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eeyau3823 (李尧)
看板story
标题[长篇] 野百合的黎明之二--第十一章:神秘的窥伺者
时间Sat Jul 11 22:58:23 2009
第十一章 神秘的窥伺者
「一道隐蔽於舱板灯光下的微光,正直直地照在他身畔,而且可以三百六十度的
旋转,看清楚他每一个行为,小至眼里的一滴偷掉的泪,他观察着海底,而同时
也被另一人毫不放松地窥伺着,工作室中的一切,正出现在一间豪华的舱室里,
和陈水深观察海底同样一款的平面萤幕上,一名体格雄躯魁伟的男人,似笑非笑
地注视着萤幕里的陈水深,他的脸色很复杂,是不易形容的那种正经严肃,然而
他的一只手正握着抽屉里一把擦得发亮,上好子弹的新式左轮手枪…」
半年前,陈水深决定加入坤老大的远洋船,当一名海员,重又踏上他已告别
九个寒暑的汪洋之路,想藉此忘记一个名字,他以为他可以,只是半年了,地方
换到船上的甲板,没有喊出的名字,却在心中更多遍地复述着,他还是没有办法
忘记,平日他会让自己尽量做得很累,除了他自己的工作外,他会尽量多做,他
要将自己弄得很累、很累,累到思考来不及回忆,回忆那个名字和那张皎洁的脸,
只是再多的事情,也有做完的时候,加上他本身就是海上的能手,陈水深已经刻
意做得很慢、很仔细,只是时间似乎特别优待他,他拥有的像是四十八小时,或
者更多,他还有太多可以痛苦的时间,尽管影像和名字可以翻到空白的那面,但
心痛却不会因空白而有减缓,越压抑,它越强烈,每一次的压抑,只让发作的级
数更快、更猛,陈水深唯有让自己累到不行,能够沾枕就睡,对他而言,睡眠中
才能真正忘记痛苦,才能真正可以不再去想,但沈睡的感觉,怎麽如此短暂?而
当从无数的梦境苏醒时,只让痛变得想从眼眶里流出,如果死亡叫作长眠,睡眠
就是间歇性的死亡,最终仍将陈水深拉回现实,拉回痛苦的深沟里。
睡不着、没事做的黎明,他就一个人站在甲板上,凭栏望海,太平洋的海水
好蓝!比起别名叫「黑水沟」的台湾海峡,太平洋简直如同可以解渴的甘泉般清
澈;旭日东升时,水面上化作千万条柔碎的波光,像是一条条金色的鱼儿悠游在
海面上,飞鱼在晨光下跃上了虚空,滴下的水珠,彷佛粒粒坠落的金沙,天空横
越的众鸟,会俯冲啄食着水上水下的生物,飞鱼在滑翔,也在躲避着众鸟的猎杀;
小鱼背後跟着大鱼,牠们以高超的泳技快闪,以跃水逃脱,数以百计跃水落水的
鱼群,把海面翻腾的像锅内沸水的滚动,也彷佛是蓝色的苏打,开瓶时那汹涌迸
发的气泡,海平面初升的太阳,光线烈得能照盲直视的双眼,然而当他尚未全然
露脸时,大部分的海域,仍深深地浓蓝着,浓蓝得似怀抱着昨晚的夜色,大小的
游鱼交错着,牠们身上的鳞光,於浓蓝的深水中闪烁,若隐若现有淡紫的细纹溜
过银白的鳞光上,在急速的穿游间,在水波扭腰的妩媚中,那些淡紫色的细纹,
也如活着般在浮动着,海豚不时会游近船边,友善地随着船行划开的水线前进,
会突地高跃,舞动着蔓妙的身姿,复又落回所出的水漩中,自牠们体内发出的响
声,是亲切的,也是悲凉的,也许是立於船头那人的心理作用,这些是他今天所
见的,也是每天所见的,他以为离开了人群,逃离了喧嚣,埋藏於这片液态的沙
漠中,他就可以不再想念她,只是眼前的这一切,是他曾想和她一同欣赏的,想
像着她就在身边,想像着她欢喜的言语和笑声,想像着,他的手忘情地握向身旁,
他以为能握住一双带着幸福的纤手,蓦然一瞥,什麽也没有,只有晨风未被朝阳
温暖的凉,他的手空空的紧握着,幻想之後,惟余更深的难过,抬头向天,云淡
淡的好像还没睡醒,青紫色的天如同海底下的蓝,其实是种忧郁,白色的鸥鸟飞
过,牠的脚上有没有紮着一封信,是寄给他的,是她寄给他的,他还在想,始终
没法残酷地告诉自己,她已经离开了,她的心只为别人沈重,为别人展眉,她忘
了他,彻彻底底地忘了,他深爱她的专情,也被她的专情所伤,因为她专情的对
象不是他,不是他「陈水深」,他没有哭,但他掩面,以为蒙住了视线,就能蒙
住心上对她的思念,,眼前的美景,只提示着他的孤单,提示着他不愿承认的寂
寞,今天他又失败了,他没有忘记她,没有!
又是一天忙碌的开始,他观察着萤幕上有无成群大鱼的出没,思绪也随着萤
幕上海底观察方位的移动,在那儿漂浮地打转着,对於这样远洋的大船,普通的
小鱼群,绝非他们觊觎的目标,经济价值高昂的鱼类,才是他们围捕的对象;其
实陈水深并不喜欢以这件工作来消磨时间,因为做这件事时,有太多可以胡思乱
想的空档,他宁愿和大夥在甲板上一同卖力,将机器网上的鱼群,做及时的分类
与处理,能保持牠们的高度新鲜,是渔业中的首要之务,不然捕了再多的鱼,却
在运至市场时,已经腐臭变味,那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陈水深宁愿和大家在甲
板上於烈日下一同流汗,也不愿待在舒适的舱中漫无所依地思念着苦楚,仪表板
显示着萤幕上海底位置的深度,数字不断地攀升,也如同他不断逐步下沈的心
绪,他怀念起睡眠时,那间歇性死亡的感觉,那可以让他全然地抛掉对不可能的
人,思痛的敏锐,只要不要有梦,只要没有她跑进梦里,陈水深可以有一段让灵
魂宁静的时光,能够什麽也不会想起,只要她没有出现於梦里,只要没有她,但
仍会於苏醒的乍然间,苦得像胸腔极欲爆破,甚至连呼吸也感困难,他不想再枯
坐这里了,可是船长坤老大,认为他有丰富的远洋经验,对於海底情况的观察,
一定比任何人都在行,事实上,那时他父亲的远洋船上,根本没有那麽好的海底
搜寻设备,一切都只能由海面的水流和其他鱼群的活动,来判断此处有无他们所
要围捕的珍贵鱼类,他确实也从老海员的身上学到这些观察的技巧,但现在有这
麽方便的海底追踪设备,他相信只要有眼睛,一般水手也可以胜任这份工作,他
也许太低估这件差事的难度,然而他真想混在船上小型的鱼罐加工厂中,在那儿
从事着重覆而枯燥的疲劳作业,虽然他不喜欢处於人群中,此时的他更是如此,
他变得越来越沈默,他没办法展露适当的笑容,来掩饰内心的悲伤,他只好以面
无表情,来取代一脸能被看出心事的愁容,几个与他同上这艘船的朋友,也因他
长时间的不言不语,有了隔离,彼此渐渐疏远了,但他似是并不在乎,如果说真
的还有他在乎的人,那大概就是坤老大带在船上的那个九岁的么儿,也许是因为
陈水深在他身上,看见自己昔日的样子,或者是他现在向往的,能像是这个九岁
孩子般,保有着无忧无虑的思考,陈水深当然不敢说他一定没有烦恼,但自他脸
上的笑容,陈水深知道那是一个没有太多思维左右的自在笑容,他也曾经拥有过
这样一段时光,没有太多思维左右的自在时光,虽然那段日子很短、很短。
陈水深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永信号所在的位置,根本还不到下一个既定
渔场的范围,坐在此处,目前真的只是一天的例行公事,盯着黑白的萤幕,在水
底浮动的波纹和鱼群游梭时无数的泡泡之间,似乎也有一个朝思暮想忘记的倩影
在冉冉浮现着;这里是一个很吃香的工作环境,由於许多的电子设备置放於此,
所以这里是除船长室以外,唯一有提供冷气的舱房,然则他一点都不想待在这
儿,他是来永信号上放逐灵魂的,虐待肉体的,他不是来轻松,不是来让自己有
更多的时间去想起她,他是来忘记,忘记那浮现於黑白萤幕中,自己心海里的倩
影,他已经和船长提过很多次,希望由别人来代替他的工作,让他换去甲板上帮
忙,或者是鱼罐加工厂,但坤老大总是笑笑地不肯,他也不晓得是为什麽,陈水
深只能闭上眼睛,让自己能有片刻的逃避,但效果很差,他脸上已不自禁满布着
苦痛欲裂的神情,只有在他一个人时,他才能狠狠地揭下那张面无表情的假面,
让他脸上的肌肤纵情地龟裂着它们多麽悲哀的皱纹,这才是陈水深自己,半年来
藏於死人面具下真正的表情;一道隐蔽於舱板灯光下的微光,正直直地照在他身
畔,而且可以三百六十度的旋转,看清楚他每一个行为,小至眼里的一滴偷掉的
泪,他观察着海底,而同时也被另一人毫不放松地窥伺着,工作室中的一切,正
出现在一间豪华的舱室里,和陈水深观察海底同样一款的平面萤幕上,一名体格
雄躯魁伟的男人,似笑非笑地注视着萤幕里的陈水深,他的脸色很复杂,是不易
形容的那种正经严肃,然而他的一只手正握着抽屉里一把擦得发亮,上好子弹的
新式左轮手枪。
是夜,轮到陈水深巡视甲板,他很喜欢这份单独行动的差事,尤其是在黑夜,
他可以将自己尽情地躲藏於黑暗里,此刻的他才感觉自己比较真实,比光线下一
个人的自己还要真实。时间约莫凌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船上为了节省电源,甲
板上到时间就会自动切断所有光线,巡夜的人需自备手电筒照明,他已经巡完了
一圈,倚着护栏稍作休息,今夜满天星光点点,横跨天际的银河,彷佛真能看见
水波的流动,但月亮始终没有出现,假如是满月的夜晚,不用开手电筒,甲板上
的一切,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但今夜只有亮丽的星辉,没有月,所以船和海,仍
处在一抹黑絮絮的怀抱里;遥望银河,似乎看见了传说中那两颗想念的星,如果
远方还有一个人能够想念,而且深知她也一样思念着你,即使要像牛郎、织女七
夕一会,那也能是一种心知的幸福,只是……
「她现在是睡在他的怀抱中吗?他们正亲蜜的相拥,或者…」陈水深已想到
动情的画面,小雪那像果糖漾开的声音,他既然无法忘记她,就放任自己想她想
得够,即使每一分想念都是凌迟,那也没法,因为不想比想更不好过,或许痛苦
的人注定痛苦,快乐的人注定快乐,陈水深现在已不晓得快乐是个什麽模样,然
而他却能将痛苦的长相,清晰地画在心上,就让痛苦的人痛苦,如同快乐的人快
乐一样,谁说得准哪个比较强?也许都是一种各自的享受,陈水深这麽安慰自
己,但他的灵魂却不受安慰,他开始想逃脱,想逃脱这究竟是身体或者心理的虐
待,如果跳下去沈没了躯体,却能让肉体和心理同得自由,那为什麽不跳下去?
其实那日在滨海公路的海岸时,他应该就要结束了,然而他没有,只因他觉得为
爱轻生,会不会太没骨气,他可是一个男子汉,男子汉凡事应该提得起、放得下,
尤其对於爱情,所以他硬生生将自己拉开那儿,拉离危险的冲动,他上了坤老大
的永信号,要在大洋的放逐中,消灭这张深情的网,结果……;这是他第几个晚
上,立在这儿,想纵身跃下,海水也和那些过去的夜晚一样,唱着低低叹息的歌,
歌颂着大船缓缓航行,只是那些夜晚总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感觉到人的存在,使
他心有旁骛失了集中的死志,那些可能是因气闷,悄悄到甲板上溜达的水手,有
时当他回头,只感觉到残留人的痕迹,却不见有人,这种有人的感觉,像在搭救
着他,又像算计着他。今夜似乎有些不同,当他望着漆黑的海面,突然,水面渐
渐浮出数以千计的银白光华,那是成群现身的水母,牠们正悠游地沈浮着,淡色
的柔丝於身下微微地飘摆,水母半透明的身子,宛如圆球的体内泛着幽光,於浓
墨似地海潮间,看起来份外明晰,彷佛是一场水上的元霄灯会,与天边的星河相
互辉映着,像是自然正进行的一项神秘仪式;陈水深脸露痴迷地,看着这奇异的
景象,他感到听见了呼唤,牠们像来迎接着他,每一盏属於牠们的光,如同指引
着魂魄远去的方向,他笑了,正如牠们所愿的,他决定跨过了围栏,决定了,决
定了。
李 尧,破晓时刚送走的港都夜,2009.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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