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下雪的夜晚，雪不像雨一般的哭出声，就片片静静而温吞像在摇篮沉睡去 的婴儿，飘落而温柔了大地的寒冷。 我在一间小木屋里看书，漆上黑色油漆的屋顶，雪降落後就像白了几丝的母亲， 就算寒冷也能庇荫着我。 我在屋内升火，在炉旁座上摇椅看书，趴在一旁的黄金猎犬，眼里反射那着暖暖 炉火光辉。 桧木色音响播放着宁静的钢琴音乐，从窗透射出的暖色系，能将屋外雪地融化一 点点。 「陈先生，您有封电子信件。」放在一旁小圆桌的电脑发出声响。 「谁寄的？」我问。 「寄信者，陈克，信件内容……」 儿子的这封信，无非是问刚满一百岁的父亲身体是否健安。 圆桌上一杯热拿铁飘着淡淡白烟，我啜饮一口又放下。 我的人生，真的无憾，即便老伴早已先走一步，剩我和老狗。 人生能拥有什麽才算美满？曾经的我曾给自己订定许多目标，然後花费许多代价 一一实现。 直到後来也发现，我在追求拥有的过程中所失去的，早已比追求到之後的拥有还 多。 年少时为了考取好的学校日夜苦读，考到了好的学校，却失去了许多玩乐的美好 时光，和那酸甜的恋爱。 三十岁以後在事业上只想站得比别人高，得到了地位，失去了朋友。 五十岁，只想逃离战火的摧残，追求安定的生活；逃离了战火，却也和大部分的 亲友失去联络，儿女也坚持留在国内而不避难。 六十岁，只想追求这世界上从未有人追求过的一切，孤立了自我，当我在思想上 发现新的观点时，自豪地向全世界公布，却只被当个神经病了结。 七十岁，妻子离开，我和自己的长孙这辈子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自己爱妻的告别 式上。 五十岁以前我是个爱好事业的男人，五十岁以後是个爱好思想的男人，但是我从 未在妻子面前当过好男人，在儿女面前当过好父亲。 这辈子对我而言，只有无止尽的追求，还有失去。 老天也给了我一百年的时间，让我失去。 到最後，就只剩下一间木屋，和老狗。 人生不是不断的积累？而我却像沙漏，总是填不满。 我想起了我的故乡，那是座繁华的都市，高雄。 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它在浪潮底下已经沉息了好几十年。 我想起了第一次写的情书，现在却只剩脑海里那依稀的影子。 我想起了年少时，曾经有一位朋友问我：「人生是以追求快乐为目的又何妨？」 而我追求的，从来不是快乐。 人类为了继续追求能源，所以继续燃烧石油。 直到赤道附近再也没有生机，直到南极大陆化成了绿色大地。 直到我的故乡被淹没，直到各国为了争夺石油而引发世界大战，直到很多人失去 了自己的家。 世界每天都在进步，也都在退步。 今年春天喜马拉雅山顶出现了青苔，出现在我人生的最後一个春天。 在那麽孤独的高处也终於有生命愿意附着，世界一直都在改变。 二零八六年的秋天，我看着一百年来所走过的路，我还不太能够定义自己拥有的 是一个怎麽样的人生。 在夜晚，喜马拉雅山上的天气其实很温柔，除了冷。 其实小木屋内的设备将一百年前的一切都模仿得很像，烧柴的暖炉是假的，是用 电热的、桌上的热拿铁是假的，是无咖啡因的健康饮料、所有的木头都是假的， 都是用特殊强化材料制成。 只有老狗、老狗的身体、我的身体、我的人生，是真的。 是真的，所以伪装不了。 这一生，追求到的再怎麽多，却还是欺骗不了最後的自己。 我的人生其实很空虚，因为我未曾好好珍惜自己当下的拥有，只有追求、和追求。 到现在才发觉，其实人总会觉得自己拥有得太少，於是想要拥有更多。 到最後，我们能够拥有什麽？ 老狗从牠出生两个多月就认识我，十几年来他都过得很快乐、也很安分，都在这 间小木屋陪着我。 牠的一生只是陪，只是伴，只是拥有我这个伴。 牠的眼神望向我，里头是不是泛着泪光？ 这或许是牠这一辈子第一次失去。 其实牠这辈子算是幸福的，一生中，就只失去一个我。 「陈先生，您的生命还剩下，三分钟。」电脑说。 「陈先生，您的狗生命还剩下，三天。」电脑说。 电脑侦测出，我的身体机能，再过三分钟就会因为心脏衰竭而死去。 老狗，三天後，也是。 钢琴音乐持续播放着，有前奏、主旋律，有整首曲子它应有的模样。 没有遗憾的是，在人生的尽头，我没什麽值得留恋的。 後悔的是，在人生的尽头，我该珍惜的是什麽？ 我转身望向自己曾经的人生，却只看见一个，朝着生命尽头拼命往前跑的我。 一个，错过许多美好风景的我。 我深呼吸，停在人生的终点前好好地珍惜自己最後的拥有，然後沉沉睡去。 -- yoyofever 从 59-104-108-51.adsl.dynamic.seed.net.tw 发表於交大次世代(bs2.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