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reefish94 (小鱼)
看板story
标题[中篇] 国家文艺基金补助创作-小说【苏菲】10(未完待续)
时间Tue Jan 6 18:07:14 2009
苏蕾说肯尼约她去小日本吃饭,问我要不要去。我说不用了,你们去玩就好吧,只是可不可以帮我带两罐那种包饭团用的鲑鱼罐头回来,就是透明罐子上面是白色盖子的那种,麻烦你罗,回来我再给你钱。
其实苏蕾跟肯尼还蛮配的,头发黑黑的芭比娃娃配上高高壮壮的男朋友,如果是美女谁不喜欢哪,而且肯尼是中国女生最爱的美国公民,格林也是。
格林前一个女朋友就是大陆来的,格林明明就跟她说了不可能她还不停地打电话来,我无所谓啦,我这样跟格林说了,如果你回到她身边也没关系哟,我是说真的哟,我可不想搞到她来泼我硫酸,她那麽想要就让?她吧。
有次姚问我,「凯立,如果有个老美跟你求婚,你会答应吗?」
「我认识他吗?」我问。
「认识,但普通熟而已。」
「那我干嘛嫁给他?」
「可是他是美国人啊!」
「所以呢?」
「嫁给他你就可以留在美国啊!」
「我留在美国干嘛?我要回台湾!」
姚叹了口气,摇摇头。我也摇摇头。打败上千人考进中央音乐学院、又好不容易拿到芝加哥大学音乐系奖学金的姚,是个文艺青年呢,但他也问我这样的问题。
我知道他不是瞧不起我才问的,是因为他的同胞里,有个中国女孩是这样认真打算的。
国籍是什麽?国籍是一件你不想要就换掉的衣服。
这是苏蕾出现之後她没跟我在一起的第一天,刚开始我还觉得她顶缠人的,但过了一阵子似乎我也开始习惯她的存在,真奇怪呀,这大概就是她们姐妹的共通处吧,就是那种你不得不在乎的存在。
我又想到苏菲对我说过的话,「你既要他认同你,又怕他威胁你。如果他不认同你,你会嫉妒,会愤怒,会不安。」她解释拉冈的镜像理论给我听,说的却像是影射我自己。
照镜子的时候你相信镜子里的那就是你自己,如果有天镜子里出现的不是你,而是另一个人,那麽你从此就会改变自己的信仰吗?
这是苏菲当时问我的问题。我觉得好难,我回答不出来,我被她的眼神弄糊涂了。
我就是我呀,镜子里怎麽会变成另一个人?她又问我,你曾经希望自己变成某一个人吗?我说,没有,又说,或许有吧。
我希望自己变成日本人,变成Ka桑生的日本人,或许这样会轻松一点,我再也不用面对别人的质疑。
真奇怪。为什麽苏菲走得越远,我越觉得她如影随形?像是身体上的某一部分剥离了,你本来以为自己不需要,但其实你很需要。
我现在才明白,我可以把肯尼让给别人,但我不想把苏菲让给谁。
吃饱午餐之後我昏睡了一下,最近常在不外出的下午昏睡,可能是放假的缘故,昏睡时会做梦,我知道自己做了梦,可是却不记得梦的内容是什麽,最近都是这样。
醒来之後,我煮了一壶咖啡,有点百无聊赖的感觉,看见桌上那本莫泊桑的小说,里面的那张照片我看了n次了,还是完全没灵感没线索要去哪找这个女人。我把照片放在一旁,随便翻了一页开始读这本小说。
「昨天晚上,我觉得有人蹲坐在我身上,他的嘴盖住我的嘴,经由我的嘴唇吸取我的生命。他像水蛀一样从我的喉咙榨乾我。然後他起身,满足离去。我醒来後全身瘀青、受伤和疲倦,动弹不得。」
只读到这里,我全身就起了鸡皮疙瘩,寒冷从我的身体里层开始,如震波般一层一层地往外辐射出来,和空气接触之後,我像一个空心的玻璃人,脆弱得不堪一击。
是的,没错,这就是我的梦境,我想起来了,最近在下午昏睡时我记不起来的梦境。
在梦里我跌坐在自己房间里的扶手椅里,我爬不起身,却可以感受到有一个人压在我身上,她的乳房压在我的上面,像一个母亲包围着我,我可以感觉到她在吻我,一个女人柔软又濡湿的嘴唇,深深地吻着我,
她在吻我,我有灵魂被抽乾的感觉。当我醒来之後,我什麽也不记得,只觉得全身疲倦,像跑过马拉松的,疲倦身体。
「他不再现身,但我可以感觉到他在我附近,监视我,观察我,看穿我,支配我…
我的扶手椅空无一人,看似空的,但是我明白他在那里,坐在我的位子上,正在阅读。」
小说是英文写的,我反反覆覆地读了好多遍。读越多遍我却越困惑,困惑为什麽我的梦境会和莫泊桑的小说情节相似,困惑为什麽苏菲刚好有这一本小说,困惑为什麽苏菲要把这个中国女人的照片夹在小说里。
我到底是什麽时候开始做这个梦的?是苏菲失踪之後吗,不,似乎还要更最近一点,所以是苏蕾来了之後罗?在梦中压着我的女人是谁?会是我认识的人吗?还是这个中国女人?
光在这里空想并不能解除我的疑惑,我打开电脑,开始焦虑地重读以前苏菲写给我的EMAIL,一封,一封,一行,一行,甚至是,一字,一字,读完了一遍又一遍,我还是毫无头绪。
我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挫败,越是一筹莫展,我越是相信,这一切的困惑必然都有关联,我的梦境,苏菲的失踪,苏蕾的出现,和一个不知道跟苏菲是什麽关系的女人。
我必须找人谈一谈,找一个能够解除我的疑惑,而且可以信赖的人,我翻开台湾学生会的通讯录,拨通了瑞仁学长的电话。
我和瑞仁学长约在图书馆地下室的咖啡座碰面,学长念博士班,没到图书馆打工的时间都在家里写论文。
学长听到我的留言後,肯打电话给我真是让我感激涕零,占用他的时间实在让我感到不好意思,就约在对学长最方便的地方,刚好他明天要到图书馆,做到五点下班,我们可以在那之後稍微聊一下。
这里并不是什麽浪漫的咖啡座,其实就是一个贩卖甜甜圈和热咖啡的空间旁,随意摆上几张桌椅所构成的区域,平常时间人来人往,也蛮吵杂的,现在放寒假,所以比较冷清。
「你说你开始做这个梦有多久了?」我很快速地把自己的梦境陈述了一遍,学长专注地听着,在喝了一口咖啡之後,缓缓地吐出他的话。
「就是最近而已,大概有两三个礼拜了吧。嗯…学长,前阵子我朋友失踪,然後她的妹妹来找她,你想这会有关联吗?」
「怎麽说?」
「我朋友的妹妹住在她的房间,然後翻到这本书,就是这本…莫泊桑的小说,我是在这本小说里发现我自己的梦境的,你不觉得很巧吗?我朋友失踪,她妹妹发现这本书,然後我开始做这个梦…」
「你的意思是说你之前完全没看过这本书罗?」学长依照我指的地方,开始读了起来。
「完全没有。」
「嗯……」学长似乎陷入了沉思,而我则像个等待算命仙批示的问卜客。
「这样的梦,你之前都没做过吗?还是说,这不是第一次了?」
「没有,应该是没有,以前是有做过梦之後记不起来,可是不是这个样子。呃,我是说,以前我没有梦过这种情节的。」
「理论上,如果在梦里出现被人压住,甚至有被取代的幻觉,那有可能是在现实中,你的某部份被压抑了,很想要逃开却又逃不开,也有可能,是你被压抑的东西,是你很在乎的东西,人啊,或是一件事,都有可能。」
我的脑中开始浮现点点滴滴,零碎的记忆,和回忆。
小时候被爸爸打了一巴掌躲在房间里哭的ka桑,我冲出去扑到爸爸身上咬了他手臂一口的画面,高中的时候我在喜欢的男生家楼下等他,却看到他牵着一个女生的手的画面,
那个晚上我逃出苏菲房间前,她看着我坚定又妒嫉的眼神的画面,一段一段地,快速地闪过。
我沉默不语,学长大概是看我都不说话,就先开口了。
「你不用急着告诉我,这种事有时候很难启齿,你可以等到想说的时候再跟我说。」
我看看学长,回报一个感谢体谅的表情。
「这样好了,我给你一个灵感,你可以回去再想想看。」
「你知道梵谷也有这种类似的幻觉吗?」
「梵谷?那个画家吗?」
「对。」
「据说梵谷一直在寻找他死去的哥哥,所以有人说,或许梵谷的精神病是因为他幻想哥哥占据了他的身体。」
「哥哥?嗯……」
「梵谷的哥哥是早夭的,生日跟梵谷同一天,早他一年出生,但是活不过一岁就死了,而且,也叫文生˙梵谷。」
瑞仁学长像一个智慧的长者,认真地看着我。
「你的意思是说,我可能有个姐妹,或者我是双胞胎,那个灵魂…」说到这里,我的手臂上浮起一排鸡皮疙瘩。
「这是一种可能,梵谷就是这种情形。据说因为他母亲始终活在丧子的伤痛之中,所以梵谷一直感受不到真正的母爱。
对梵谷来说,跟他哥哥同名,其实是一件非常困扰的事情。每次母亲叫着他的时候,他总觉得不是在叫他,而是在叫他哥哥,而且,他也觉得,母亲爱的不是他,而是他哥哥。」
「会吗?他跟哥哥不都是母亲的孩子?分别有这麽大吗?」
「让我猜猜,凯立,你是独生女吧?」
「你怎麽知道?」
「所以你没办法想像,不要说是死去的小孩,即使是活着的兄弟姐妹,父母也会有偏心。不见得有什麽理由,或者那个小孩做错了什麽事,父母是会有偏好的。」
我点点头。我想起了苏菲说的,她跟梵谷是同病相怜,因为,他们都是得不到母爱的孩子。
或许,她说的是,她的母爱被苏蕾给夺走了。
瑞仁学长又继续说:
「你是独生女,所以你不用担心在父母面前争宠的问题。很多人都有这种经验,从小到大,一直在跟另一个比较优秀或是比较得宠的兄弟姐妹争宠。所以他们可能会作这种梦,就像梵谷。只是他的处境更悲惨一点,他对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鬼魂。」
「那像我这种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的人…」我慑嚅地问,感觉到自己在颤抖。
「就像我之前说的,你很害怕会被那个压抑你的主体给吞掉,被他取代。
这个主体或许是爱你的人,你爱的人,甚至是另一个你不知道的自己。」
原文刊载於凯莉国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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