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eeyau3823 (李尧)
看板story
标题[长篇] 野百合的黎明之二--第十章:骗局
时间Mon Jun 29 00:06:55 2009
第十章 骗局
「劳鸨站在那里,并没有马上走开,她正看着内里淌血的猎物离去,她爱看的,
不是身上流出的鲜血,而是遭她整治的畜牲心中流下的苦液,她好满足,然而这
还不是令她最高兴的:「陆雪芳,你平日最不敬重老娘,一副故作清高的贱货相,
老娘就毁了你的幸福,叫你一辈子也别想真正快乐,呵呵!」她的唇瓣微扬着阴
狠的笑容,或许她曾仅差一刹那就可以拥有幸福,但她终究失去,而葬身於此,
成精成魔,似乎可怜之人,真有可恨之处,她过去的不幸,就要在玩弄这些不相
干的人们身上,得着补偿,看着更多的不幸和无奈,欢愉地渲泄她内隐的怆痛所
带来的遗撼…」
陈水深没有回头,他的双脚像生了根似地站在那里:「你骗我!你骗我!…」
话声是已压制後的狂乱。
「我没有骗你,那是她亲口告诉我们的,不信你问问身旁这两位小姐,刚才
就是我们三人送她离开的,我们还真舍不得她。」劳鸨满怀不舍地轻叹一声:「但
你也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要得着真心爱自己的男人,是多麽不容易,能听见
店内的姊妹可以和心爱的人结合,我们大家都很为她高兴,当然是祝福她的,你
现在去找她,不就是去破坏人家的幸福吗?别这样嘛!不嫌我人老朱黄的话,就
让我陪你喝几杯。」起先说的情真,而後又眼泛秋波,动情地望着陈水深的背影。
陈水深回过头来,但不是看向劳鸨,而是望向被他挣脱的两位女郎;二人听
了适才劳鸨说的那番话,先是怔忡了一阵,可是当陈水深转头望向她们时,脸上
已堆换了魅笑,胖女郎首先开口:「是啊!她走的时候,一脸的幸福,说她要结
婚了,那个男人约她在基隆市见面,他们就要去公证了。」
「对呀!对呀!说得我们都好羡慕喔!像是她就要当少奶奶一样。」瘦女郎
也插口说,眼神中掠过一丝恶作剧的快意:「你就别去打扰人家的幸福嘛!让我
们来陪你也是一样的,绝对让你爽到不行。」身子不自觉又朝陈水深贴近了些。
陈水深只觉一阵五雷轰顶,应该是一个五雷轰顶,接着一个五雷轰顶,他仍
站得笔直,他的思绪呢?此时的他真的还有思绪吗?假如心脏停了,那个人却可
以依然活着,那就是此刻的他,身体的一切都仍在活着,心脏却已经死了,碎成
片片地死了。他茫茫然地踱了出去,不再奔跑,也不再急躁,阿火的火已经熄灭
了,只余火灭後的烟,正凄凉地慢慢散去。
劳鸨站在那里,并没有马上走开,她正看着内里淌血的猎物离去,她爱看的,
不是身上流出的鲜血,而是遭她整治的畜牲心中流下的苦液,她好满足,然而这
还不是令她最高兴的:「陆雪芳,你平日最不敬重老娘,一副故作清高的贱货相,
老娘就毁了你的幸福,叫你一辈子也别想真正快乐,呵呵!」她的唇瓣微扬着阴
狠的笑容,或许她曾仅差一刹那就可以拥有幸福,但她终究失去,而葬身於此,
成精成魔,似乎可怜之人,真有可恨之处,她过去的不幸,就要在玩弄这些不相
干的人们身上,得着补偿,看着更多的不幸和无奈,欢愉地渲泄她内隐的怆痛所
带来的遗撼。
陈水深失魂落魄地走过来时的地面,每一步都很凝重,很艰难地踏出,他想
追上去,追上去问明一些事情,然而他凭什麽?他自问着:「凭什麽?」他想起
了那天,他们何等亲蜜的那夜,所有的深情,都是他自己在说,小雪只是安静地
听着,微笑地听着,但她始终什麽也没说,她并没有答应他什麽,一切的一切,
都是他自己在想,没有承诺,他们之间根本什麽承诺也没有,事实是她心上早有
人了,她的心早已远在他方,对於他,小雪只当是一个恩客吧!只是一个基於营
生,需要应付的客人而已。
「那为什麽她要对我那麽温柔?将她所有的事都告诉我,在我面前流泪,给
我看她的日记,为什麽?如果我在她心里只是一个客人,她为什麽要对我那样坦
白自己?为什麽?为什麽?」陈水深心中闪过那晚朋友在酒店前说的话:「这种
深色场的感情千万不要太认真,那些骚货看重的是你的钱,绝对不是什麽情不
情,爱不爱的,要记住一切都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逢场作戏、逢场作戏…」他痛苦地咀嚼着这句话,因为他从见到小雪的第
一眼开始,就深信她绝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他深信自己的直觉,而当他与
她水乳交溶,听小雪诉说自身的不幸之後,陈水深更深信他的直觉是正确的,现
在要他自己否认之前的判断,他真的做不到,好难、好难,他做不到…,然而小
雪真的走了,要去嫁给另一个男人,不是他,不是他「陈水深」,原来从头到尾,
都是自己在做梦,在做梦;走累了,是由於要接受难以接受的现实而心累,他在
一根电线杆前停了下来,额头顶在上面,良久、良久,他一直维持相同的姿态没
有动,就连路人歧异的目光投来,他也依然无动於衷,像是死了,像是立於此处
的街头艺术,他在找回自己,找回没有遇见小雪前的自己,只因小雪於记忆中侵
占的面积太广,也因为太广,对於她消失的苦楚就特别深,彷佛抽离小雪的记忆,
就等於毁了一生的记忆。
「喂!少年人,要来哞?年轻小姐喔!是处女喔!要来哞?」有人在扳着他
的肩膀,他听见一个操着台语口音男人的声音,是所谓的「皮条客」,那一类帮
小姐们拉生意的家伙,他的询问,使陈水深更清晰地想起了那夜,他痛恨自己认
识小雪,痛恨自己为什麽要在意她,痛恨自己为何因她的泪水和温柔感动,痛恨
自己为什麽於忘情下给予的承诺,即使他始终对於自己投下的深情无怨无悔,但
在确认失去小雪的那刻,却又不能不痛、不能不痛!皮条客的出现,更加强这痛
的感觉,并唤起陈水深一直在逃避、在否认的那股自责,他猛地抬头,挥出了一
拳,结结实实地揍在身旁那名男子的鼻梁上,结结实实,包含着这一日,也许是
这两个月来,压抑几近内伤地是起伏是愤怒的情绪,这一拳打得皮条客鼻血长
流,咕咚一声跌在地上,陈水深跨过了他,像疯子般奔出了风化区,雨又开始下
了,越来越大地落下,彷佛陈水深不断加遽的苦痛,小吃街上的流动摊贩,纷纷
推车到骑楼下避雨,穿梭的游人也渐渐散去,原是拥挤的巷弄,一时间空旷了许
多,他就这样冲过这空旷的路面,然而他像有点喝醉般东倒西歪,有时竟撞进了
店面的檐下,踢翻了水桶,碰倒了垃圾箱,踏着洗碗水,踏着散落的垃圾,在众
人的惊呼咒骂声中,他的身影已迅捷地掠过,冒着豆大的雨点,朝着巷口跑去,
巷口外就是那条纵贯的大路;而在同一时间,大路的对面,一个白衣倩影,已收
起了黑伞,拎着咖啡色手提袋上了往南开的公车,她并没有马上找位子坐下来,
有片刻,她又凝视着车後不远处,那个她终於告别的方位,她已说不出那种感受
是喜是悲,大雨让车窗外的世界埋藏於一抹水雾之中,如同眼泪遮蔽了视线般,
因此,当一个高瘦的身形湿淋淋地自巷口撞出,她只觉得一个模糊的影像在眼前
跃过,紧接着公车发动了,柴油的灰烟,更朦胧了天地,她回过头,在身侧的椅
子坐下,直视着车前不知何往的未来,而那个高瘦身影,则继续向北驰去,他们
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各自孤独地离开,只不过向北驰去的身影,多了一分痛失
的寂寞。
孤单的身影,於大路上向北狂冲着,他要去哪?其实自己也不晓得,滂沱的
雨势,已湿尽陈水深一头的乱发,所有发丝都水淋漓的垂下,贴於前额及额上的
两旁,雨水不断地从他眼前滑落,流至下巴的地方,密密绵绵地滴坠着,陈水深
已经无法分辨,那究竟是雨水、奔驰的汗水,或者是他不想流下的泪,然而雨实
在太大了,这样的大雨,能让他尽情地流泪,可以不怕被人瞧见,可以骗自己那
是倾泻的雨点,对於他「只挥汗,不抹泪」的人而言,大雨下的自己,是唯一可
以流泪的时候,他尽兴地流,放肆地流,没有人会看见,他可以告诉自己,从眼
底淌下的,只不过是上苍无情的雨。
日後回想起来,他几乎已快忘记,到底自己跑了多远,经过了哪些地方,甚
至做了哪些事,似乎他曾如一个水人般坐上了公车,又下了公车,似乎他曾进入
一条山腹下幽黄的邃道,里面的乌烟瘴气,使他意识更为地颓靡恍惚,好像有人
拉住他,好像有很多人在大声地询问,有许多车辆呼啸地掠过身旁,有刺耳的喇
叭在响,还有无数不乾不净的唾骂,此起彼伏地环绕着他,但日後这些,他都忘
了,都再也记不起来,也许此刻的心中,陈水深只有痛的感觉,只有说不尽的心
痛,全身的血流,不在进入头脑,只拥挤於内心,只为感觉痛苦而运输,那样的
痛,比起外伤还要难过,外伤还有间歇的适应,而心里的伤,却能拉长成一条不
断的直线,且拚命地延伸,拚命地像是连来生也无法切断这条蚕丝般的细线,它
不是遽然降临的疼痛,也许它的感觉也如蚕丝般细微,但它永远都不会消失,你
愈以为自己平静,它就是出现在你平静心上的一条蚕丝,所以那样的痛使你根本
无从忘记,并且仍在渐渐地拉紧,虽然只是渐渐地,却将你一切的高兴、希望尽
皆悄无声地摧毁。
当陈水深恢复一点活着的记忆时,他发现自身已驻足於海边,天际微见阴
暗,他的身後仍是那条纵贯的公路,对面并无任何住家,只是一大堵巍峨的墨绿
山峦,向着公路的前方,持续地开展绵长,如同陈水深眼前的大海,一海一山,
如此伴随着公路朝着不见尽头的目标沈默地追去,这里就是滨海公路,台湾东北
角最自然美、也最危险的路段之一;这里不像台湾大部分的西部海岸,是以沙滩
的景色为主,这里的海岸,多是大大小小的黑灰色岩石,崎岖林峋地俯伏着,石
面散布着淡绿的海生植物,几处海水流经构成小水洼的岩穴地带,则黏浮着可食
用的紫黑色海草,这里的凡事,宛如被丢弃般的放逐,然而就是这样看似被遗忘
的海滨,才保有着它原始野性的狂与力度。
近海的风更大了,风势挟着骤雨,怒浪跃向了苍穹,陈水深就立於此幕壮烈
画面中的一块有如巨兽皮甲的岩石上,让乱流的水气,四面八方地泼击着他,这
样好像使他清醒了些,痛楚彷佛沈静了少许;波涛像是有无限的心事,要对海岸
倾吐,自晴时的深情呼唤,到此刻有些气恼地使力摇幌,身为海岸的岩石,只是
蓦然地眺望着水天一线的所在,不断回响的,只是浪涛不得回应,失望地阵阵叹
息,然而海水从来没有放弃追问,仍是一直含情地呼唤,含情地摇动着心爱海石
坚硬如铁的帅气脸庞,即使它对海始终无动於衷,但海仍以柔丝织的水巾,擦拭
着岩岸的脸,盼望一次一次把它看清楚。
陈水深心上也有一个海,那个如同大海卷起的水花一样纯白,名叫小雪的海,
那个晚上也曾一遍一遍地在他胸膛上念着他的名字,娇羞地念着,也彷佛等候着
他相同深情的答案,似乎这过去的两个月来,陈水深都可以感受到她这麽清晰、
亲近地低诉,即使他只有於那晚真实地拥抱着她,他仍觉得那样的情境,天天宛
如真实地出现在他激动的胸怀,他给予了承诺,虽然而後身世的惊觉,使他感到
犹豫,感到逃避,但他内心中早已不下千万次给了小雪相同深情的答案,今天他
的支票要兑现了,但最重要的小雪,却已人去楼空,她去了一个陈水深永远无法
追回的地方,就连化为魂灵也无法追回,那是一个女人决定托付真情的对象,那
样的决定,除了赢得芳心的男子,其他的有心人都不可能追回的净地,只有她选
择的那个人,那样的净土,也只能有一个人;陈水深怆痛地按着心脏的位置,大
海不懈地倾吐下,蓦然的坚石,最终也会弯下姿态,散落它无数揉化成粒的细腻
温柔,让满含热泪的海水,把这些刻苦守候的情感欢欣地带走,如今他也弯下身
来,已将自身的全部都化成了温柔,只是小雪的水花却已退潮,海水的退潮还会
重新涨起,然而小雪的海潮,却是愈退愈远,唯余昔日动情的痕迹,让思慕的人,
用裂心追忆。
「也许那人比我对她更好。」陈水深怎麽也不会认为小雪在见到他以前,就
已衷情那人,因为他绝对信任,小雪那夜对他所流露的情,都是真的,小雪真真
切切地於那晚被他感动过,虽然她的回应只是微笑,柔美的笑容,但陈水深认定
那一切都是她真挚的心声:「她是後来这两个月才又认识这位对她一样用情的男
人,她觉得他比我更好、更合适她,不但爱慕她的心,比起我更能尊重她的身体…」
想到尊重小雪的身体,陈水深暗隐的羞愧,又在蠢蠢欲动,这才是他最深的痛,
还无法完全解明,完全认清的沈痛,因为现在小雪的离去,才是最新的苦楚,浮
上台面的痛心处,就像神经提醒身体刚发生的痛苦所在,而暂时忽略了原有的疼
痛,让人以为原有的苦感已经消失,其实是更深地隐藏,而静候最佳时机,使它
於发作时,足以痛到令人丧命。
阴暗的天空,是否也拥有一颗破碎的心?凄雨是他流不尽的泪,只落在大地
的胸口,因为只有大地能不计代价将这样的伤心完整收容,如同小雪的脸紧靠着
他温热的怀抱,也曾将泪淌湿於他的胸口,感觉泪还没有乾,她已经走了,只因
她的伤心和笑容,已托给了另一个怀抱,陈水深觉得那些留下的眼泪真的还没有
乾、没有乾,只是冷却了,残忍地冷却,其实那是他被所处的大雨透浸了身上的
衣物,直透入皮肤的感觉,雨叫他觉得冷,所爱之人的远去,令他冷到心死,海
水将雨水都变咸了,淋在身上都能嚐出那股苦苦的味道,伤心的他连皮肤也能嚐
出那股口里的苦涩;他终於爆裂地喊出声来,临着万水澎湃,喊出那个体内翻搅
的名字:「小雪、小雪、小- 雪…;我爱你、爱你、爱- 你…呜!…」此刻他才
真正明了,原来所爱的心中没有自己,甚至连表面都不属於自己的时候,不能理
性面对,不能潇洒放下的,除了他已故的父亲之外,还有他…陈水深自己,风雨
将这一串串的名字,千缠万结的表白,撕碎、抛落,只听见风雨海潮的哭声,或
者,是他的哭声?
从有声的呼喊,到无声的呼喊,同样面对着大海,那日逾今,已过了半载,
陈水深置身於永信号上,已慢曼过了半年,,真的过得好慢、好慢,对於痛苦中
度日的人,每一秒都嫌太漫长。
李 尧,精疲力尽的港都夜,2009.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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