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微弱的阳光透不进病房的窗。 病房内始终浮着阴暗又沉重的色调。 一如罗柏村的心情。 他看着坐在病床旁帮他削苹果的老人，嘴里哼着歌，一派轻松的一刀一刀慢慢削着 频果皮。 老人西装笔挺，一脸和穆庄严，不时隐隐透出些让人难以亲近的气质，而老人那双湛蓝 的双眼，却像海洋般，让人从眼神中感到被柔软的包覆着。 「你是谁？」罗柏村一早醒来就看到老人坐在他的床边，老人拿着苹果端看了一会，就 拿出把水果刀削着苹果皮。 老人扬眉看着罗柏村眉头深锁的样貌，笑着说：「一个好好的年轻人，怎麽眉头皱 成这样？」 罗柏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双眉，嘴里说着：「关你屁事！老头，你是不是找错人啦？」 老人喔了一声，问着：「你不是罗柏村？」 「我是啊！」 「那就对了嘛…」老人呵呵笑了两声，开始将削好皮的苹果，切成一片一片，放到雪白 的陶瓷盘子上。 「所以我才说你是…」罗柏村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放在床上的那一把刀。 一把武士刀。 「这把刀，是康佑的刀，你应该知道吧？」老人将放着切好的苹果的盘子递到罗柏村面 前，「吃点吧，手术後你应该有一天没吃东西了吧？吃点水果，对刚蠕动的肠胃比较好 。」 罗柏村瞪着裹着层层绷带的肚子，的确很饿，但比起肚子，罗柏村拿起那把武士刀，看 着刀刃上的刃纹，他从刀身的反光中，看到自己的脸。 刀似乎正在蚕食着他的灵魂。 有股奇怪的感觉流动在自己身体里，像是电流又像是暖流，缓缓的在身体里产生律动， 而自己的身体也像是在与这股感觉共鸣着。 「在你还没恢复体力之前，拿太久小心会死掉喔。」老人笑呵呵的接过那把武士刀，沉 重的武士刀在老人的手里轻若无物，老人把倚靠床脚的刀鞘拿起，慢慢收刀入鞘，「这 可不是普通的刀，早些年，我拿给康佑的时候，康佑还用的挺好的，但是之後这几年… 倒是无法发挥这把刀的力量，可惜了…」 罗柏村的确感觉自己的气力似乎被吸走了一点，自己竟然像是刚快走一百公尺那样的小 小喘着气，他说道：「不是普通的刀？」 老人眯着眼笑着，倒竖着武士刀，微微拔出刀鞘，露出接近刀颚的刀身，上面刻印着一 个徽章，不像是一般日本武士世家的家徽，而是一只独脚兽，周遭散布着闪电，围绕着 独角兽。 「这把刀，还是我当初拿给康佑的。」 「康佑哥…对…康佑哥的刀在这，那康佑哥呢？」罗柏村一想到冠仔在他的护卫下被杀 手做掉，心下一沉，叹着气。 「康佑…康佑已经死了。」老人平静的说着，口气平静的像是念着报纸新闻那样。 罗柏村一听到老人这麽说，不经脸色一沉，双眼瞪着老人，他不敢相信这件事情。 「被人一刀，割断喉咙。」老人一脸遗憾，比了比下方，说道：「康佑的屍体就在楼下 的停屍间，家属还没领回。」 老人的话一字一句像刀，一刀一刀刺入罗柏村的内心，像锤，一下一下的重击罗柏村的 思绪。 怎麽可能？ 罗柏村急忙的下床，找着拖鞋，脑里的思绪非常乱，他乾脆赤着脚，踩着冰凉的地板， 一路跑到电梯前，按着电梯，他看着电梯的显示灯，显示电梯还停留在上个楼层。 他的脑里不时出现第一次遇见康佑哥的画面。 看着电梯门，视线越来越模糊。 像是那一天。 ---------------------------------------------------------------------- 那是个雨天，模糊了街景的大雨天。 他倒在路旁，看着肚子不断流出的血，随着雨水往後流着。 跟一旁的玻璃瓶碎片。 撑着伞的康佑，站在他面前，缓缓蹲下看着他。 「你叫什麽名字？」滂沱大雨的轰隆雨声中，康佑的话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钻入他的 耳里。 「罗…罗柏村…」 「听说过，最近三十三街有个流浪汉，每天找人干架讨饭吃，就是你啊？」 「我…我很穷…也找不到工作…」罗柏村觉得好冷，「我…好饿…又好冷…」 「我救你，给你饭吃，给你衣服穿，给你房子住，给你钱。」 「为…为什麽？」 「因为现在，我把你当兄弟。」 康佑背起他，一步一步走到医院。 雨水很冷，他的背很暖。 ---------------------------------------------------------------- 电梯依然停在上几层。 「干！」罗柏村大捶电梯一拳，跑下楼梯，跑着。 他一定要看到康佑哥！ 一定！ 「康佑哥！对不起…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康佑哥…我不该受伤躺在医院里！」 罗柏村跑着楼梯，一个重心不稳跌下楼，肚子的绷带慢慢渗出血，伤口似乎裂开了。 但他没有感觉到痛。 心更痛！ 「干你娘的！」罗柏村恨自己，为什麽没有在康佑哥身边。 他跪在地上，捶着自己肚子的伤口。 他记得那一个晚上，冠仔要去办公室的那个晚上。 他为什麽要去？ 是冠仔要他去的吗？ 他以为没有事的，没有人敢在东区动康佑哥的人。 一如往常，冠仔只联络几个客户，整理交易的流程，就可以了。 他还带了ipod去。 没想到那女的，那个会使妖术的女人！ 当他看到那双绿色的眼睛，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他只看到那女的，像是光。 当他看到阿骏的手枪变为两半，手指瞬间被砍落，马上举起刀，要往那流光般的身影砍 下，阿骏的胸口已经被捅了，不断的流出浓稠的血。 阿西在阿骏手枪被砍成两半的时候，已经将枪口对准宛若流光的身影，在子弹上膛，板 机扣下时，阿骏已经倒下，子弹才刚冲出枪管，阿西的面前已经闪过一道银光。 鲜血喷在他的脸上，他不敢置信自己三个硬底子的兄弟，才一瞬间已经全倒。 妈的，怪物！ 他双手握紧武士刀，看准那瞬间回身面对他的身影，奋全力砍下，心无旁念，只单纯想 着要砍到那道身影。 干他妈的全神贯注！ 刹那间，他看清楚那女人的身影，像是有人掀开那面薄纱，刚刚那道快的眼睛捕捉不到 ，视觉只能传达如流光般的影像到脑里的身影，竟然可以看到了，可以看清楚那个女人 了。 那女的诧异的望着他。 他不管，他只想将那女的砍成两半。 但，他全身的神经像是被无数条无形的线束缚着，牵引着，让他任何一个动作任何一个 感受，都在随着时间而递减的变缓。 为什麽那女的眼睛可以变色？ 那女的，用的到底是什麽妖术？ 等到他回神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肚子上破了一个洞，他花了点力气才 撑起自己的身体，他吃力的转动自己的脖子，往办公室里看。 他看到那女的站在他面前，由上而下的睥睨着他。 妈的，耳里听的是他的ipod！ 他站在停屍间外，颤抖的手慢慢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一股阴凉迎面而来，寒冷的空气带着死亡的浓郁与黏滞的沉重，像无数亡魂的手，纷纷 攫住他的身体，让他不由自主的步进停屍间。 这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 「看来，多点耐心的话，你会等到电梯的。」又是那个穿着高级西装的老人，老人手里 还拿着那把康佑的武士刀。 「你…你怎麽比我快？」 「当然是坐电梯，年轻人。」老人比了比在他旁边的冰柜，「需要帮你拉出来吗？」 罗柏村摇头，自己拉出冰柜，深色的屍袋，以及溢出的冷气。 他深呼吸，吸着带点异味的空气，拉开屍袋。 刚才接受到康佑的死讯，一直觉得思绪很乱，透不过气，整个人都快崩溃，现在看到康 佑的屍体了，他反而比较平静， 「康佑哥…」他看着康佑惨白的脸，鼻梁明显歪了，右眉上的眉环掉了，喉咙上一个俐 落的切口，微张着泄出些臭味，他摸着那道伤口，「是谁干的…一定是高手…这伤口…」 「是谁干的，可以查的出来，但重点是你接下来打算怎麽办？」老人从西装外套的口袋 取出手帕，摀着鼻。 「我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有的吃有的穿，甚至连命都是康佑哥给的…接下来，我当然是 要帮康佑哥报仇。」 「这麽讲情义？」 「混黑道的，唯一能够骄傲的也只有义气而已。」 「是吗？」老人双眉抬了一下，「既然这样…要报仇，也该先要有点实力吧？」 「实力？有刀有枪，我就可以了。」 「刀吗？」老人拿起那把武士刀，冷笑几声，「有些仇，不是这样报的。」 「并不需要你教我。」 「我并不打算教你，我只是要提醒你一点，你要的是够报到仇，而不是用命去赔一个仇 ，只身单影的做事，你以为你是谁？杀康佑的，可不是什麽好角色，你？还不够吧？」 「这又关你什麽事？」罗柏村拉上屍袋，将冰柜推回去。 「因为我需要你。」 「需要我？我现在只是一个流氓，死了大哥的流氓，我什麽都不能帮你。」 「你比你自以为的自己还要特别。」老人笑了一下，「况且…说些你有兴趣的，我可以 帮你报仇。」 「帮我报仇？」罗柏村打量着老人，虽然看起来器宇不凡，散发着不同常人的气质，但 怎麽看也只是一个老人，顶多是个有点闲钱的老人，黑道的世界不是只有钱，「你凭什 麽帮我报仇？」 老人意味深远的笑着，说道：「就凭我拥有的力量。」 「力量？」罗柏村听不懂老人所谓力量的涵义，「你连挨我一拳都没办法吧？」 「年轻人，有时候力量的涵义有很多种，刚好我说的那种，是最有戏剧性的。」 「最有戏剧性？我不懂。」 「不懂？没关系，只要你能相信我有，我就会有。」老人把武士刀抛向罗柏村，罗柏村 一手接住，老人啧啧了一声，「无论如何，你现在能倚靠的只有我了，要不要合作？」 罗柏村看着武士刀，这把康佑哥留下来的刀，他说道：「你说…这是你当初给康佑哥的 ？当初为什麽会给他这把刀？」 「没有为什麽，当初的康佑跟你一样，很特别，也跟你一样，特别讲义气。」老人回想 了一下，「只是，人都会变，康佑这几年变的…很不一样。」 「好，既然当初康佑哥也相信你，那我也相信你。」 「很好。」老人拉了拉衬衫领口，「以後，你就叫我教皇，你先好好休息，我会再跟你 联络。」 罗柏村看着老人走出停屍间，步出停屍间的那一瞬间，刚才的不舒适立刻减缓了许多， 没有了刚刚空气里紧紧压迫人的沉重感，甚至感觉停屍间比刚刚还要明亮了许多。 罗柏村看着武士刀，回头看着冰柜，他跪在地上。 对着冰柜磕了三个头。 「康佑哥，你一定要保佑我，帮你报仇。」 停屍间的灯，闪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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