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真爱的解救 「陈水深心中无限深情地呐喊着，穿梭在淡淡的雨露中，快步走出这些横七竖八 的巷弄；与蔡德刚的对话，他已忘了，他们夫妇的对笑声，他再也听不进心中， 他只有一个目标，他要赶快去那儿，证明他的心，也让一个人得着幸福：「小雪， 无论时间要过多久，无论你的笑容何时才能真正毫不犹豫地展露，我都会耐心地 守候，让情人深情的拥抱证明，它也可以痊癒一颗四分五裂的心，让心没有疤痕， 而且永远不再受伤，虽然它比亲人接纳的拥抱慢了许多，但让我的真心和不嫌长 久的陪伴，证明你是拥有幸福的…」 只听蔡德刚蛮不在乎的口吻说：「想打人吗？你凭什麽打我？」他将熄灭的 烟头用力掷在地上，双手交叉胸前，瞥了一眼陈水深结实的拳头，极不屑地说： 「要不是有你们这些花钱玩女人的家伙，怎麽会有那一行，你还有脸为她出什麽 头，别笑死人了！」陈水深耳内嗡的一响，如同一箭命中要害般，整个威势瞬息 泄得无影无踪。又听蔡德刚趁胜追击地说道：「唉！就算我看错你们陈家的人， 你们父子都一样，对感情根本一点也不专一，还装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你这 小孩更要不得，竟然还以为自己很讲理想揍人，唉！在我看来，陆飞梁是真小人， 你们父子俩比他还糟，却是伪君子了。」说到後面，眼神是极端憎恶地看着立在 身前的陈水深，那股憎恶，比说到陆飞梁时，还要更深切地透露着。 陈水深摇摇幌幌地就要摔倒了，幸好是靠在身後椅子的扶手上，才不致出丑 露乖，他真的无话可驳，真的，他再也不想面对蔡德刚那副看戏的神情，略定了 定神，急急转身冲出客厅，穿过细密的珠帘，发出一片哒啦！哒啦的声响，似乎 在以珠帘微弱地表达他内心中难以言清的抗议，谁也听不懂珠帘在为他辩白些什 麽，连陈水深自己都不晓得该如何为自己辩白，更不用说是为他理亏在前的父亲 了，他只能捧着流血的真心，他想到一个方法，来弥补道德在他心上加的这个罪 名，他要赶快去做，用行动来证明一切，由於他满脑子都是这个急欲完成的念头， 一不留意，打开蔡家的大门时，迎面和一位提着大包小包的肥胖妇人撞个正着， 他赶忙将妇人扶住，说了声对不起，低头匆匆出了大门，背後妇人絮絮叨叨，口 里也不知在碎碎念些什麽，而後是蔡德刚的话声，他们低语了一会儿，随即一阵 没来由的对笑远远传来，陈水深什麽都不想再理会了，他只求能快快远离这些可 能是稀落，可能是嘲弄的声音。 细雨如丝，飘絮般零零地落下，陈水深似乎看见小雪那凄惋欲绝的眼眸，当 她全然听懂舅舅无情的想法时，泪珠都结在她长长的睫毛上，一滴一滴悄悄地滑 落，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静静地让泪水滑落、滑落，只让无声拥抱着她，只让 沈默安慰着她，乌黑如水的长发不时地垂下，想替她抹去一些来不及乾涸的泪， 只不过长发也濡湿了一小片，什麽时候自己也在为伤心的眼眸掉泪；陈水深似乎 都看见了，小雪玉白的手，正轻轻拭着，她是想擦出一抹坚强的微笑吗？但泪滴 更多、更多地从她的指间溜下，轻轻缓缓地溜下，好像怕主人发现自己其实是很 伤心、很伤心的，小雪在微笑了，只是那抹笑容伴随着太多眼泪刚刚洗过，仍在 断续地流、地流，看上去比哭更令人心痛，令陈水深心痛。 「小雪，让我来缝合那道伤口吧！你亲人不关心你，不在意你，甚至遗弃了 你，请让我来紧紧地贴近着你，用我能给予的一切，化开你伤口中的脓和痛，让 我来！让我来！」陈水深心中无限深情地呐喊着，穿梭在淡淡的雨露中，快步走 出这些横七竖八的巷弄；与蔡德刚的对话，他已忘了，他们夫妇的对笑声，他再 也听不进心中，他只有一个目标，他要赶快去那儿，证明他的心，也让一个人得 着幸福：「小雪，无论时间要过多久，无论你的笑容何时才能真正毫不犹豫地展 露，我都会耐心地守候，让情人深情的拥抱证明，它也可以痊癒一颗四分五裂的 心，让心没有疤痕，而且永远不再受伤，虽然它比亲人接纳的拥抱慢了许多，但 让我的真心和不嫌长久的陪伴，证明你是拥有幸福的，有一个男人，爱的是你的 过去，你的现在和他与你携手耕耘的未来，他不论你有多麽不堪的故事，你的身 体在众人眼中是多麽嫌恶，他都不在乎，他都真诚地眷恋着，因为他晓得你的灵 魂是多麽清澈，你的心透明得能看见对面的事物，那人是我、是我，陈水深、陈 水深……」他冲到了公车站牌下，已是一副大汗淋漓的模样，小雨仍是将他的多 处打湿了，幸好他外套穿得很厚，只是头脸无衣遮护的地方，北风吹掠时，脸上 肌肤微觉刺痛，公车还没有来，他是唯一一个候车的乘客，将双手插进外套的深 处，偷取一些口袋里的暖和，虽然此刻他的掌心早因兴奋而发热；四下随意看看， 路上来往的行人不少，有骑楼的建筑物下更是热闹非凡，不时能听见一些店家播 放着新春的应时歌曲，喜气洋洋的氛围，让这凄清的冷雨，也温暖了许多，彷佛 呼应着他脑际里正散播的那种激动期待的心绪，也许再过不久，他也会是骑楼下 那群欢笑采购的人们之一，但不是一个，是一对，虽然他现在必须淋雨等公车， 但相信这些都不会太久，他的唇角不禁露出一个开怀的狐度，快乐不能自己地源 源涌上，刮脸的寒，也不再那麽难受了，手舞足蹈的兴奋，害他差点没注意到已 停在眼前的公车，直到司机的询问：「你要坐车吗？」，他才惊觉地奔上去，还在 梯级上险险滑了一下。 车内的乘客不多，冷冷清清的，与大街上的气氛形成极鲜明的对比，但这对 陈水深似乎再不造成任何影响，就像刚才在蔡家被挑起的那些起伏不定，似悲似 怒的情绪，於现在的他而言，只不过如同一场刚做不久的梦，他已经清醒了，并 且发现这个世界与睡前时大不相同，所有之前所担忧的愁烦，於一睡之间，如一 个幻觉般消失得影踪全无，不论是血缘上，或是法律上，他们都能如此简单地被 祝福，虽然在睡梦以前，他真的觉得这实在很难很难，然而一旦发觉这不再是一 回事的时候，却发现它是如此轻易到令人发笑，也因为曾经感觉是那麽沈重的负 担，一下子被卸得一缕不留，那轻松的味道是甘甜地仍在口中流畅着。公车行径 间，不时激起了路面的水花，一阵阵宛如快艇行驶过的水面，细雨轻叩着有点暗 色的车窗滴滴答答也在弹一首悠哉的小调，冷清的车内依旧冷清，三三两两的乘 客也是无语地默坐着，但旋律却在陈水声的意识中不断温柔地演奏；湿冷的水 气，雾了车内窗面的清晰，外面的事物也於一片迷茫间忽幌幌地摇曳，他不经意 将手指凑上了窗面，漫不经心地书写着，直到他从美的旋律中回神，才发现他在 车窗上，写下了那个想念再三的名字，他嘴边浮上了微笑，重复地重复地顺着笔 划，来来回回又写了好几遍。 「小雪是不是也在一个有玻璃窗的位置，写着一个人的名字，也是这样来回 地写着，来回地写着…」他内心满溢柔情地思想着。陈水深彷佛看见那张苍白等 待的脸庞，是期待，期待中散发着浅浅的蓝，她在等人，他晓得她在苦苦地等一 个人。 「他马上就要来了！马上！」他恨不得现在就已拥抱着她，将他温暖的脸， 安静地贴在小雪冰冷泛白的面颊，陈水深要感觉那苹果红的温度，感觉小雪面颊 上那红红的温度，要看见她笑，要从有泪的笑，到没有泪的笑；他已经想好怎麽 告诉他关於舅舅的事，那些会叫她伤心的话语，连陈水深自己都想忘记，更不会 让他晓得支字片语，他要告诉她，他们已经搬走了，所以他没有找到她舅舅，他 晓得小雪会有些许的失望，小雪不会说，但她明了，他只以加倍的柔情来疼她， 加倍到让她同时感受亲情与爱情的温暖，他能给她幸福，有父亲留下的那笔钱， 他再去找一个固定的工作，他们的生活会过得不错，首先，他要带她离开这个会 令小雪回忆太多不开心往事的地方，找一个清静的处所，陪她沈淀一段日子；再 来他一定要带她好好去玩一玩，在远离尘嚣的大洋上，去看海上的明月，海上的 星空，那是陈水深记忆以来最美的奇景，他要牵着她看，他要抱着她看，从深夜 直到黎明，直到海面的晨曦，铺开那条金色璀丽的波光大道，让阳光唤醒他们， 让不知名的海鸟，从远方带给他俩最动听的歌，多美！多美！他在想着，不由自 主地兴喜地想着那有多美，是因为有她，有小雪，他又笑了，而且他知道自己在 脸红，很烧！很烧！即使车内的凉意，也无法降温，看看车窗，已被图花了，那 个名字已隐没於淡柔的心意里。 车子的左侧正沿着基隆河在行驶着，那条宁静流淌的细水，这几年它已渐渐 失去那寒碧的光泽，而被一股墨黑的油污所取代，但宁静的慢流，仍是它一种沈 默的美德，更远处就是低缓的绿丘，其中错落着高矮不齐的建筑，好像一座别世 的山城，但这座近山靠海的城市，有日趋繁华的景况，自然的原貌也在不知不觉 间凋谢，最早守护这条寒碧之水的绿荫，丘凌上千计的山树，如今被迫渐渐地後 退，文明匠气的颜色，夹峙了这条低谷下的长河，也吸食着它明澈的生命，至今 仅余沈静仍活着，它的心事，只能待到流过了出海口，拥进万水的怀抱中，才能 一倾苦涩，然而重浊的河面，让它流得好慢、好久，它的心事哪一天才能吐尽？ 陈水深不爱白天的这段路，他喜欢黑夜中穿行过这儿，黑暗是丑陋的化身，但也 因为黑暗遮掩了许多的丑陋，白昼看上去的不协调，於夜晚只用一色的黑漆过， 如何的不协调，也都溶化在深郁里，成为协调，此时只有光亮最是清楚，这里的 光还没亮到让人一望就觉得奢糜的反感，而是恰到好处地点缀着基隆河的两岸， 河面也因光华的倒映，从死气中呼出一抹笑意，如果刚好有月光或星辉的自空莅 临，那会使人驻足於此静望，彻夜也不觉疲惫；远处墨黑的山形，错落有制的光 华，河面、河面的倒影，还有现在公车已驶过的山壁，在陈水深九年陆地上的生 活，那样的夜晚，他也没有看过几回，现在是白天，而且是这样一个下着冷雨的 白天，他是看不见那样的景致的，最重要是下雨的夜晚，并不适合在此远望，因 为那只看得见悲哀，只有凄惶。但他为什麽会在此时想到这些呢？只因为路过的 触动而已吗？不！当然不是，也许他也希望她能看见那样的夜景，虽然小雪所在 的位置离这儿并不太远，但这表面温暖的人世，有时甚至连表面都不屑流露温暖 的人世，却早已将她封印在那个窄小的地狱中，不知过了多久，他现在就是要把 她从那儿抱出来，让小雪这麽简单地呼吸着离她身畔最近的美夜，他要伴着她， 要让她深深地明白在这给她太多拒绝的人世间，有一个人的内心和表面一样温 暖，因为她，因为陆雪芳而温暖。 公车顺着缓丘的起伏，也在痿痿索索地上下起落着，这一带的山壁上，连续 有好几个用绿色铁栅封起的洞口，上面隐约还有蓝底的门牌，陈水深记得他第一 次看到这些封闭的洞口时，一直认为里面关着什麽可怕的怪兽，似乎会在适当时 机爬到洞口，凶恶地怒视着洞外的世界，牠们也许会出来咬人，所以才要用铁栅 锁上，他九年前经过那里时，都会有着这些奇异的念头，但没过多少日子，他这 些没头没脑的怪诞想法，就被通通排除，因为他晓得那些用铁栅封起的洞口，原 来是以前的防空洞，他已经忘记是谁告诉他的，然而被否定的想法，似乎总带着 些不甘心，他还是会在每回经过那里时，朝着洞口瞧上好一会儿，也许因为他从 来没有真的进去过，总觉得里面带有些秘密的色彩，尤其现下透过满布水雾的车 窗望去，那些洞口彷佛又更深邃而未可着磨。他的耳内忽然听到身後二人的对 话：「今晚的喜宴，我们两个人去要包多少？」他们两人似乎针酌了老半天，才 谈出一个数目，跟着就听见钞票塞进红包袋的声响。 「喜宴！」这两个字好像提醒了陈水深，留心到一些他没想到的情况：「带 你出来後，我们应该马上先去公证。」他心里这样计画着：「小雪，也许这样对 你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我有那样的诚意，我要为你快快把这件事办妥，只要你 愿意，只要你愿意……」他似乎又看见小雪羞红的脸蛋，他实在不喜欢先作男女 朋友谈恋爱那一套，那好像是说随时都可以因为觉得不合适而无情的说再见，如 果真的相爱，如果已经是可以结婚的年龄，为什麽不将美好的记忆带到婚姻里去 延续呢？他听到过来人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情人是永恒珍藏的伴侣，为什麽 婚姻中会留不住情人时的甜蜜呢？夫妻就不是情人吗？很多人会说那是由於现 实的残酷，他不认为，也许因为他不是过来人，但他希望走出的婚姻，是永远流 住情人时甜蜜的婚姻，永远是最初见面时，那股悸动的兴喜，因为他还没开始， 还没放弃，所以他是有希望的，，但他实在不喜欢男女朋友的这套游戏规则，爱 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如果不确定时不如不说，用友谊走到那一刻，也走上红 毯的那一端，会不会更好呢？陈水深是这样认为的，如果对於小雪，他更不能用 男女朋友的这套模式，小雪需要及时的爱，要的很多，也要很纯的那种，只要让 她觉察一点为难、一点犹豫，她马上就能心碎，因为她的心本来就是碎的。 「小雪不要担心，接出你，我们马上去公证，等你真的能够完全接纳这个世 界，能够在面对人群时那麽自然的流露自身的美和信心时，那时我的工作也有一 段日子，我再好好为你办一场婚宴，你需要被祝福，不只你，我俩都需要被祝福， 让今天过去，明天就会变得不一样，让今天过去，明天的你要重新自由自信！」 陈水深彷佛可以断定明天是个大晴天，虽然这在东北部的隆冬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他竟然会有这样的信心：「等一下接到你，先到基隆市去逛一逛，那里真的很 热闹，换下那些让你伤心的衣服，有很多美丽的衣服，在期待你为它们增添亮丽， 因为你才是那些衣服存在的目的，我要牵着你，紧紧地牵着你，让人群从我们的 身旁涌过，你不要怕，没有人会再瞧不起你，会轻看你，谁敢用那羕的目光瞧你， 我会敲扁他，你不要怕，握着我的手，将你全部的担心和沈重都加给我，让我带 你走，陪你走，我已经可以想像你穿上那些新买的服装後，变得多美，我要叫全 世界都嫉妒你，而我是最幸福的人，因为我拥有那一颗地球上最圣洁的心，有你！ 有你！有你！…」人们都只看见钻石上被蒙蔽光彩的污秽，然而陈水深却看见这 颗钻石中心的闪烁。他就这样天马行空地奔驰着自己的思念，用尽他所能使出的 优雅词汇，一遍一遍读着心中浓浓如浆的梦话，某种程度来说，他真的在做梦， 在胡思乱想，但这些都是他心坎中深情的想像，陈水深想得很宽很广，甚至没注 意到公车已驶到了四角亭，驶过了父亲的故居，他忘情地没有察觉，如果他有留 意到，或者看得更远些，他会发现离大马路几步外的一扇半开的铁卷门下，有一 位曾经美得令两兄弟反目的中年妇人，坐在一张板凳上，正痴痴傻傻地看着今天 东北部落着冷雨的灰溶溶的天际，她在盼望着亲人回来过节吗？是的！她在盼望 着，而且已经等到老得很快，她的手里紧搂着一套浅蓝色的婴儿服，手指不时会 轻触於衣领与帽缘接合处的一小排金色的小字上，那是一个人的姓名，只是她口 里喃喃念的，却又是另一个不一样的名字。 公车驶入人声鼎沸的市区，又过了两、三站，陈水深就拉铃下了车，此时细 雨也停了，不知是否由於心理因素，虽然云层仍厚重地压着天空，但他却觉得已 变得清朗许多，甚至风吹来也没那麽冷了，像是他即将迎接的幸福前憬。下了公 车，朝前又走了一百公尺左右，他转进了一条香味扑鼻的小吃街，即使在这个已 过午饭时间，晚餐还嫌太早的时段，两旁的店家仍是忙碌非常，丝毫没有稍作休 息的意思，整条街上还有许多流动摊贩在其间叫卖，一条原本就不怎麽宽敞的街 道，被挤得水泄不通，幸好这段时间，穿梭来往的人群不多，大部分像是路过的 游客，在此略作停留，解解嘴馋，不久，他们就要更向北开去，在那些更远的、 有山有海的地方，那才是他们真正歇脚的所在。 陈水深是路过人群中的过客，他直直地朝着小吃街的深处走去，让人声和食 物的味道迅速从身侧流走，因为那些都并非他驻足的目的，今天午餐他确实还没 吃，那时他正急欲去寻访小雪的舅舅，但他现在一点饥饿的感觉也没有，只因接 小雪出来比这些都重要，大概要与她相遇後，他才能真正尊重到自己肚子的需 要；他就快走到尽头了，就如同很多小吃街的尽头，尤其在转角，游人容易忽略 的角落，堆着一大垛垃圾山，旁边则是一个盛放除余的桶子，冬天的寒意似乎让 恶臭收敛些，然而刚从香味四溢的国度中走出来，对於一点点不太讨喜的气味也 会变得较为敏感，陈水深霎时有想暂停呼吸的冲动，其实这些东西不也是出於那 香味四溢的世界吗？只是於时间的回首时，沦为一堆被遗弃的废物，究竟这些又 与人们口里所吃的，手上所用的相距多远？但对於它们此刻的价值，却是如同天 地之遥的命运，太多事物，没有及时在当下留住，再来也就什麽都不同了，就算 死亡也无法挽回的不同，陈水深并没有思考到那麽多，他只晓得要赶快掩鼻通 过，只要再转个弯，过去那条巷弄就是所谓的风化区、红灯区，流阴区，无论是 何种名称，那都指向同一个火窟，不知埋葬了多少女性的伤痛和泪水，相反也可 能是人性贪婪放纵的天堂，这点无关男女，其实在有些观念里，也许是各取所需 而已，但这不包括那些暗藏悲伤过往的女性灵魂，她们本就不属这团纵慾之火和 污浊的黑暗，巷口的那些秽物，是不是就在为这里散发它那股不洁的气息？暗示 着在这灯红酒绿，声色场中浓粉的尽头，也只是化为一大垛垃圾墙，或者是一桶 收水在如此沈沈地溃烂着，其实从一开始，当人们决定将身体沈沦时，他们已将 自己的心灵置身於那桶浓稠收水的恶臭中。陈水深似乎记起了那夜，他不免感到 一阵心惊，自小雪的舅舅家出来後，他内在的深处，就一直暗伏着一种自责的情 绪，他只感到自己正被悄悄地折磨着，却道不清是什麽在折磨着他，他只晓得唯 有在小雪身上付出他所有的真情，才能脱出这被撕扯的苦境，他的步伐不自禁加 快了些，此时垃圾与收水的混浊已远在後头，这里已隐约能闻到一些花露水和脂 粉若隐若现的氛围，但他总觉得刚才恶臭所招致的反胃感仍尾随着他，而且当他 越向风化区深入，那种恶心的感受就越强烈，到最後他已分不清楚是恶臭让他觉 得反胃，还是渐浓的粉味使他感到恶心，也许肮脏的不是气味，不是此处散溢着 积水的地面，而是这许多屋墙背後，贪财与纵性的交缠。 陈水深的内心忽地极遽恐慌起来：「希望她今天没有接客，最好是她这两个 月根本没有生意。」他突然好恨好恨自己怎麽这麽晚才来，他竟然在爱小雪之後， 留她於这样可怖可厌的环境，又足足受罪了两个月，他希望这两个月是小雪生意 最差的时候，他希望今天没有人指名她，如果他去的时候，她正在做生意，陈水 深一定会受不了，他觉得自己一定会暴怒地打那个客人，他不会怪小雪，他依然 爱她，他会责备自己，责备那该死的家伙，虽然他似乎无权力揍那个人，就像他 和小雪尚未全然言清的承诺，但他还是会揍那个人，不管！因为他欺侮他最爱的 小雪。 有一个白色的身影迎着陈水深的方向走来。 李 尧，渐渐失温的港都夜，2009.1.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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