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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鱼文馆] 拍翻御史大夫(十七)
发信站交大资讯次世代BS2 (Sat May 9 05:23:30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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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忆故人
好雨知时节,略带点春寒的细雨,在二月中左右纷纷而降,冬日萧条的曲江池,总
算是得了一阵及时雨,池畔森林纷纷长出新叶,稍稍透出绿意来,春雨如絮,细细
密密地洒落半城人家,微风轻送,便轻轻飘过庭阶,降在廊上。
曲江池畔除了寺观淫祠、义田义祠和几处百姓聚居处外,其他多是皇室高官或富商
的山亭小院,此时还未到曲江游春旺季,因此大多是一派凄凉池馆景象,只有几处
还是门庭整肃的模样。
李千里三年前买下的山亭在曲江北边的青龙坊里,神秘兮兮地隐在荒废多年的普耀
寺边,隔壁的荒寺萧索,野狐出没於长草间,他的这座山亭虽是一派士人风趣,曲
院回廊垂柳寒梅一应俱全,却全用黑瓦覆顶,器物用具也都整齐简单得像个死板老
道姑主持的女观。
不过客观来说,李千里的曲江生活也跟个死板老道姑没什麽两样就是了……也是虞
璇玑去年底出现後,他也才像道姑遇见才子一样芳心窃喜,不过也只是想而已。
一领暗织行云团花玄绸道袍在腰间束带,刚洗过的长发半乾地披在布巾上,李千里
四仰八叉地躺在面对着曲江的亭间中,身侧放着他从不离身的长剑,半下细竹帘阻
挡微雨,十分惬意地享受旬假才有的午睡时间。
细细的脚步声传来,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有右手按在剑柄上,却听老仆塞鸿的声音
传来「郎君,太原王家有信来。」
「谁写的?」
「郎君内弟,王七司马。」
李千里睁开眼睛,左手伸直,老仆便将信递了过去,他伸手接过一看,就闭了闭眼
睛叹了一声,那封信不像一般的书信用鱼形封,而用是高丽白茧纸裁成长形,封口
处盖着乌泥印,是凶信。他揭开泥封,果然从里面抽出一张生纸写的信
「姻弟柳州司马太原王七顿首拜,兄秋霜足下:
弟以闇眛,忝於外官五任,久疏问候,甚不安,望兄见谅。
姐氏与兄鸳盟不谐,归返太原三载,乃转依弟於华州。姐又於弘晖五十载嫁作淮
西判官陆妇,判官年寿不永,孀姐孤身於陆门无以立足,弟遂於去春遣仆迎姐至
柳。
姐至柳州,曾闻流人言,兄位列台阁未有正室,恚恨难当,曾欲修书与兄再续前
缘,然下笔不能成言,心绪委顿遂染时疾,柳州偏僻,弟繁於公务照护不周,遂
於弘晖五十九年秋遘疾弃世,得年三十六。
临终之际,曾见庭中降霜,乃持弟手泣曰"七郎、七郎,我与秋霜本是良缘,奈何
目光浅薄,弃陇西而就豫章。近日思及亡女,更恨当年仳离,我负秋霜,羞以再
嫁孀妇之身见,百年之後亦无颜见於地下,陆氏待我凉薄,亦不愿见。再嫁之女
羞入家茔,我欲与亡女同葬,汝当代求於秋霜。另,代我寄语秋霜,当忘我母女,
再结良缘以传陇西之脉。",言毕不语,三日乃卒。
凶信本当亲禀,然柳州路迢加以公务在身,不得亲见兄面,冬日道艰,
乃於开春遣家仆致信於兄,姐氏遗愿甚微,望兄念三载文定、四载夫妻之情,允姐
与亡甥同葬,如蒙俯允,姐虽流离半生,亦得含笑九泉。
弟 王仙程 顿首拜上。」
「郎君,是谁去世了?」老仆是陇西李家的家生仆,自也明白这是封凶信,小心地问。
李千里屈膝胡坐,信握在左手,右手加额,沉重地说「娘子去了……」
「娘子也才三十多岁,怎麽就……」
李千里闭着眼,手指抵着眉心,声音疲倦而无力「调养不当,水土不服,心绪不安……
塞鸿啊……我以为当年放了她,凭她太原王侍郎女的身份,不难嫁个好人,没想到
她後来也是彩凤随鸦,只嫁了小姓判官,最後竟客死柳州……」
「娘子温柔贞静,不慕虚华,若是得个能知疼知热的人,必不致如此下场,那个判
官定是待她坏极了!」塞鸿气愤地说,花白的胡子一跳一跳的。
「我想也是如此,可惜那人已死,要是活着,我必杀他以慰芳魂。」李千里睁开眼
睛,目光闪出阴狠的杀意「欺逼弱女,可恨!」
塞鸿毕竟跟随李千里数十年,知道他心中难受,只得岔开话题「只不知娘子归葬何
处?」
「娘子遗言,要与阿巽同葬。」李千里杀气稍敛,淡淡地说「阿巽在柳树下也孤单
好久了,有她母亲相伴也好,你最近就去寻地寻石工看石,给她们母女刻碑志跟石
椁,不要用青石,从曲阳买汉白玉,等我撰了志文就赶紧去刻。」
「恕老奴多嘴,不知娘子是以陇西郡夫人还是以太原王氏女身份下葬?要不要进陇
西祠堂?」塞鸿敏锐地问,这两个问题的最大症结在於李千里还认不认为王氏是他
的妻子?
李千里心神一凛,他当然明白塞鸿的意思。当年丧女,即使他悲痛自责,也不曾说
起离异,王氏说了三次,前两次他都婉言相劝,到了第三次,知道她心意已决,而
且她父亲王侍郎也亲自上门来要人,这才写下放妻书……他可以不计较王氏当年的
离弃,但是陇西李氏家族愿意接受她以亡妇身份入家祠吗?
塞鸿默默地看着主人,他一辈子都在李家,非常清楚李千里所属的陇西李氏成纪房
的规矩向来最大,人数也最多,李千里一直不喜欢跟家族中人打交道,能避则避,
但是祠堂的事是不可能避开的,要让李家接受王氏回锅成为李氏妇,必有一番周折。
李千里心中也在琢磨,擅自下葬很简单,但是要把这事公开做,就有些难度了……
他思量一下,到底还是横了心说「我这就写信给族老,明天就奏请追赠。」
「郎君可想清楚了?这事不好办哪!」
「不好办也要办,她半生悲苦,说到底也是因我而起,连这点小事都不帮她做,我
没有脸面见她。」
「娘子地下有知,必定欢喜。」
「只求她不怨我,已是万幸。」李千里淡淡地说,塞鸿退了下去,望着窗外又飘起
的细雨,蓦地想起当年他进士及第後,便去拜见王侍郎,他与王氏的婚姻是族伯李
刺史在他十三岁就为他订下,他到了王家,侍郎除了恭喜他及第之外,并没有叫出
王氏与他相见,他心中明白,侍郎对他能不能成材还有顾虑,他气愤地离开了王家,
那时也是个雨天……
「郎君慢行。」一个小婢叫住他,递给他一把伞「少娘子命奴婢传语"今日未见,
来日方长,郎君且宽心攻取鸿辞,必有相见之日"。」
雨日赠伞,温言慰藉,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他们都是高门华族的少年人,
门当户对,年纪相貌也都相配,住在税来的宅子里,也有过一段幸福的小日子,
她的温柔,软化了他对世界的不满与冷峭。
是什麽时候起,他再也感觉不到她的温度?即使同榻同衾,他刚躺下她早已沉睡,
他起身时又不忍心叫起她,接着,他被指派为京畿道监察御史,而当时京畿附近最
重要的军事单位是凤翔陇右与泾原三镇,而三镇节度使正是四十年前平陉原兵变的
功臣西平郡王李良器,所以他每月都到三镇去刺探西平幕府的情况,与妻女聚少离
多,而後,就发生了阿巽的事……
他闭起眼睛,默悼着再也无法相见的妻女……
寂静中,只有窗外筛糠似的雨声……
※※※
雨中的曲江带着薄薄的凉意,从南山一路飞驰,直上龙首原,雨丝打在脸上身上,
虽有油衣蔽体还是免不了手脚尽湿,一般人都不喜欢在雨天赶路,但是对虞璇玑来
说,雨中赶路是她的最爱。其因无他,因为她不会游泳又喜欢泡水,最简单的方式
就是淋雨,连头发都拆开淋湿,回去後再稍作梳洗就可以了。
虞璇玑眼下心情畅快无比,一个月前考完进士试,交上策论卷子,李千里没有臭脸
相向,反一叠连声"好徒儿",她就知道此番上翠微的三十仙材中,她这尾小杂鱼就
算不抡元也不会落榜了。於是她这一个月都轻轻松松地在西京闲晃,找同年饮酒烹
茶赛棋赌双陆逛集市听变文玩蹴鞠打马球……总之是吃喝玩乐样样都来。
女士子们中也早有传言,女进士们为联络感情,照例在相识宴、烧尾宴、闻喜宴、
樱桃宴四大宴後,举办红妆会入会大典──玉台宴。红妆会就是女进士们的组织,
因为人数到目前也还不满四十,如果不团结起来,怎麽拼得过臭男人的牛党马会猪
朋狗友?所以,玉台宴由上一届的女进士作东相请,据说不只吃喝玩乐,连嫖带赌
都会安排下去,但是详细情况如何,参加过的人都只是红着脸微笑不语,因此不只
女士子跃跃欲试,男士子们中也不乏有人想假扮女子混进去的,可见这玉台宴风光
旖旎,其乐无穷。
看到此处,看官等不禁要问,为何取名玉台宴?这便要问此宴的发起人,那位现任
御史台殿中内供奉、原为京兆府参军的郭供奉了,郭供奉尝言「玉台,仙境也,我
等女进士,乃为荡地惊天之俊才,或雍容娴雅、或热情奔放、或温婉柔美、或才思
敏捷,玉台宴乃女俊才等相见欢,自当安排得仙境一般。岂能如臭男人宴会自称烧
尾?何谓烧尾,其意有三,一是虎化作人需烧去尾巴、二是新羊如群需烧去尾巴以
求融入、三是鱼跃龙门烧去鱼尾,简单来说,全他娘是一票畜生,实因臭男人与畜
生无异。我等红妆进士,天地仙才也,故以玉台为名,以示分别。」
虞璇玑对这玉台宴也是期待得很,无奈时日未到,也只能乾等了。这几日已逛得无
处可去,猛地想起那卖麴翁来,於是昨日便上得南山访那老翁,与老翁夫妻畅饮杯
巡,说起酒中大道,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索性住了一夜,吃了中饭才告别老翁下山
来。
虞璇玑驾着霜华,一边淋雨一边哼着名利味非常重的一首小曲「长伏气,住在蓬莱
山里,绿竹桃花碧溪水,洞中常晚起……闻道君王意旨,山猿野鹤同喜……得谒金
门朝帝京,不辞千万里……」
雨越下越大了,霜华奋力跑了几步翻上龙首原,远远就可看见芙蓉园的亭台楼阁,
虞璇玑策马入了启夏门,守军虽见她披头散发,但是也懒得冒雨出来拦她,便从城
门洞中挥挥手让她过去。
虞璇玑本想沿着启夏门街去大业坊寻李寄兰讨杯水喝,刚要过去就想到李寄兰这两
天被一位郡主请去作法事了,大约没这麽快回来。略一思忖,马头右拨,穿过通济
坊通善坊,本待到了青龙坊往左转,上望仙门街直走,就可到平康坊东门。经过青
龙坊西门前,虞璇玑不经意地往右看,瞄见那题着『青龙坊』的坊门时,勒住了马
缰。
霜华不悦地喷了喷气,马蹄子用力扒了扒,溅起一片泥水,前面一乘牛车上的车夫
生气地说「小娘子,你倒是进不进青龙坊?我家娘子赶着去赴宴哪!」
那牛车拦在正中还能走的道上,虞璇玑不能往旁去,因为旁边积水太深,怕霜华打
滑,只得先进了青龙坊再说。
那乘犊车经过时在虞璇玑身边停了下来,有人撩起绣帷「璇玑?」
「咦?慧娘姊姊?」虞璇玑看了看,认出是住在云深曲前端的狭邪女慧娘,她早就
赎了自身,也养几个小妓自当假母,并不常出来赴会「姊姊来青龙坊赴会吗?」
「是啊,礼部陈员外邀的,老朋友了,你要去哪?」
「呃……来找人。」虞璇玑随口说。
「不会是来找你那冤家吧?」慧娘抿嘴笑着,见虞璇玑一脸迷糊,嗔笑着说「就是
御史大夫呀!人不都说你是他的逃妾吗?」
「姊姊看我像逃妾吗?」
「很像啊!」
「烂舌根的。」虞璇玑啐了一口,又免不了好奇地问「他住在青龙坊?不是听说住
亲仁坊吗?」
「还说不是冤家,你连人家住亲仁坊都知道,敢情这几日不在家,续前缘去了?」
慧娘说话本就荤腥不忌,又被虞璇玑笑骂回去才说「听陈员外说,你那冤家在鸣凤
曲有个山亭,陈员外有时回家时会看见他……欸,我说,你要去见他,可不能就这
麽乱七八糟地去,披头散发,鬼打了似的,别倒了人家胃口!换件罗绡半臂红抹胸,
胸口扳多一点出……」
「姊姊再胡说,我可不去你那里喝酒啦!」虞璇玑气得跺脚,霜华不安地动了动。
慧娘笑得弯腰,连声说「好好好,不说还不行吗?我走啦!明天晚上来我家吃果子。」
牛车走了,虞璇玑站在雨中,一时无处可去,青龙坊中的酒肆她不熟,不敢随便乱
去,怕被当成只母金龟大杀一阵,猛地想起慧娘说李千里住在鸣凤曲,心头一震……
「鸣凤曲中只有一座废寺、一座义祠跟一座山亭……难道他是江月山亭的新主?」
虞璇玑低声说,猛听得远处一阵雷鸣,眼看着大雨将至「去鸣凤曲看看,不行还有
普耀寺能避雨。」
主意已定,拍马便往青龙坊中去了。
鸣凤曲在青龙坊东近曲江处,虞璇玑已有十多年没来,花了一番功夫才找到路,雨
已是下得五尺外不见物了,好不容易认出普耀寺山门,竟是光秃秃的连瓦都掉光了。
向内一相,杂草丛生不说,房梁半塌,已不是当年还至少有个寺庙的样子,里面黑
洞洞的,虞璇玑本就怕鬼,又没有李千里仗剑横行的本事,若是遇上了几个寄居在
寺中的乞丐流浪汉胡搅蛮缠可不好,只得再往前去。
又走了几十丈远,看见一片完好的围墙,抬头望去,雨幕中依稀可见黑瓦白墙,仍
是当年模样,虞璇玑鼻头一酸,泪水竟夺眶而出,霜华怎知她的心事?只东顾西盼
地往前走想找个有屋顶的地方避雨,竟把虞璇玑载到了山亭门口。
黄木三层斗拱搭起的亭门,粉墙黑瓦,只漆着底漆保留原色的木门,就连匾额都是
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清瘦行书『江月山亭』,虞璇玑忍不住伏在马颈上大哭起来。
门房闻声出来查看,只见一个女子骑在马上,披着长发,却抱着马嚎啕大哭,吓了
一跳,青龙坊本就常有鬼怪之说,传说下雨的时候常有跳水女鬼出来作祟,连忙砰
地一声把门上闩,上气不接下气,入内通知塞鸿「老……老老执事,见见见见鬼了……」
「好端端的哪来的鬼?」塞鸿沉着脸说。
「门外有个女子,披头散发在哭呢!是不是赶快请个道士来?」
「胡说八道!」塞鸿斥了一声,转念一想「她有什麽事吗?」
「我没问……没敢问。」
「糊涂!人家若是来找郎君诉冤的,你这不是误事吗?」塞鸿三步并做两步,打开
大门,果然见一个女子长发披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大雨中显得十分诡异,只得
硬着头皮说「娘子、娘子,你有什麽事吗?」
「没没……没什麽,老丈莫莫要理会,我这就走……」虞璇玑抽抽搭搭地说,一边
摇头也不下马,突然,楞楞地从打开的门看了里面一眼,又止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塞鸿也不知怎麽办才好,又想起李千里曾交代,若有人来门口哭或欲言又止,
必有冤情要诉,要特别注意……可可可是他从没遇过有人来诉冤,那眼下这位该怎
麽处理才好?塞鸿稍稍往後退,对那门房说「你去请郎君来,说有人要诉冤。」
门房应了一声,连忙去叫李千里来,塞鸿只得绞着手站在那里看着虞璇玑泣不成声,
忽听得一阵脚步声,果然是李千里急急赶来收诉冤状好河蟹掉哪个官,一走出来也
吓一跳,真是见鬼了!哪家的女子?被抢了吗?定睛一看,认清了人,便从门房处
随便抽了把伞出去,一把扣住马辔「徒儿!」
雨声太大,虞璇玑没听见李千里喊她,兀自抱着霜华哭得撕心裂肺,李千里靠近才
看见她竟在雨中哭得像个没娘孩子,心知她是看见了山亭触景生情,心头一软,回
头招手,门房与塞鸿便过来,李千里把伞交给塞鸿「给娘子遮雨,阿六,拉好了马。」
门房与塞鸿应了一声,李千里自绕去另一边,把她的脚从蹬上拉开,回到这一边拦
腰一提,就把她从马上抱了下来「徒儿,别哭了。」
虞璇玑从他怀中抬起头,雨顺着他的发梢落到她头上,她眼中早是泪雨难分,却颤
抖着说「你叫我什麽?」
「徒儿,你是我的徒儿。」李千里说,不待多言,迳自将她抱进了山亭。
「老执事,你见过那娘子吗?」门房整个看傻了眼,塞鸿摇头,也是一脸吃惊。
李千里抱着她穿过几重亭台,她不是那种楚腰纤细掌中轻的南国佳丽,说实在的,
抱起来并不轻松,但是他却不想放手。虞璇玑没有理他,只是一边哭一边用一种哀
伤的眼神看着山亭中的一切,这些都曾是她的……
她喜欢坐着看雨的黄木美人靠、她喜欢听的檐角风筝、她喜欢边背书边漫步的回廊……
曾是她的……都不是了……
亲手布置山亭细节的母亲、将她捧在掌心视若珍宝的父亲、带着她在山亭间探险的
姊姊……曾在她身边的……都不在了……
好冷,虞璇玑颤抖着,就像小时候不小心落入曲江那样彻骨彻心的寒冷,好像已经
不在人世,是一缕糊涂的幽魂,浑浑噩噩地徘徊,吓了人还以为自己活着……我不
想这样的……我不想这样的……
李千里默默地凝视着她,她的眼神从惊惶、痛苦、迷惘、哀伤到现在的凄艳,可以
有一双眼睛呈现出那麽多的感情吗?他抱着她来到一处小院,他自己从没住过这里,
但是一直让人打扫,走进去的瞬间,他抱紧了她,毫不意外地听见她崩溃的哭声。
这里是她从前的房间。
※※※
李千里不知道她到底哭了多久,才终於在他怀中哭到睡去,他只是抱着她,笨拙地
抚着她的背,他不知道该说什麽、也不知道该怎麽做,只能用一种稳定的频率轻抚
着她的背,外面的雨声雷声阵阵,他浑然不觉,只感觉她在他怀中,真切的、如他
多年以来猜想的那样毫无反抗之力,但是他却无法像他自己本来希望的那样完成旷
男的玫瑰色幻想。
娘的,徒儿,不是为师的不行,是你哭得这麽惨,这种时候扑倒没有挑战性……李
千里吻着她湿漉漉的额头,直到她完全没了哭声,才把她放下,塞鸿跟他妻子尴尬
地站在外面很久,热水姜汤都热了三回,郎君还没搞定……此时见他放下人,便连
忙进来张罗,塞鸿妻放下帘幕,给虞璇玑换下湿衣衫,擦乾身体、头发,换上乾衣
服,用热水擦脸,这才出来要拿姜汤给她喂下。
李千里也在外间整理停当,一边用热面巾擦脸,一边问「换好衣衫了?」
「是,正待给她饮姜汤。」
「我来。」李千里终於不知羞耻地说出了他的旷男美梦。
塞鸿大惊,却见他妻子横了李千里一眼「郎君若是欲求不满,大可去平康坊消消火,
这位娘子冒雨前来,必有伤心事,郎君把这位娘子抱着不撒手,已是卑劣至极,还
想口对口喂汤?老妪最讨厌的就是趁人之危的禽兽!这种自以为帅气的卑鄙事做了
一次会更堕落的,郎君的个性已是糟得不能再糟,再坏下去就没得救了,会下拔舌
地狱的。」
说完,塞鸿妻劈手抢过姜汤入内给虞璇玑喂了,而李千里连个屁都不敢放,原因很
简单,塞鸿妻是他的乳母……是这世上唯一还知道他光屁股是什麽样子的人,惹恼
了她老人家,御史大夫的光屁股状况可能会喧嚷得全天下都知道,於是他只好孬了。
塞鸿妻走出来,见他还傻傻地坐着「郎君还坐在此处干什麽?等着请客吃饭吗?」
「我要陪她。」
「敢问郎君,这位娘子该怎麽称呼?」
「娘子。」李千里第二次不知羞耻地说出他潜藏已久的美梦。
早知道就该在他还在吃奶时撑死他,塞鸿妻冷冷地说「王氏娘子的凶信才送到,郎
君倒有心看顾新人?」
「对王氏娘子,我只恨当年没能保护她,离异是她的选择,直到她走出家门,我都
希望她能回头,直到她上车,我都希望她能反悔,但是她选择离开,我只能尊重她,
希望她能找个比我更好的人。她已是他人的妻子,再求她、缠她都只是让她陷入两
难,让她不能忘记我带给她的痛苦,我不忍如此。」李千里端正脸色,盘膝而坐,
郑重地说「至於新娘子,是她救我脱离失去阿巽失去王氏娘子的痛苦,如果没有她,
我早随爱女而去。我只恨当年迟了一步,打算挣个殿中侍御再去求婚,没想到变故
突生,这才与她分隔了十五年。我本想她已是他人之妻,只打算远远地看顾她,天
可怜见,又将她送回我身边,我岂能放手?」
塞鸿夫妻惊愕地张大了嘴,这种传奇里才会出现的真爱告白,真的有人能面不改色
地说出来?而且这个说出来的人,压根就看不出来会这麽痴情?本来还以为他就是
感情上冷血、身体倒是很正直,但是又端着架子不敢去平康坊召妓的孬种伪君子,
结果是有这麽一大篇堂堂正正的爱情理路?骗人的吧……塞鸿夫妻对看一眼。
「如果你们没意见的话,明天再来叫我起身。」李千里气派十足地起身,迈着四方
步就要走进帐幕去……
骗人的!塞鸿妻迅速挡在李千里身前「郎君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想趁人之危吃了那
小娘子,不行!小娘子由老妪照顾即可!」
「乳母年高,早点休息为好。」
「郎君不懂照顾人,闪开让专业的来!」
「谁说我不懂照顾!」
「那请问郎君要怎麽照顾这位受寒的小娘子。」
「我决定牺牲小我,用我的身体温暖她。」李千里的语气与前面的真爱告白毫无两
样,但是第三次不知羞耻地讲出了他的幻想。
禽兽……塞鸿夫妻脑中闪过这个词,塞鸿妻打开双手挡在帐幕前「郎君若要过去,
就踩着老妪的屍体过去。」
「乳母让开。」
看来不用杀手?不行了!塞鸿妻压低了声音说「还是郎君想让亲仁坊的官眷都知道
郎君的屁股长什麽样子?或者老妪有空跟新娘子说说,当年郎君生出来的时候,某
个地方还……」
「劳烦乳母了。」李千里马上退开三步,作了个半揖离去。
所谓一山还有一山高,御史大夫山亭的故事证实了这句话是一点没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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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不可靠的梁国史馆传说…… ║┌─┐
│┌│║九世强盗十八世恶人才会去鸟不语花不香男无情女无义的御史台当官! ║│┐│
│└┘║ 揪竟,脸比墙厚,心比墨黑的御史大夫有多黑心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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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从 218-168-186-63.dynamic.hinet.net 修改文章於 2009/05/09 Sat 01:4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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