自己脚 步，望向四面，风雨如晦之中没有任何改变，又向震动传来的方向看去，更远处只是一团 黑，只不过这黑却模糊得让景宏有些心惊。 只不过，他似乎突然察觉到了奇异念头的方向，於是大步奔向那个去处。 镇外不远处，是一片大空地，空地连接着深绿山林，延伸而去，只有几个牌子以及两三根 电线杆标示出方位。 景宏的瞳孔微微睁大，手上的蓝伞不自禁啪搭一声掉落於地，他的视线早已被一个方位所 吸引，东北不远处，一块空地连接着山壁的地方，他常常都看到的地方，居然破开了一个 深幽大洞，从这个距离望去，完全看不出内中情景。 景宏发了一会怔，才移动脚步到这个大洞前，仔仔细细地审视着。 「是新的工程吗?」 景宏摇摇头，抛开这个想法，自己可是前天才经过这里，那时可还是个完好山壁，不过看 这大洞，可供四人并排进入还有空间，怎麽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只有心中有个声音在扑通扑通地跳着、响着，催促他快些进去。 心中的好奇压倒了一切担忧，犹豫的理智只维持了一线便即瞬断，他走了进去。 景宏没有发现，这个大洞入口的边缘处，隐隐约约透明地在晃动。 地洞深处，四通八达，相同的是，贯穿的是从上而下，蜿蜒陡峭的通道，若有专业背景的 地质学家在这查看，当会惊骇非常，因为以其丰富的经验眼光能够当场看出，这些地洞通 道的形质纹路居然像是短时间内的生成。 所有通道的最下处，反而是一个巨大整洁平滑的空旷壁间。 有三个人，正在此处。 「还剩多久?」虚衡问道。 「半小时。」小悠看着乾坤盘。 「先行布置吧!」雨翔口气冷淡。 「麻烦了。」虚衡点头。 「怎会? 等会要拼命的可是你阿!」雨翔微笑。 「什麽话，有事你也要帮忙。」小悠双眉倒竖。 「好哇!」雨翔口气有些轻浮，走到了一边。 三人此时所在地方是一个四面平坦高大的山壁中，四周都是黑漆漆不知通向何方出口的地 洞，前方，是一面平整如镜的山壁，这面山壁平滑柔顺得异常，虚衡也抱着极其郑重的态 度凝望这面镜壁。 雨翔从怀中取出十支白色卦签，信步在其它几面凹凸山壁边缘行走，寻定位置黏贴，如此 走了一圈，回到中间。 不知怎的，他只是这样走过，那行步过的一圈地面居然也是如前方镜壁一样柔顺。 雨翔：「来往通道已布下强韧气记，应当可坚持一个二十分钟，刚才也强化这四周，等会 接触时，我会视情况再作调整。」 「这样就够了。」虚衡眼光不离镜壁。 小悠：「乾坤盘气量表行将临界值。」 「好，你们两人离开吧!」虚衡突然说道。 小悠轻轻摇头说了声：「不要。」 虚衡转过头来看着小悠，脸上有着无声威严。 小悠仍是说着不要，并且咬牙道：「既然我们两个都跟着师兄到了这里，怎麽可能就这样 放着你离开。」 雨翔没有特别的表情，一派不在意的表情，只不过他的脚步也一步都未往外挪动。 虚衡看了看两人，才微微一笑：「那好，等会它醒来时，你们两人站後面一点，保护好自 己。」 当虚衡再次专注回去看镜壁时，他的双瞳已有了异样变化，本是黑白分明的阴阳中，骤然 起了苍焰静燃，无声中，他的汗衫片片碎裂，露出精壮上身，虚衡的皮肤、汗毛，以致於 所有的毛细孔笔直向上，一大层朦胧苍焰无声燃起，在他身上。 他悄悄握紧了拳头，竟有批啪声响彻山壁间，一时不断! 小悠跟雨翔的呼吸似也绷住，看着虚衡向前跨去，每一步都重如山、陷於地，就像穿着万 斤铁靴般，只是五步间距，却像是走向地狱。 缓缓地，他提起苍焰环绕的右拳，极慢地向镜壁打去。 这一拳，慢如太极，然而在两人的眼中，似已倾尽平生之力。 虚衡的身形宁止如雕像。 镜壁以他的拳头为中心点，四条裂纹正迎面展开到角落。 他的拳头微微向前一顿，轰然巨响中，整面镜壁向内坍塌毁裂。 这一裂，镜壁内里已然全现，竟是一方高大隔间。 而三人的视线全部定在隔间中央，无声静静流动着沉潜而下的黑色泥泞。 小悠站着的脚步感觉到在後移，她的耳里传来悠长绵远的呼息声。 一呼一吸之间，竟各自长达两分钟! 而且还有隐约能见的灰色气流随着呼吸流动过来， 然後小悠才发现，原来就是这呼息足以让自己移动! 声音的来源处，正是那块黑色泥泞下方。 呼息声并不单纯，三人自然闭上了嘴，细耳倾听，呼吸之中，也有着梦呓似的 咆哮。 泥泞中央不断涌出黑色液体，又从其它孔隙下落，维持不致满溢的状态。 虚衡离得最近，一身苍焰在这滩黑色泥泞之前，竟也不自觉微缩消退。 刹那，一股戾气骤然上冲，灰白细尘扩散而出，虚衡临机应变下，右手挥出一道焰火，火 与气相撞之下当即蒸发，嗤嗤声响中，下方，实质的咆哮声终於传达上来。 吼! 「注意，来了!」虚衡向後一退十尺，身上苍焰尽燃极致。 雨翔的身周浮出若隐若现的光芒。 啪一声，六道乾坤盘掉落在地，小悠面色一白，不过仍是使尽展开了气场。 戾气来源，黑色泥泞地，黑色液体徐徐涌起，短时间内就已升至六尺高度，然後尽皆向外 流出。 三人眼中，一个伏於泥泞上的身影已纤毫毕现。 那是一个上身，就像是半浮在水中游动的人。 最显眼而巨大的是一双缠满白布的手臂，举了起来，狠狠刨入地面固定，它全身虽是灰白 ，黑色泥泞却完全无法沾染上任何一丁点颜色，只是徐徐包覆着它。 它有一张人的形体，但面容上，却布满了数百似眼非瞳的器官，诡异得无与伦比。 它想要从中爬起，巨大的上身只是略微摆动了一下，即引得地洞巨震。但却无法如愿而出 ，只好仰天长啸。 雨翔挥手而过，一层无形气流引得方才挂上的卦签一阵晶铃响动，震动迅即平复下来，也 包括那声咆哮，声音在传出前即被无声盖去。 「果然是魔神，沦。此来一切值得!」虚衡一看清它的身影，便仰天大吼，原有的宁定已 然消失，身上苍焰迅贲即收，带着一袭流焰，向那魔神扑去。 魔神也感觉到虚衡充满强烈存在感的逼近，数百只奇异造型的眼纷纷一同投注在他身上， 刹那爆裂声响反覆不休，不绝於耳。 虚衡身上的苍焰不断炸开、再生，有许多部份甚至直接波及到肉体上，喷出血柱，旋又被 生息而出的苍焰弥补，短短几公尺，一个照面之间，一人一魔已交手不下三十余次。 还有三尺距离! 虚衡长啸一声，高高跃起，半空中他挥舞手臂带起一道十尺苍焰，形如刀剑，一个回旋， 沉沉向魔神侧面斩去。 此际魔神的数百只眼骤然一亮，两只巨长手臂上的绷带炫然解开，飘动在空间中如同流光 溢彩，不知何种材质的存在中，已尽将虚衡的身形拢住。 雨翔与小悠早已被这场剧烈战斗的震波向後推到无数洞口处。 小悠紧咬着双唇，她的手笔直向下探去，想要翻开落在地面的六道乾坤盘，这微小距离， 却像是无边界限，怎也落不到去。 一声叹息传来，雨翔从旁而来的一只手轻轻扶住小悠，两人的身形如风般向洞口遁去。 小悠挣扎着尖嘶：「你干什麽，我们要帮虚衡师兄.....他...」 雨翔轻轻用手扣上小悠脖颈：「你还不明白吗? 他今天来这，不是为了除魔，只是为了求 死，想要个解脱。」 小悠怔怔地看着前方，虚衡与魔神的身影正在不断远去，只是那落寞背影，却是无比清晰 ，不过她还没有想通，意识便已沉寂下去。 雨翔将手从小悠脖子上移开，改托住她的腰身，两人身周旋浮着奇异光芒以及隐约气流， 两人的身影扶摇直上，很快消失在地洞空间，。 虚衡向後遥望，已经看不清两人身影，他唇边浮起一丝微笑，只是唇边齿间，全是淋漓鲜 血，适才出手的右臂也已看不太出来形状，只有他的左手仍然毅立不摇，倒握着一根长十 尺，腕口粗的苍焰长枪，正面贯穿魔神脸部，大概三十来只眼睛已扭曲变形。 虚衡的半边身子也被魔神那不知是何材质的绷带系住。 一个浑厚阴湿的声音响起，像从四面八方而来。 「吾很意外，你的汹涌恨意从何而来!?」 虚衡向魔神微笑，左手的长枪又刺入了几分，淡然道：「十年前，中国东北衡家庄一夜尽 崩，你以为逃到对岸地底，就没人可以找到你麽?」 魔神似也怔了怔，也哈哈大笑起来，它的笑声，更像啸音。 「你以为吾是逃到了这里来? 想必你这衡家庄後人还不清楚这里有些什麽了!?」 虚衡冷冷道：「是什麽都不重要了，去死吧!」 虚衡喃喃念语，一串墨绿符文从他嘴边逸出，纷纷缠绕在那柄由苍焰构成的长枪上，虚无 如是渐实。 魔神沦数百只眼睛也骤然眯了起来，轰轰隆隆说道：「如此霸道的本命杀招? 看来你这小 虫真的想与吾同归於尽在此，可惜你不清楚这里到底有着什麽? 因为你的愚蠢，这个地方 只好提早迎来毁灭。」 「此镇镇眼，就是这个岛国数千年来气脉断层聚集的中心，想杀吾，先问气场之源吧!」 魔神轰声大笑，在虚衡绝对的意外中，所有的绷带业已张扬开来，将整个巨大地间充斥得 条条飞扬。 地在震，震得狂、震得烈。 「阿!」一声惊恐传来。 在这一刻，魔神跟虚衡的视线被声音吸引过去，便看到一个景宏正坐在地洞旁不断发抖。 「这......什麽鬼!?」景宏完全看清楚了魔神沦的恐怖模样。 魔神沦的数百只眼睛也一同映现了景宏的样子。 它再次轰然大笑。 「吾在此地待了如此之久，总算让我等到了，果然是因缘际会阿!」 景宏一看到魔神的张狂样，瞬间就被吓得晕过去，而那些无边痛苦的梦境，则再次袭来。 最後的一刻，虚衡全身亮起奇异符文，鼓起最後一丝力量，将那苍焰长枪，贯通到底! 周围雨翔适才挂上的卦签再也承受不住，一一爆裂，狂烈巨震海量袭来。 幽深大洞入口，两个身影飞窜而出，雨翔一指旁边空地，翻搅声中，无数泥土自行飞溅起 来，迭向大洞，倾刻就封了起来。 只是他面色忽然一变，揽着小悠，如风般离开空地。 巨震! 整个小镇都开始强烈的晃动，短短一分多钟，像永不歇止。 醒来完全没有依次，更多的人是从滚落地面的痛楚中轰然明白。 也有更多的人，在刹那的巨痛中，永恒陷入沉睡。 或者是无以忍受的长久折磨里，不得不阖上了双眼。 是夜，集集小镇半毁，死伤不计其数，这一天是九月二十一日，又称九二一大地震。 -- 无名 http://www.wretch.cc/blog/k910110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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