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reefish94 (小鱼)
看板story
标题[中篇] 国家文艺基金补助创作-小说【苏菲】18
时间Sat Jan 10 10:59:33 2009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我的眼前一片漆黑,不只是眼前,连房间都是一片漆黑,是连一点窗外的月光,或是一点门外的缝隙,都完全没透进一点点光亮的黑暗程度。
我感到不安,因为我很少拉上窗帘就寝的,我想起身把窗帘拉开,才发现我起不了身,慢慢地,我甚至可以感觉得到,有一个人坐在我身上。
我以前听说,如果熬夜太累,睡眠的时候或许会有这种感受,有人说这叫做「鬼压床」。
然而这并不是,我的确可以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是有温度的生物,我在呼吸,他也在呼吸,他的脸贴在我的脸上,彷佛量身订做的一张面具,可是他不只是没有五官的面具而已,他的眼睛正在看着我的,而我也看着他的,因为我们的瞳孔正对着,所以看不到彼此反射出来的影像。
他的鼻子正吸着我吐纳出来的二氧化碳,而我也可以闻得到,从他鼻子吐纳出来的,无色无味的气体。
他的嘴唇覆住我的嘴唇,像是个吻又不像是个真正的吻,比较正确的说法是,他从我的嘴唇吸取些什麽,是口水还是养分,我不清楚,我的喉咙有被抽乾的感觉。
我现在比较可以确定「他」是一个女性了。我感受到她乳房的震动,和她的心脏同步调,非常立体非常坚挺的乳房,一起一伏的。
奇怪的是,我的心跳不但和她同步调,我甚至有被她引动的感觉,她是我的帮浦,也就是说,如果她的心跳停了,我的也会停止。
过了大约好一会儿,我甚至都怀疑自己现在到底是睁眼还是闭眼,我突然有往後一震的感觉,她脱离了我,我的四肢麻木,像是刚被电击过的,我的手指头可以挪动了,我慢慢抬起自己的手臂,我的双脚也有知觉了,我自由了。
就在我为自己的清醒而感到沾沾自喜的同时,我也意识到她就在我的房间里,她在书桌旁的暗处里,我不确定她是站着还是坐着,因为太漆黑。
但是我可以感受得到,在那个地方,有一个生物存在,我正在看着她,而我相信,她也正在看着我。
「你不要过来,你一过来,我就会消失。」她说话了,几乎是算计好我要起身的时间,她抢先开口。
「苏菲,是你吗?」
我没有迟疑地,问也不用问地,我就是知道,她就是苏菲。
「凯立,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在乎,要怎麽证明自己的存在。我常常疑惑,我为什麽来到这世上?又为什麽要以这个身份而活着?你不会吗?你不会有这样的疑惑吗?人生来是多麽不自由的动物啊,我们从一出生开始,就被决定了名字、家庭、父母,有多少的身份,是我们所不想要却不得不要的,而我们连一点反驳的能力都没有。我们只能忍受着,被叫着『苏菲』,或者是『凯立』,然後过着符合这个名字的生活,如果没有这个名字,我们什麽也不是。如果我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我们充其量不过只是一个会动的生命体而已,会吃,会痛,会拉屎,跟一头犀牛有什麽两样。
如果我们被改了名字,我们或许没有机会去证明自己是谁,你想,指纹、 DNA,这些东西都是可以被复制的不是吗,有什麽东西是能够证明,我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我跟你不一样,我跟他不一样,你认为,世上真有这种东西的存在吗?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不过只是一个符号而已吗?如果你叫『苏菲』,而我叫『凯立』,你认为这对其他人会有影响吗?你认为会有人在乎这件事吗?」
苏菲像申述论文般,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说完这些话。
几个月不见後的苏菲,一见到我,没有解释她去了哪里为何失踪,反倒像是课堂上的研究生,有条不紊口齿清晰地发表她的高见。
但她说中了我的心事,她所言述的,正是最近困扰我的,如果「苏菲」或「苏蕾」代表的只是一个符号,当苏菲不存在了,苏蕾不就能够轻而易举地拿走「苏菲」这个符号?
如果政治人物能够轻而易举地拿掉「中华民国」这个符号,那守护着这个符号的人又该何去何从?即使所有的权利与自由都不会改变,他们就能够从此认同另一个新的符号吗?
「你想要什麽?」我问。
「你知道Roland Barthes(罗兰巴特)是怎麽说的吗?无时不在的我,只有透过总是不在的你,才能constitute(构成)啊。」
「所以这是你搞失踪的目的吗?因为我存在,所以我才会意识到你的不存在。」我喃喃地说,像在复述一个傻子的经历。
「不完全是,我失踪是不得已的,我必须要逃开这一切。」
「逃开什麽?逃开那个女人?」
「嗯。」苏菲的声音黯淡下来。
「你要逃开她,是因为你爱她对不对?」我的语气里有怨怼。
苏菲没有回答,她不出声,我几乎在黑暗中迷失了她,我突然有种在与鬼魂对话的错觉。
这时候我突然想到梵谷,当他梦见他的哥哥,也是这种感觉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这样做有什麽意义?你把我卷进这一切,有什麽意义?即使你在我眼前消失了,那又代表什麽呢?」
「代表什麽?这应该问你自己吧。凯立,我知道你在乎我,你不会对我视而不见。你自己想想看,在这麽大的宿舍里,住了两百个人哪,你为什麽需要去在乎一个人的失踪?如果你想ignore(忽略)这件事,你大可以不用管哪。It doesn’t matter(无所谓),苏菲失踪干我什麽事?你知道吗,你太习惯把所有的事都视为理所当然了。」
「你利用了我。你想逃开齐娜,所以才到我身边来。」说出这句话的我更显悲哀。
「你何必这麽想?你自己还不是为了逃开我,才到格林那边去?你根本就不爱格林,我看的出来。人类的爱情就是这麽肤浅啊,每个人都只为了追求自己的快感而利用别人,到底有几个人愿意为爱牺牲呢?你现在跟他分手,认清你自己的感觉,你不觉得我帮了你一个大忙吗?」她说的越来越急,我在黑暗里听见她的喘气声。
「我要不要跟他分手,用不着你帮忙。」一股愤怒的气流从我腹腔直窜到喉头,烧得我声嘶力竭。
「你利用了我,好让我替你找到那个…」
「齐娜。」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你说,我爱你,只是我自己不知道,是你故意的对不对?」我问。
「我随便说说的,你这麽在意啊?如果你真的爱我,你才会被我的话困扰,不是吗?」苏菲冷笑了两声,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胀得通红,我真的想跳起来去勒住她的脖子,但房间里却黑得我什麽也看不见。
比之前我醒来时更黑,我现在连哪边是窗户,哪边是门,都无法分辨了。
「你不要过来,凯立,你也不要生气。这是一个过程,不只是我,你也身在其中了。你不要告诉我,你从来没怀疑过,你自己是谁。你爸那麽花心,你确定自己是哪一个妈生的吗?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是谁,或许有一天有一个人就这样出现了,说『我才是真正的王凯立,你滚蛋吧』,然後她占去你的房间,你的衣服,甚至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以为你自己是谁?我告诉你,人的存在远比你所能想像的更脆弱,更不堪一击,有一天你醒来,你会发现世界根本不是那麽一回事。」
我想反击她,我想堵住她的嘴,但我的四肢却逐渐失去力量,像被人下了药似的。
「你为什麽不告诉大家你是双胞胎?」
「为什麽要?反正你们也不会见到她。知道这世上有一个苏菲跟两个苏菲,有什麽分别?」
一个中国和两个中国,有什麽分别?我们是黑头发黄皮肤深色眼珠的人种,我们说的是Chinese(中文/中国话/北京话/普通话),别人叫我们是Chinese(中国人/华人),这世界有几个叫做xxx of China的,真的那麽重要吗?
苏菲继续说,「我去南京之後,苏蕾刚好出现了,就这麽简单。我不知道她是怎麽找到我的,反正我也不想见到她。以前在中国的时候,我们感情就不好,明明我们就长的一个样,可是我妈却比较偏爱她,就连最後她也不要我,把我丢给我爸。所以我讨厌照镜子,照镜子只会让我想到她…」
看到另一个跟自己长得很像的人确实困扰,不管你想不想承认那个分身的存在。事实上,绝大多数的中华民国人都不想被「误认」成「中国」来的人,他们习惯解释,「我是台湾来的」。
「你真的去南京找你妈了对不对?」
「对,我找到她了,终於…」我听不出苏菲是开心或是悲伤,她的声音模模糊糊,像从另一个世界传导过来。
眼皮渐渐下垂,沉重,我好困,好困。
我在蒙胧中摸到床沿,然後突然像坠进黑暗一般地,从床边滚落下来,跌入无底洞里,我感觉到苏菲离我越来越远,我的身体越来越重,一直一直,往黑洞内快速地吸入,我惊恐慌张却又叫不出声音,突然间,我睁开了眼睛。
原文刊载於凯莉国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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