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elleaya (小爱)
看板story
标题[短篇] 梦话
时间Sun Feb 15 13:44:37 2009
入夜後,我总是感到害怕。
每到了夜里,我的老公总是会说梦话,那使得我害怕。实际上,人入睡之後,做做梦
、说说梦话并不是什麽令人感到惊恐的事;我所怕的,是那梦话的内容。
我记不起是什麽时候第一次听见他说那些梦话──那是个跟以往一般的平常夜晚,我
们夫妻俩先後洗了澡,各自就寝;然而到了半夜,我似乎感到异常闷热,随即便被老公的
梦话给吵醒,我向他望去,只见他一张口大大地开着,这梦话是从他喉内传出来的,而且
声音难听之至,但我却异常地能听清楚那梦话究竟说了什麽。
「梁亚涵,」他指名道姓地叫我:「我要你死!」
乍听时我还以为是听错了,但他重覆说了同一句话好几次,而那语气让我浑身发颤,
因为我打从心里感受到,那声音实实在在的希望能够致我於死地。我的喉头像是要被自己
的恐惧给哽住,直到回过神来,我已经是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仍回绕着那可怕的梦话。
我努力安慰自己那必定是老公做了恶梦,说梦话时才这麽忿恨。
「你昨天是不是做恶梦啊?」隔天一早,我假装若无其事问道。
「有吗?」他两三口塞进烤土司,一面喝着牛奶帮助下咽。
「你说了好多梦话,你不记得你昨天做什麽梦吗?」
「不,我觉得昨天睡得很安稳。」
我本来还想再问,却不知如何开口,所以本来已到喉咙的那句「可是」,我只发出了
个气音。他急着赶上班,也没注意到我的欲言又止,亲了我脸颊,便忙步出家门。听到车
子的引擎声远去後,我才觉得好似松了口气;回想起我们夫妻俩结婚一年多来,感情一直
相当亲密,甚至连小争吵都极少发生。何必多想呢?我「哈哈」笑了几声,昨晚只不过是
个梦,他的恶梦!
当晚,我躺在他身边,渐渐地将要入睡,却是一阵浑身不对劲,心头像是狠狠给揪了
一下,还没来得及摀住我的双耳,那声音又自我身边传来。
「梁亚涵!」
「梁亚涵,我要你死!」
我吓得不敢睁开眼去看他,我瑟缩在棉被中,无法遏止发抖。之後每一夜,他的口中
都会传来同样的梦话,我总是在恐惧之中惊醒,紧闭着双眼,深怕看到的不是我所爱的那
个他,而是一个拿着刀、想要杀了我的恶魔。每当入夜後,我几乎是在崩溃的边缘度过,
但毕竟那是梦话,在醒时他仍然是温柔的丈夫,我不能、也不愿与他分房就寝,当然我也
没有向他提过梦话这回事。
「你还好吧?好像有点黑眼圈?」一早,他盯着我的脸看。
「没睡好吧,大概。」
「唔,好像不是黑眼圈,」他盯得更仔细。「像是沾到了什麽,黑黑的。」
他往我脸上一抹,就在他手接近我时,我还着实吓了一大跳,身子猛地一震。「欸,
怎啦?」他也被我这一震吓着,愣了愣,才又望着他的手。方才抹过我的脸颊,的确是有
什麽东西沾了,因为他的手指上也是黑麻麻,像是摸了木炭似的。
「这是什麽?」我和他互相问着。
「该不是灰尘,看来像木炭。」他将手凑近鼻子嗅了嗅。
「为什麽我脸上会有木炭?」我自己抹了抹脸,手上沾的也是一片黑。
他扭扭身,看着自己手臂、又看看着自己肩头、大腿,想找找是不是他身上沾了木炭
,但如我所见,他的身子乾乾净净,尤其我每天帮他洗的内衣裤,不可能沾到木炭。
「对呀,为什麽你脸上会有木炭?」他也怀疑。
我一直不知道为何脸上会沾上这黑色的粉末,但是从那天後,不单是那慑人的梦话,
一到早上,脸上都会留下一道道黑痕。我在卧房中仔细找过,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能使人
沾上那种深黑的粉末,不是灰尘、不是化妆品,什麽都不是。
我开始怀疑这与老公的梦话有关,虽然怎麽样想都是两码子事,但在我直觉来说,隐
约之中,它们有必然的关系。这情况越来越严重,不单单是我的脸,每天早上照镜子,黑
痕甚至延伸到我的胸口。
「我觉得……」早餐时,他吞吐着道:「你是不是要去看看医生?」
「为什麽?你怎麽这样说?」
「我在想,你……你会不会是……梦游?」
「梦什麽游!我每天根本就几乎睡不着,怎麽梦游!」
「好好好,问题是你为什麽睡不着?问你,也不说原因。」
我根本答不出来。是因为他每晚说的梦话?如果我说黑痕是因为他的梦话,那只怕我
不被当作精神病不可。但究竟为什麽会有这些黑痕?为什麽每晚他都说同样的梦话?我又
为何而惧怕?难道根本就没有那些梦话,全部是我自己的想像,全部是我自己的恶梦?单
是这样,已经使我颤抖起来,我不敢再想下去!
「你可能只是太累了。等会看你要不要去睡个回笼觉吧!」他指了指表,将杯中的咖
啡一饮而尽。「得去上班罗!」
在出门前,他又亲了我几下,我心中却是相当矛盾。他是如此爱我,但我却越是感到
害怕──怕的是他、或是我自己?我的思绪已经一团杂乱。在整理完厨房、洗衣、晾衣,
时间已近正午。「好吧!」我回到房里,打算好好睡个回笼觉。
「亚涵啊。」
这不是我过世多年的外婆吗?不、不、不,她不就还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吗?我用力的
回想,外婆的头七、外婆的出殡……难道都是不曾发生过的事情?抑或……这只是梦吗?
陡地发现,我身上竟还穿着以前中学时的制服。
「亚涵,要去上学了吗?」外婆盯着我,脸上是我熟悉的慈祥,她的身上穿的衣物也
是我所熟悉的朴素。我的老天,怀念的外婆在我面前,让我想冲上前去搂着她撒娇;然而
她一面走近我,一只手却一面朝着我身後指。我记得我很想回头,身子却又不受控制,我
的身後究竟有什麽?看着外婆的手动得越来越急,我开始感到害怕起来。
在我惊醒时,已经是满身汗,看看时钟,才睡了不到一小时。刚才做的那是什麽梦?
梦里的外婆似乎想要告诉我什麽。然而,并不是我不信托梦这一套说法,而是这一切若真
要将它们都串连起来,只怕我怎麽想也想不通。
「好点了没?」晚餐时,老公轻声温柔地问我,我点点头。
「我今天梦到我外婆。」
「你的外婆?」
「她好像想要告诉我什麽,」我决定告诉他我所做的梦:「我看到她一直指我後面,
可是我没看到我後面有什麽人。」
「你怎麽知道身後是人,说不定是叫你小心车子。」
「直觉。」我说完,又猛地喊了一声:「直觉!」
我喊的那一声,是因为某种想法闪过我的脑中。我开始觉得,似乎有某种东西想要伤
害我,而那种东西,是「人」,似乎也是我外婆要我小心的。
「好吧!好吧!是人不是人,只是做梦罢。」老公满脸狐疑的看着我,又对着我笑了
笑。「你好好休息,等下礼拜放连假,我们去渡个假、散散心好了。」
晚上就寝前,我在浴室中仔细照了镜子,看看我的脸颊、脖子以及胸口,都没有那种
黑炭似的痕迹;但不知怎的,我却又开始有些惧怕,我将马桶盖上,坐在上面,在浴室中
明亮的灯光下,我可以清楚看得见四周,反倒让我心安。不知坐了多久、想了多久,我才
轻步回房,老公已经睡着,就在拉开棉被打算就寝,我却看见我的枕头上好像飘着一坨黑
浑浑的物体,而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东西也看见了我。
「呀啊!」我惊叫失声。
在我定了神,不确定那到底是我的幻觉或是真有某种物体,老公被我的叫声吓醒,看
见我一脸惊愕,伸手抚抚我的肩。这一刻,我忍不住流下泪珠,我从未如此无助,即使身
边的老公,我最爱的他,都成为我惧怕的一切。
我从他手中抢了一件棉被,拎着枕头,自己一个人跑到客厅的沙发上枯坐。「你不要
过来,我不是在生你的气。」他本来打算跟着我来到客厅,想理解到底发生什麽事,但我
实在不得不阻止他。
「到底怎麽了?」隔天一早,他盯着我瞧。「你整晚没睡?」
「你知道我看到什麽吗?」我放下手边洗碗的工作,向他解释昨晚的事。
「那都是你的幻想,你做恶梦,然後脑中一直回想,就一定……」
「不!这不会是我的幻想,」我哭着说:「你要怎麽解释那些黑痕?」
「算了,这样吧,我今天下班,带你去收惊。」
收惊,有着它神秘的一面,就在老市区巷内的一间小庙,据说家传的收惊术已有上百
年,而现在的师父虽然已经八十多岁,也已经传授给他的儿子,但是他自己仍然在一周中
的某些时段,继续帮人收惊。
我带了件衣服,那师父请我坐在神龛前的椅子上,将衣服盖在一盘白米上,白米上则
已先放了张符;点了三柱香,向神像拜了拜後,斜插在衣服与盘子间;接着,他将米端了
起来,边绕着我,边念咒语。我坐定不动,缩着脖子,看着老师父拿着白米盘子在空中比
划着;他的眉头深锁,眯成一线的眼睛,有若能看透什麽似的,使得我不由得闭起眼睛。
之後,他给了我两张符,其中一张,要烧成灰後,混着开水喝完;另一张的灰,要在洗澡
时与洗澡水一同浸润我的身子。
将符和衣服收好之後,我望向老公,挥了挥手,要他先去发动车子。
「娃儿。」付完钱正要转身,老师父低声叫住我。或许对他来说,我还是小孩子一样
,但他这麽称呼我,我倒是愣了一愣。「你的丈夫,给女鬼跟了。」
「他?」我向老公指指,只觉得荒谬,但却也笑不出来。
老道长摇了摇头,转身,回房去了。我叫了几声,但房门仍关着,反倒隐约听到几声
叹气。我的老公,给女鬼跟了?若是平时,听了不熟识的人这样对我说,就怕我会忍不住
当场噗嗤的笑了出来,但是现在,我只觉得身子发毛,脊骨一阵寒凉。
晚上,我照着老师父所说,泡了澡,喝了水,总算是可以安稳的入睡。但是到了半夜
,我还是被梦话吵醒,更甚,我还觉得胸口有种强烈难受的刺痛感,而我的身子却完全动
不了。以前念大学时,就曾经碰过所谓的「鬼压床」,同样是意识清楚、身体不能动弹,
似乎是因为太累就会有那种情况;但这次的情况却全然不同,彷佛感到有人会在你移动身
子时,狠狠向你的心头刺上一刀的压迫感,那使得我完全没有任何力气挪动已经发软的手
脚。
「梁亚涵,我要你死!」
那从他喉头发出的声音,一直与持续我胸口的刺痛持续折磨着我。我在心中胡乱的念
着我信奉的宗教中神只的名字,这个时候只有信仰能够在我崩溃边缘支持我。幸好,那刺
痛感渐渐消失,梦话的声音也渐渐微弱。
直到那梦话停止,我才敢起身,但才进浴室一看,我又被吓得两腿发软,我的左胸到
颈子间,像是被划破了几道口子,正汨汨流出鲜血;那几道口子旁边皆沾了黑粉,那些黑
痕正好与伤口同样的方向。
我再也睡不着,一早,留了字条要老公自己想办法解决早餐,便出了门;我没有携带
手机,也没有说明我要去哪边,所以老公暂时是连络不上我的。但实际上,我也没有打算
要去什麽地方,只是漫无目标的在市内走着;幸好那些伤口并不深,不过虽然已经消毒、
包紮,在我走动时仍旧隐隐作痛。一路上,我怎麽也想不通,老公的梦话、我身上的黑痕
、伤痕,以及收惊老师父所说「被女鬼跟了」,这一切之间的关系。
当一个人无事可做只为了杀时间,时间往往过得特别慢,等到我走累时,也才不过近
正午,是以我打算找家咖啡店,翻翻杂志,坐一个下午。
「亚涵?亚涵!真的是你!」
听到有人叫我名字,这阵子真的是每晚都被叫到怕了,我还差点假装没听见,刻意不
望向声音的来处。叫我名字的,是个自学生时代以来,已很久没见面的老友。一问之下,
原来这间店是她表弟开张、经营,而她有时会来这边帮忙担任服务生的工作。
「你怎麽会到这边来呀?」
「嗯,随便逛逛,看到这间咖啡店感觉很好,就来捧场罗!」
「哈哈哈!你先等我一下喔!」
她向柜台说一声,解下围裙後,在我对面的位子坐了下来,不一会儿,小妹就端来两
杯饮料。我和她两人就开始聊了起来,从毕业後大伙各奔东西,找工作的找工作、出国的
出国、结婚的结婚,而其中两对班对结了婚,我和我老公就是其中之一。
「唉!当初班上不少女孩子都很羡慕你们呢,唉!」
「欸欸,不对吧,为什麽你讲这句还叹了两次气?」
「咦?你不知道吗?王晓韵的事。」
王晓韵,我略想了想,才忆起当时班上这个女生,她和我是中学时的同班同学,但一
直到大学时,都还不是很熟,甚至连说话的次数都极少,只觉得那个女生个性比较孤僻,
接触得少,自然毕业後也就没有再联络。曾听说过她非常喜欢我的老公,传闻她想要倒追
,但是没有结果。
「她自杀了,听说是自焚。」
「不会吧!她自焚?为什麽?」
「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老友吞吞吐吐的,握住我的手。「她的遗书上写着,
就算死也要找到你……你听听就好,不要想太多。」
我不希望自己想得太多,但王晓韵的死、她的遗书,像是重重的击了我的後脑般,只
觉整颗头轰轰地响着,我不记得又和老友聊了什麽,也不记得後来发生了什麽事情──当
我再度醒来,我人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见身旁的椅子,老公坐在上面,已经睡着;
他的头向後仰着,脸上似乎还有些许泪痕,看来格外憔悴,使我不禁感到心疼。我想出声
叫他,一面尝试活动我的身子、一面尝试回想我为何会在医院中,只不过我非但提不起力
气,也只记得起我离开餐厅後,马路上一辆车将我身子撞得腾空而起的那一刹那。
我望着外头,天色黑沉沉的,病房中只有角落仪器的亮光,但这亮光使我看得见整间
单人房;医院分外寂静,我听到自己的心跳,似乎越来越快。又来了,那种感觉又来了!
我的胸口一阵阵闷疼袭来,而我最不愿听见的声音再次传入我的耳朵。
「梁亚涵,我要你死!梁亚涵,我要你死!」
这是我老公的梦话──不,该说是我老公嘴巴里的声音渐渐「爬」出来,越来越明显
,而我也越来越忍受不住这异常的惊恐。那声音,是王晓韵吗?我是否得叫醒我老公?不
,我动不了,我发不出任何呼救!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一个全身焦黑、巴掌大的「人」,自我老公的口中伸出来,一
面忿忿地盯着我看,一面朝着我的颈子伸出它那双利爪。
我怀疑我活不活得过今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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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conLOVLAND 小爱杂七杂八创作小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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