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story
标 题如歌(8)
发信站交大资讯次世代BS2 (Sat Jan 10 01:05:19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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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师如果有女朋友,一定很快就会分手。
我诅咒他。
我哭着,大师却没有安慰我,只是安静地看着。
一直到我觉得这样哭很无趣,肚子也更饿了。
突然间,我以为自己听到了海浪的声音,那种要在很安静、很安静的
时候,才听得见的细微声音。一阵、一阵。是我的哭声吗?
我因此停下了哭泣。
还真是个容易打发的人啊我。
『你都不安慰我吗?』我是真的很好奇。
「我在安慰你了。」大师说。
『没有啊……』我知道我又嘟嘴了。
「现在你需要的不是我的道歉,也不是理由。」
『那是什麽?』分明就是想推托。
「你需要一个故事。」大师说:「不,不能说是故事。」
是一个过程。
所以就不美了,因为不是故事。
『过程跟故事?你在说什麽?』
「你看见吴老先生腿上的饼乾盒了?」
『看见了。』我点头。
「擦得很亮,对吗?」
『这是重点吗?』我想知道重点,然後仔细听清楚。
「是啊。」大师说,「有人就是喜欢把东西擦得亮晶晶的。」
特别是回忆。
特别是回忆?听到这几个字,我差点跳了起来。
我听不懂,却觉得好难过。
「你今天要听理由了吗?」大师笑着问我。
『你不是说不讲理由,哼。』
「被发现了?」大师偷笑了一下,「等我,等我一下。」
「吴老先生要睡了,我先收拾一下,把店关了以後再跟你说。」
我在柜台等着大师。
吴老先生走出来,对着我骂着。
我听得懂的只有「别来」、「都别来」、「走」。
我不知道该离开还是该留下来,只好害怕地点点头。
大师走了出来,把吴老先生劝回去,然後给了我一个抱歉的微笑。
『大师,刚刚吴老先生在骂我吗?』我看着大师拉下铁门。
「听起来像骂你,其实是想念你。」
『骗人。』
「他是这样的,你不要跟老人家计较。」
『我才没有咧。』
铁门拉下,「碰」了一声。
我的眼睛又眨了一下。
『大师,你要在哪里跟我说?』我看了看手表。
『找间店吗?』
「不、不太好。」
『那要去哪里?』
「老实说,我没钱。出去消费太严苛了。」
『那我请你嘛,没多少钱的。』
「如果不介意的话,到我的套房。」
你放心,我很安全的。
大师说完,我才笑了。
等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笑容。
□
第二次进入这个地方,一切摆设都没变。
也许因为本来就没有什麽摆设。
大师还是坐在地板上,我还是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着。
只觉得旁边的菸盒很碍眼。
「那个饼乾盒擦得很亮。」大师看着地板说话。
「里面的东西,更亮。」
『是回忆吗?』我嘟着嘴。
「吴老先生一直在等待,所以,盒子里面也可能是等待。」
『把等待擦亮干嘛?』
「为了等到那个人。」
吴老太太。等吴老太太。
吴老先生脾气没有那麽不好,其实,他以前是个老师。
书法老师。
吴老太太就开着那间杂货店,两个人就这样过了一辈子。
一辈子只有三个字,却要拿好几十年才写得完。
吴老太太会在柜台跟邻居们聊天,以前这附近没这麽多高楼的。
或者有小孩子来买零嘴,吴老太太都会多塞几个糖果给他们。
吴老先生退休以後,就坐在现在那个位置,然後看着吴老太太忙上忙
下。吴老太太始终不准许吴老先生插手的。
每天六点一到,老太太就会拿着高脚板凳,给时钟上发条。
『你是说,墙壁上的那个老挂钟?』
「是啊,你有注意到?」
『我想那个时钟都不走了还挂在那儿,很奇怪。』
「因为上发条的锁头在吴老先生那里。」
於是,那个老迈的时钟,就跟着吴老太太一起静止了。
吴老先生退休以後,还会替附近的孩子上书法课,吴老太太就会在柜
台替吴老先生磨墨,一罐又一罐。吴老先生只用吴老太太磨的墨水,
其他外面买的成品,吴老先生是从来不用的。
『真看不出来,吴老先生是个书法老师呢。』我真惊诧。
「是啊,现在也没有什麽人学书法了。」大师笑着。
『後来呢?』
「後来,吴老太太写字终於还是快了一点。」
『写字快了点?什麽意思?』
「一辈子啊。吴老太太写得快了,所以先走了。」
「然後吴老先生就成了现在这样,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是吗?』我说:『所以吴老先生很痴情。』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可是为什麽吴老先生脾气会变得这麽差呢?』
「因为眼前的人,已经不值得他用心去面对了吧。」
吴老太太过世後,吴老先生一个人顾着这间杂货店。
邻居也许会来光顾,但吴老先生都不愿打交道。小朋友来了,也不像
吴老太太那样,会多给些糖果,很热情招呼。甚至,吴老先生偶尔还
会赶走那些孩子。
『为什麽?』我好奇。
「也许他不喜欢孩子吧。但我猜,是触景伤情。」
『应该是。』
「後来,吴老先生记忆力开始变差了,有点老人痴呆症。」
所以经常会对着柜台大骂,骂吴老太太出去买菜还不回来啦,骂怎麽
这麽久都不打扫环境啦。
『他忘了……』
「是的,吴老先生忘了吴老太太已经走了。」
『所以现在他还以为吴老太太还在?』
「是啊,所以多半时候,你听见他在骂人,都不是在骂你。」
『是在骂吴老太太?』
大师点点头。
『听起来好深情。』我说,『可是他骂人真的太可怕了。』
「是啊,我也是磨练了好久,才百毒不侵。」
『这跟你那天放我鸽子有什麽关联呢?』
「那一天啊……」
那一天,是吴老太太生日。
每年这一天,他们都会去同一间湖南餐厅吃饭。
「所以那天我陪他去了餐厅。」
『所以你本来打算找我一起去?』我惊讶着。
「不是我,是吴老先生开口的。我才不敢。」
『真的吗?我不信。』
大师笑着点头:「偷偷告诉你,湖南餐厅已经倒很久了。」
『那你们那天去了哪里?』我瞪大了眼睛。
「那边已经换成了四川餐厅了,不过,吴老先生没有发现。」
「这算是老年痴呆症的唯一好处吧。」
『如果有一天,那边不做餐厅了呢?』
大师笑了。
「你认为,吴老先生可以等到那一天吗?」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好吧,我原谅你了。』我说。
「谢谢你。」
『所以,你们吃完晚餐就回来了?』
「当然还有一阵咒骂啦。吴老先生认为吴老太太应该要出现的。」
『他一定很生气。』我叹了口气。
「还有失望。他已经失望了很多年了,而且还会失望下去。」
『那个饼乾盒里面,放着的都是吴老太太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大师耸耸肩。
『明年如果有机会,我要去。』
「喔?」
好悲伤。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悲剧其实不算什麽。
虽然我也在梦里见到爸爸,醒来之後失望得哭了出来。
但至少我醒过来了。
可以从梦中醒来,比较幸运吧。
还是永远不要醒来比较快乐呢?
「好晚了,你该回去了。」大师站起来。
『是啊。』我看了看时间。
「我陪你走去车站吧。」大师说,「晚了,危险。」
□
走往车站的路上,大师又哼起歌。
我没有听过,可是跟上次的不一样。
『大师,你在唱着什麽啊?』
「抱歉,随便哼哼唱唱而已。」
『满好听的哩。』我笑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着大师。
『教我唱。』
「这……」大师抓抓头:「我不会教啦。」
『你真小气。』
我调头往前走,好一下子没看见大师跟上,才奇怪的回过头。
『你在干嘛?』我大声问。
「文情生若春水,弦咏寄之天风。」
『什麽意思?』我停下脚步,大师才慢慢走过来。
「总之,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麽?』我指着自己,惊讶地。
「谢谢你愿意原谅我,愿意回来。」
『回来哪里,杂货店吗?』
「是啊。」
我想了想,心里突然好轻松,好像放开了太大的风筝。
拉得好辛苦啊,这个大风筝。
『吴老先生还会继续失望下去,对不对?』我问。
「想必是这样了。」大师点头。
『我一定要想办法让吴老先生不要失望。』
「怎麽做?」大师皱着眉头。
『我还没想到,』我说,『但是我会想到的。』
啪啪啪的高跟鞋敲打地面声音,在夜晚的街头回响着。
我回过头,跟大师挥挥手。
『再见啦,明天见。』
「再见了,如歌。」
我回头对大师扮鬼脸,吐了舌头。
在车上,我耳里好像还听见大师哼唱的歌。
好听。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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