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文在法院的档案室工作已经有三十年了。 　　偌大的房间中，陪他的只有铁架和卷宗，偶尔来了几个调卷的书记官，偶尔送来大批大批等待过期销毁的卷宗。除此之外，生活一成不变。 　　 　　有时他还真的会觉得，法院应该会忘了档案室还有他这麽一个老员工，毕竟这地方存留的都是过去了。 　　 　　但这天不太一样，老文感觉到门口有一股视线── 　　 　　他朝着感觉望去，看到档案室外的长廊有一个小孩，张着圆眼睛直直看着他。 　　 　　「我想要写！」孩子指指他搁在桌上的文房四宝，那是他抄佛经用的，毕竟法院不是一个会让人快乐的地方，总是需要一些精神上的寄托，而且他也有期待奇蹟的渴望。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时代，还有小孩子愿意学书法。 　　 　　「你会拿毛笔吗？」 　　 　　「会。」孩子有精神地回答。「我只拿过毛笔。把拔说学字就要学毛笔，字才会漂亮。」 　　 　　「好，你坐上来。」老文伸手想去抱那孩子，却发现手穿了个空── 　　 　　他一怔，伸手再试了一次、甚至挥挥手都仍然穿空。 　　 　　这孩子……跟他是不同世界的人…… 　　 　　别眼所及那孩子无辜地望着他，他只有示意那孩子自己坐到他的椅子上来。 　　 　　「来，你看喔！你先练写『一』。」他赶快冷静了下来，抬出笑容帮孩子把纸备好。「把笔拉到尾端後，这样手腕一提把笔锋收起来……」 　　 　　孩子还小，坐着搭不上桌子，於是站着写。 　　 　　但写了几个一字後，孩子没有了耐心，说想学别的。 　　 　　「不行，你要先把笔握好、能掌握毛笔後，我才能教你永字八法。」老文耐着性子哄着孩子，看来没有耐心，不管哪个世界的孩子都会这样。「来，我们再写一次喔！」 　　 　　那孩子的手不是他能掌握的实体，他只能一直用故事教孩子想像。 　　 　　但老实说，他不知道这孩子的年代应该会有些什麽。 　　 　　「你想想松鼠在树上溜滑梯，树枝是不是要收个翘尾巴松鼠才可以滑到云上呢？来，我们写一个可以让松鼠溜滑梯的『一』喔……」 　　 　　「你再想想，天上的燕子、电线杆上的麻雀还有动物园里的孔雀，是不是都把尾巴翘得高高呢？就是那样──」 　　 　　「可是我没有去过动物园。」那孩子忽然抬起头，说道。「把拔一直很忙。」 　　 　　「呃……」老文愣了一下。这孩子原来没去过动物园，真可怜，那有好多事他都会错过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唱大象大象为什麽你的鼻子这麽长。 　　 　　「那我们来想像别的好了。」老文赶快话锋一转。「你想想喔，翘翘板──」 　　 　　「小宝？」档案室外传来焦急的呼唤声。「你去哪儿玩了？」 　　 　　「我在这里。」那被唤作小宝的孩子跳下椅子跑了出去。 　　 　　「不是说要乖乖在办公室等我吗？怎麽可以乱跑呢……」 　　 　　「把拔你看！」小宝完全不理会父亲的责怪，得意地把刚写好的宣纸张在父亲眼前。「这是我写的喔！」 　　 　　「这……是谁教你写的？」上头的字，那种字尾挑起的独特写法，是那麽熟悉…… 　　 　　「是那个伯伯啊！」小宝一指老文。 　　 　　小谢抬眼一望，愣了一下。後来又挤出笑容── 　　 　　「呃──小宝，你先回办公室吧！有好吃的绿豆汤唷！」 　　 　　「哇！」孩子毕竟是孩子，听到有好吃的东西马上就忘了还在练字这事。 　　 　　小谢望着跑回办公室的孩子，又转头望向档案室，举步走了进去，似乎有点不安、又有点松了口气。 　　　 　　书案上仍搁着文房四宝，那些文具他是看过的，他刚考进来法院的时候字实在太丑而被嫌弃，所以他也曾经利用这些文具向一位前辈学过书法。 　　 　　「文叔，谢谢您教我的孩子写毛笔字。」小谢轻轻地说。 　　 　　但档案室除了他以外并没有别人，他的对话倒向对空气的自言自语。 　　 　　「放心，您那件案子我一直搁在心上。」小谢顿了一顿，又道。「之前也跟着向您学书法的那个检察官已经帮您查到真凶了，下星期就会开庭，您可以放心了。」 　　 　　文叔的命案已经发生好几年了。这麽多年他和同事一直很努力地调查，别说晚上就连假日加班都是常态。忙到甚至不曾带孩子去一次动物园，但皇天不负苦心人，终於在最近追查到追撞文叔的凶手。 　　 　　模糊中，那个总耐着性子用奇怪比喻教他书法的故人，好像对他微微一笑，还有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句── 　　『谢谢。』 　　「谢谢才是我该说的。」小谢莫名地激动了起来。 　　「我的字进步很多，档案室我也会好好管理的。您就放心地走吧！」 　　 　　过了几个星期，後来他再问孩子，孩子说再也没见过那位教他写毛笔字的「伯伯」了。 　　 　　「他不是伯伯。如果真有下次遇到他，要叫爷爷罗！」 　　 　　「把拔你看我帮松鼠画了两个溜滑梯！」小宝已经会写「二」了，他好开心又得意。「那个爷爷是谁啊？」 　　 　　「以後长大你就知道了。」小谢把孩子搂在怀里。「不过以前把拔刚进来法院的时候啊，字很丑，那位爷爷也是这样教我写字的……」 　　 ＊＊＊ 　　其实法院真的不是一个会让人快乐的地方。 -- 只是一座小小的边城... http://www.wretch.cc/blog/pandagia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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