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KAZXC123456 (逐风)
看板story
标题[短篇] 生存笔记
时间Sat Jun 20 18:03:31 2009
二零零七年八月十五日……
台中医院的C1。
冰冷的床架,尾随两名医药人员,穿越过陌生脸孔,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嘎嘎」的声响。大部份是深夜挂急诊的病患,几位妇人及她们的孩子,目光好奇的瞧,就像记者怕漏掉任何一条新闻那样……想给它们一个微笑,但身躯背叛了灵魂,并且掠夺眼泪,任意单薄被子溅湿一片。我真的没有办法,只能鼻尖静静贴附氧气罩,用残余力气,从裤袋取出--洁的相片。
再往前五公尺便是手术房,希望这一段距离,心爱的人会出现……自动门缓缓的关闭,一小女孩舔着棒棒糖画面,也消失了。迎接我的不是洁,是戴面罩的绿衣人,瞄到一系列刀具後,心跳就一直加速。吆喝一声,还没搞清怎麽一回事,就确定肌肤已被挖掘一个个大洞。
「虽然你们是天使,但请不要送我去天堂。」我说。
「放心,你会活下去的。」医生说。
尽管相片已稀烂,我不会松手,流了好多血,也要生存下去。我曾答应过洁,我们要去环游世界,在地球的每处角落,都留下爱的足迹。
在麻醉药的诱惑下,我觉得好累好困,眼皮不听使唤的盖上那双充满畏惧的双眸。「拜托,一定要再醒来……」我对自己说。
●
八月十六号。
医院C8。
火红太阳在四十五度角的天空微笑,一撮绵羊般的云朵蹑手蹑脚掠过,对户人家的欧式庭园,花儿开得奼紫嫣红。脸颊稍感温暖,迷糊中睁开眼睛,一丝光线从玻璃窗细缝透了进来。随处摸摸手机,却剧痛心酸,原来肺腑插满管子,刚吸入的空气,一会儿又从管子窜出去。
手机在靠窗柜子上,显示着07:30。
经过一小时,我往键盘按了0953XXXXX後,却犹豫了。
看自己狼狈状,还是不要打扰洁,手机又放回柜子上,接着拉开窗帘。原本晴朗无比的天际,已被一团团乌云占据,并且飘起蒙蒙细雨,在玻璃表面凝结又坠落。几只白头翁及绿绣眼从超音速客机背後露脸,以极完美的抛物线姿态划过高楼大厦。
父亲还没醒来,趴在病床角落,想必他昨晚一定累坏了,要办理多道繁杂手续,让我能安心躺在这里。至从考上大学,我便很少回家,不知父亲已苍老,此时还要照顾我这没妈的孩子。爸,辛苦你了。如果病好,一定常常回去探望你。我使尽力气,挪出一点被子,给父亲盖上。稍微移动身子,疼的我不敢大叫,怕吵醒熟睡的父亲。
既然天空代替流泪,我也就省得麻烦,再继续睡。睡着对一个病患来说,是件奢侈的事,但请不要问是否「长眠不起」。因为,那是内心最脆弱的伤口。请别再撒下盐巴好吗?
我住的病房是四人一间。
隔壁是一个跟我年纪不相上下的少女,手腕包紮层层叠叠的白色纱布,有些被血液染红。她一头乱发遮掩大半脸庞,但还是露出一双深邃大眼和与哈密瓜同等甜度的酒窝。如果好好梳洗一番,肯定是个大美人。
房门那端是一个老兵,经常自言自语,说着国民党打仗的事情,及现在政府又是怎样对待他们的。尤其近日「马英玖」特别费被判无罪的结果,他倒是特别有意见,讲述完,即一股难以形容的失落挂在脸上。不过,只要有人愿意当个称职听众,他就会很开心,天真的活蹦乱跳,那怕老骨头不听使唤。
中间一张病床空着,昨晚的老奶奶逝世了,因为恶性肿瘤的关系。现在人多半大鱼大肉,生活作息又不正常,难怪癌症总位居国人十大死因榜首。果然不出所料……中午的时後,我就被老兵吱吱喳喳的嚷声给打醒。一名医护人员正在替老兵更换点滴,他一直缠着人家不放,非要讲以前战场上,他多麽勇猛才会痛快。像是一瓶啤酒,要一口气喝完,才肯善罢甘休。「现在又多勇猛了?吵死了。」隔壁床的女孩大吼。
她应该也被吵醒,难怪这样生气。要是我正巧梦到,跟一位妙龄女郎做爱做的事,高潮因此被打断的话,一定拿刀把他大卸八块。不,是八十块,再开个平方。
空气瞬间凝结,封住所有可供呼吸的氧气,老兵安静了。女孩捉住把柄似的,他不发一语。
「好啦!他叫你起床吃饭耶!不要气了啦!」我劝。
女孩没回应我,但看见她拿本小册子,抱在怀里睡去。小册子是可放大头贴的那种,很多小女生至少都会有一本,然後在下课的时後,较劲谁的照片多。她们往往一窝蜂,把流行看的比自己生命还重要,套一句帕特摩亚的名言:女人就像异国的土地一样,不管在多小的时後移居到那里,对於男人而言,那里的风俗、习惯、政治、语言,都是不可理解的。
病房里一片沉寂,能清楚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但千万别问我幽灵的声音,是否同样听的到?这个问题,就好比狗吃不吃屎,有些狗爱吃,有些狗可能不吃,我怎麽知道。你或许要找个有阴阳眼的问问,但他们往往会敷衍地给你答案,因为那票人,比鬼怪还要来得阴森恐怖。
过了10分钟……
父亲带来一碗咸粥及一些水果,并嘱咐趁热吃,然後匆匆离去。我知道这是父亲抽空买的,如果一点钟赶不回工厂,肯定又给老板扣薪水。我吃着手捧的咸粥,掉落的泪水是甜的。
吃完食物後,照理说,应该要有活力才对,没想到,我却跟死人一样。病床是一副棺材,我只能静静沈睡。
「紧紧相依的心,如何Say Goodbye……」床头传来手机铃声。
睡梦中接起电话。
「晚餐想吃什麽?爸爸下班买过去。」父亲说。
「随便都可以,顺便帮我带本簿子和蓝笔。」我说
。
「嗯,好的。咚……咚……咚……」父亲挂断了电话。
看着房里的钟表,原来我这一睡,竟是六个小时。隔壁的妇人买来一袋麦当劳,女孩一手捉着薯条吃,一手拿着可乐喝。我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她们,有妈妈真好。
「你是在看什麽?」她问。
「没啦!只是想叫你帮忙把这拉上。」我指着布帘。
「你要做见不得人的事喔。」她说。
「小便啦,你要看喔?」我说。
「喔,对不起啦!」她把布帘拉上。
荒谬的对话暂时结束了,重头戏才要开始。我羞涩地脱下裤子,把大蟒蛇引导到尿壶里,心里说道:小弟弟不要害怕,这跟家里的小便斗没啥两样。大蟒蛇可能没见过大场面,江湖历练还不够多,失心疯的乱窜,结果三分之一的床舖遭殃。(为什麽是大蟒蛇呢?因为小说我写的。改天你自己创作,要弄个小牙签或小蚯蚓,读者应该也不反对啦。)
隔一会儿。
「怎麽臭臭的?」女孩捂住鼻子。
「吃榴槤,勿扰!」我大声地喊。
「最好是这样啦!」女孩不太相信。
和女孩打闹了几句,父亲来了。
父亲拉开布帘,拎起尿壶朝厕所走去。觉得自己是个残废,为什麽平日看似简单的动作,此刻竟如此困难,还惹来一身尿臊味。
「爸爸还是买粥,生病吃粥好消化。」父亲倒完尿液对我说。
「嗯。」我点头。
「趁热吃阿,等会还要吃药。」父亲关心地说。
虽然父亲是个男人,却比女人还要细心,但心中难免有些遗憾。父亲不曾说起任何有关母亲的事,我也没问。
手机显示21︰30。
外头风雨还没停,不过无所谓,我又出不去。真像一个囚犯,在等待获释的奇蹟,不过我知道有些人,永远也等不到。正要感伤的时候,一个好友来探望我。
「放心啦!死不了的。」平轻拍我的肩膀。
「死了也会找你喝酒。」我挪开他的右手。
「……」平无言以对。
「不说这个了,你这次放几天?」我打破沉默。
「下周一回部队。」平说。
「你在外岛待那麽久了,半夜站哨有没有看到不乾净的东西?」我问。
「你很『白目』耶!」平在这白目两个字,加重了语气。
「那就是有了,你不是有阴阳眼。」我亏。
平开始说,上个礼拜夜里站哨,正要打瞌睡时,就看到一个妇人身体和头颅分开,大步地朝他奔过来。平还补充:他把步枪当作机关枪扫射,那一晚死了好几个长官和同梯的。我说的没错吧!有阴阳眼的都很敷衍,说很会「唬烂」也行。不管平看不看的到,至少他比其它人来得搞笑,也扫掉我一天郁闷的阴霾。
●
八月十七号。
有一个女鬼,她头颅爆裂脑浆直流,双手捉住我的手臂,凶狠的大咬一口。「原来是打针喔!」我被吓醒。
「嗯,早上八点了。」白衣天使把棉花球压在伤口,贴上胶带。
早知道昨晚不要听太多鬼故事,为什麽明明很害怕,又爱听,我也搞不懂。床头有温热的羊奶,父亲一定离开不久。柜子上放着一本A4簿子和蓝笔,我决定开始写日记了,从今天起。
在没有电视(住不起高级病房)和笔记型电脑(连家用电脑都买不起了)的病房里,写日记算是消遣时间不错的方法,但如何开头真难,正当我努力沉思时……「紧紧相依的心,如何Say Goodbye……」手机铃声响了。
慌乱中接起电话。
「风,我洁。病好得怎样阿?」洁问。
「洁,我……」我兴奋地接不出话。
「要期待病快好,就会有希望。懂吗?」洁说。
「懂……」我说。
「後天再去看你喔!上班了,掰。」洁不拖泥带水地说。
「掰……」我拉长口气。
挂上电话後,仔细想刚才洁说的话。期待病快好,就会有希望,那麽我期待见到洁,就一定会见到。太好了。当下翻开A4簿子,在第一页写下『要有期待,就会有希望。-洁』
手机显示09:45。
隔壁病床的女孩醒了。
「你在写什麽?」她说。
「我在写日记。」我说。
接着,她把本子抢了过去,她看见了第一行,也才只写了一行。『要有期待,就会有希望。-洁』
女孩哭了,泪水把鬓发沾染湿透,斗大的泪珠滚滚而下。
「这是真的吗?」她问。
「当然,那可是洁说的。」我简洁有力地回答。
「喔。」她说。
「我女友一定会来看我的。」我拍拍胸膛。
「真好。」她说。
「你呢?你男友会来吗?」我问。
女孩没回答,但把纱布一圈圈解开,手腕裸露一道深渊的伤口,上面冒出脓包。照肉眼推断的话,伤口应该还满深的,周围附近的皮肤,有一点溃烂。
「你割腕?」我觉得不可思议地问。
「嗯,我看到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她无力地说。
「所以你割腕?」我再一次确认地问。
「他说过,只爱我一个。」她情绪激动。
「他这麽说,代表还在乎你,不要再割了喔!」我急忙安抚她。
「嗯。」她说。
「来,打勾勾。」我说。没想到我们竟然小拇指连在一块,像是约定我会等到我爱的人,她也会等到爱她的人,因为笔记本一段话『要有期待,就会有希望。-洁』
中午,抽血时间到了,我一直看着簿子,觉得比仙丹有效,多处地方不疼了。女孩吃完药,说要下楼去7-11商店买东西,父亲又买粥来了,虽然每天都吃粥,但不同配料,好吃。老兵坐在轮椅上,一直盯着我吃粥。
「伯伯,怎都没人来看你呢?」我问。
老兵吃力地推着轮椅,来到我身旁。「伯伯的子女都在外国忙事业,有闲暇才会回来。」他一字一字慢慢地说。
「这样阿!」我随手攫了颗苹果:「伯伯这给你,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你留着吃吧!伯伯下午要开刀,不能吃东西。」他婉拒我的好意。
语尽,一位医护人员把老兵推出病房外,我不会忘记,老兵回眸对我笑了一下。那个微笑,勾芡他脸上布满岁月刻划的皱纹,且纠葛成一团,有点僵硬有点做作。看得出来,那不是打从心底绽放的笑容。
手机显示15:30。
整个房间内,剩我一个人。该死,女孩怎麽不回来我正想大号呢,这该怎麽办?脑海闪过一个念头:按呼叫铃,让上帝派白衣天使,扶我去厕所。这个idea不错,但我鼓不起勇气按铃,只是纯粹不想让天使们知道,本大爷要去拉屎,那多不搭阿!结果,一个人拖着尾巴和装脓装血的桶子,忍痛步到厕所。
以为战争已经结束,和平即将到来,没想到在马桶上出力,是要我的命。如果厕所有呼叫铃,我一定给它按下去,然後举着白内裤投降。
手机显示18:00。
那是我回到病床的时间,光在厕所就浪费二小时,没想到我的人生,会被一坨大便给打败,真的很纳闷。我真怕自己会想不开,无法完成这篇小说,人总在脆弱的时後,特别会胡思乱想。
白衣天使又来打针了。
「止痛剂不必打了。」我挥挥手。
「小弟弟,你不是很怕痛。」白衣天使亏说。
「那打在『屁眼』好了……」没想到我竟然吐出这样的字眼。
「屁眼?」白衣天使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有啦,我说外面天气很好。」我匆忙改口。
「外面下大雨呢。」白衣天使指着窗外。
「是喔?这样比较凉!」我额头冒出三条线,小丸子卡通会出现的那种。
「可是里面已经很凉了。」白衣天使硬要跟我唱反调。
「为什麽?」我问。
「阴气太重,嘿……嘿……」白衣天使一阵冷笑。
我傻眼了,呆滞看着白衣天使走出门外,久久才回过神来。随後,我在笔记本里写上『天使是戴上面具的恶魔。-风』
手机显示20:30。
女孩回来了,打扮的很亮丽,害我以为是洁,但手肘有些瘀血,她抱着枕头号啕大哭。父亲也来了,两指提着塑胶袋。
「爸爸加班,清粥小菜那摊收了,所以买汤面。」父亲说。
我吃完汤面,吞下药,女孩已在她妈安抚下睡着。父亲舀水及递牙刷牙膏给我,又把毛巾沾湿帮我擦背,才窝在角落睡去。
在夜深人静,我又拿起笔记本,写着『爸爸,我欠你的,一辈子也还不起。-风』之後,迷迷糊糊的盖上眼皮。
●
八月十八号。
不知道那个天使拉开了窗帘,害我一睁开眼,差点灼伤,她们的行为,真得越来越像魔鬼了。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捉住其中一个,逼问她:你是不是从地狱跑上来的?
看了手机,显示12:00。
今天特别好睡,不过病房怎剩我一个,女孩呢?老兵呢?我一边喝着巧克力调味的羊奶,一边翻阅笔记本。
疑……?
多添了两行文字。
一行是『傻儿子,爸爸不会要你还的。-辉』
一行是『雨过天晴会有彩虹,不过有些人,永远也等不到-婷』
原来那女孩叫婷,她为什麽要写下这段话呢?难道……昨天下午去找她男友?不然怎那麽晚回来,又打扮那麽漂亮。手肘的瘀血,八成是被男友给推倒刮伤的。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凝望着窗外,明明是大太阳的好天气,为什麽我的心,会那麽难受呢?於是,又在笔记本写上『许多事情,是没有答案的。-风』
手机显示12:30。
几名白衣天使进来了,其中有一个,是拿刀捅我的那个医生。别以为你披上白色大衣,我就认不出你来了。嘿……嘿……
「小弟弟,今天要拔管喔!」医生说。
「拔萝卜吗?那麽多人。」看到白衣天使,心中就有一股鸟气。
「她们是实习生。」医生说。
我斜瞄了一眼。靠,好像我们学校(弘光科技大学)护理系的,早知道就锻练六块腹肌。棉被翻开要丢脸了,我可是裸着上半身。
「你不会介意吧?」医生问。
「不会,拔快一点……」我把头靠到另一边,不想被认出同个学校的。
医生没等我话讲完,就掀开被子。「哇!」几个实习生说。
「是没看过变魔术喔!」我嘟嚷。
医生迅速抽去管子,一针一线缝合伤口,虽然很痛,但心里想着:婷的痛,一定比我更疼上千倍百倍。
「好了,再观察个一天二天,就可以出院了。」医生盯着缝好的伤口。
「谢谢。」我说。
当一群人正要离开病房时……「请问一下,这房的人都出院了吗?」我问。
「有一个女孩今早出院了,另一个老伯伯昨天开刀死了。」医生说。
「死了?那他的家属有来吗?」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他那有什麽家属,连手术同意书都是自己签的。不过说也奇怪,他在这住有一段时间了,前两天突然决定开刀,尽管成功率不到5%……」医生说。
话完,一群人步出大门,整个房间又是空空荡荡。
脑子想着医生刚说的话,前二天,不就是八月十六。老兵平时很爱罗嗦的,那天之後,都没听他说上一句话,只有一次问他:怎都没有人来看你。
我记起来了……那日中午。
「现在又多勇猛了?吵死了。」婷曾经对老兵吼过这句话。
一阵莫名失落涌上心头。我又在笔记本写上『一句狠话,或许给人勇气,却无法改变结局。-风』
手机显示15:00。
父亲送来的便当早已发凉,整盒白饭都是咸味,其实是我自己造成的。强忍着泪水吃完後,便拨打了手机0955XXXXXX。
「平,今晚有空吗?」我问。
「有阿,要干麻?」平的语气好像刚睡醒的样子,放假的天兵都这样吧。
「我想去XX夜市,买娃娃。」我说。
「明天情人节,送洁的喔!」平一下子就猜出我要干麻。
「嗯!想给她一个惊喜。」我说。
「晚上七点见,掰。」
「掰。」
挂完电话後,我一个人在空房间,发呆到六点半,窗外是夜幕低垂的黑。见父亲还没来,八成又加班了,打从我国小一年级开始,他就常常加班了。父亲没有加班的时光,我们会去逛夜市,或在家下棋。虽然这些可能对大部份的人来说,是再平凡不过的事情,但对於我的童年而言,是一种奢侈的幸福。
随後,我传了封简讯给父亲:今晚朋友载我出去吃饭,不必帮我买晚餐。
过没多久,平进来了。
「你能走吗?」平问。
「帮我借辆轮椅,我走不了几步路。」我真希望自己健步如飞呢。
「好吧!等我一下。」平说。
我仍安静望着窗外,不知婷等到彩虹了吗?说也好笑,夜晚那会有什麽彩虹,除非见鬼了,这种事才有可能发生。
我耸耸肩。平跟一名白衣天使进来了。
「你出去要登记一下喔!这里签个名。」白衣天使指着本子。
我写了个「风」。白衣天使便把轮椅摊开来,小心翼翼搀扶我坐上轮椅。好险没遇到上次吓我的那个,不然她可能会把我从楼梯间推下去吧!想到这,不自觉地冒出一身冷汗。
平推我到电梯入口。门开了,门关了。
面版的数字,C8、C7、C6、C5、C4、C3、C2、C1。里头的镜片,把我和平的脸部表情,诠释得太狰狞及扭曲,太可怕了。
「你在大门等我,我去把车开过来。」平推着我到医院门口。
平的车好像停的很近,一下子就开过来了,他总爱乱停车。每次他的车被警察吊走後,我都会哼唱一首歌庆祝:爱车拖吊,拖吊,烦恼太多,通通拖吊……。真的很感谢杜德伟歌手,他专辑里的这首歌,让我找回消失的声音。如果日後,中视还有举办「第三届星光大道歌唱比赛」,我也要去报名参加,一展好歌喉。
坐在右侧座位,外头风景缓缓掠过,平开的很慢,深怕我伤口会痛。十字路口的号志灯,在我们的脸上闪烁,平摇下半截车窗,点燃一根菸。我就这样看着烟灰,一路飘到逢甲夜市。「到了。」平把我的魂魄,从阴间给叫了回来。
「对了,你车上不是有顶鸭舌帽?」我回过神来。
「有阿。」平说。
「我坐轮椅,带顶帽子比较自在。」我说。
「也对。」平似乎明白我的感受,他往後座找寻了一番。
那是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我喜欢黑,因为可以藏匿许多秘密,或许黑暗已霸占我的灵魂,也说不定。逢甲夜市的人潮,真是爆多的,连一只蚂蚁要过斑马线,都很困难。今天又是星期六,如果没有塞车塞人,那还称做逢甲夜市阿!你们说对不对。
「左边,右边……」我对着平说。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喔!」平对着人群说。
坐轮椅唯一的好处,是路人会让路吧!如果要讲其它好处,我还想不出来呢。最近很多诈骗集团,装可怜骗人的感情,真的很要不得。
我们在人山人海,找到昔日来过的绒毛娃娃店。这间商店的玩偶,款式多,又便宜,大只的另有优惠。别问那一家,我小说不打广告,但我竟然帮逢甲夜市打广告。唉……世间总充满太多矛盾,我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洁以前总是吵嚷着,要一只特大的无尾熊娃娃,明天她就能如愿以偿了。想到这,心情也愉悦起来。正当要进去挑选时……平猛拍我的肩胛骨。
「你看,那不是洁吗?」平指着一位穿着时髦的女孩。
我回头瞧了一眼,咖啡色马靴、七分牛仔裙、爱心形状T恤、闪亮亮的兔子耳环……这些都是自己曾买给她的。平不可能看错人。洁一手抱着大只无尾熊娃娃,一手挽着我不熟悉的男人,这些画面对我来说,是不曾存在的。他还喂食着她吃着地瓜球,俩人还吸吮共同一杯水果茶。
我对洁,突然感到陌生。不,应该是说「最熟悉的陌生人」,这样的形容,是否再贴切不过了?此时,连自己都无法给个肯定的答案,这还是最简单的是非题呢。
「要上前问个明白吗?」平悻悻地说,他就快要冲向前去了。
「我们回去吧!」我奋力拉住平的手臂。
「为什麽?」平不解地问。
「她不是我所认识的洁。」我竟然这麽说。
当吐出这句话时,又有谁明白我内心在淌血,流逝掉的白血球,足以吞噬掉花东外海的太平洋。或许只有任贤齐能明白吧!他很早就知道太平洋是「伤心」的。
「好吧!」平总算松了一口气。
在回程的车上,平依旧吸吮香菸,整座车厢都是尼古丁的焦味。如果候鸟刚好从车顶飞过,会燻死於异乡吧。「也给我一根。」我堕落了,不是堕胎。
「你不是不抽,还叫我戒菸。」平亏。
「无所谓了。」我摇下车窗。
平递上一根菸,并掌心贴着替我点燃,我猛吸一大口,从嘴里吐出一道又一道的烟圈。我长那麽大,到这刻才惊觉,香菸最了解人性了。「咳……咳……」我拍打着胸口。
「呛到了吧!」平转过头说。
「开心就好。」我说。
我们互相望了一眼,然後大笑,轻盈地,无拘无束地。
手机显示23:00。
送走了平,我又独自回到空房。手机传来简讯:爸爸今晚不过去了,你妈在南部发生车祸,爸爸下去一趟,记得吃药。
我有母亲。为何父亲不说呢?
翻阅A4笔记本……
『许多事情,是没有答案的。-风』下面接着一句。『纵使无解,你妈是爱你的。-辉』」
我再也无法控制情绪,就跟婷,八月十七号那天一样,抱着笔记本哭个不停。首页一行。『□□期待,□□有□望。-洁』□部份的字,已被眼泪模糊成一团。我拿着笔,重新补上。『不要期待,不会有失望。-洁』并且追加。『世上最残忍的,莫非让一个人过分期待,又让它接受失望的事实。-风』
墙角的挂钟,秒针无声无息地划过12。
手机显示:8/19(七夕情人节。)
紧接着,铃声响了。这座医院、这座城市、这座岛屿,全都听见了……却没人接起电话,任意铃声一直播放着︰
盼望何时 天空才会放晴
怎麽努力 才能跟你靠近
风是那麽轻盈 要补捉却来不及
我被你遗忘在 寂寞童话世界里
只是三言两语的伤心 只是大雨过後的平静
请悄悄聆听我心 凌乱不堪的声音
拼凑不出唯美的字句 等待没说再见的别离
感受麻痹的温馨 已经送葬的爱情
***
用心编剧 演出只有自己
好收视率 带不走那空虚
海底悠游的鲸 感情流着泪说明
以为懂我的你 却执意狠心离去
只是三言两语的伤心 只是大雨过後的平静
请悄悄聆听我心 乍然心碎的声音
拼凑不出唯美的字句 等待没说再见的别离
不带讯息的风铃 正在埋葬这爱情
***
没有你的冬天里 雪花飘落的特别美丽
没有你的季节里 爱情脆弱的清晰透明
歌名为,三言两语。
记载在A4笔记本的最後一页。
【全文完】
逐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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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0.244.4.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