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reefish94 (小鱼)
看板story
标题[中篇] 国家文艺基金补助创作-小说【苏菲】3
时间Tue Jan 6 17:17:52 2009
苏菲失踪了。她的家人找不到她。
其实苏菲的家人只有一个,苏菲的爷爷奶奶爸爸全去和上帝会合了,只剩下一个阿姨,她爸再娶的阿姨。
警察问完话的没几天,大概是告诉苏菲的阿姨,毫无线索打算放弃了,她阿姨就从旧金山飞来。大概五十岁左右的阿姨个头不高,身材有点圆滚滚的,脸上虽然生出了皱纹,但还是看得出年轻的时候应当是很有魅力的小肉弹。
阿姨习惯说话一半国语一半台语,我听了很亲切,苏菲却很厌恶,「连个普通话都说不好,难怪英文也学不好!」这不能怪苏菲严苛,苏菲和爸爸是打南京来的,普通话自然比台湾来的阿姨要字正腔圆的多,至於跟前夫一起移民美国的阿姨,在台湾的时候几乎都说台语,所以不要说国语了,即便在旧金山都住了十几年,英文还是说得零零落落。不过我对这一点也不意外,有次放假我去苏菲家玩,早上起来吃的是烧饼油条,中午吃的水饺是跟隔壁的林大婶打电话订的,下午到中国城带只烧鸭,晚上租个上星期才在台湾播过的「超级星期天」回家看,全天候生活全都讲中文,这
样学得好英文才真是奇蹟。
阿姨来了之後,住在宿舍不过两三天,几乎问遍了所有的中国和台湾来的学生。其实她也不认识,除了一眼就能辨别出来是日本人或是韩国人的,看起来像是华人的她全问了,有一次还问到了一个泰国人。
因为阿姨英文不太流利,所以她来了之後,便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地坚持要我陪她去心理系办公室问个清楚。
我明知道系上不太可能会提供什麽线索(天晓得这麽多研究生谁现在在哪个地方做研究),也明知道我明天有一篇短文要交而我一个字都还没动,看在以前我和苏菲的交情,加上到旧金山的时候受过阿姨的热情招待,我还是带她去了一趟心理系,依着她慌乱的中文尽我可能地翻译成理性的英文给办公室的秘书听,务必请他们,帮帮忙。
我知道老吴跟国际宿舍的管理人员熟,就拜托他去说情拿了苏菲房间的备份钥匙来,让阿姨暂住几天。反正国际宿舍的住宿合约都是签一学年的,第一学期的费用早就缴清了,宿舍既然已经收了钱,也没有什麽理由不让阿姨暂住苏菲的房间。
我们进去之前,据说警方已经翻查过了,没发现什麽日记或是遗书这类失踪或自杀的人留下的证物,虽然有点凌乱,但也就是凌乱得过於正常,所以毫无线索。洗衣篮里待洗的衣服、书桌上摊开的讲义和笔记本、喝了一半的咖啡,每一样苏菲用过的东西,传达的讯息都像是她只是离开房间去洗个澡而已。
苏菲的房间在西翼,我的则在东翼,我们各自搭不同的电梯上下楼进出宿舍。我们会到彼此的房间,只是房间真的很小,而我们又常各自闷在房里写作业,有时候想要透透气,见面就约在厨房、餐厅、或是交谊厅。房间内部的格局都差不多,就是一条长型的木柜,一端的大抽屉用作衣柜,另一端开了口的便可作书桌,四面墙上有两面钉了两条木板算是书架,第三面墙就用来放床头柜和一张单人小床,房门和床之间的四方地旁再多砌一道隔墙,就有一个如小型直立双门冰箱般的空间当作衣橱。最方便的是,在书架旁的墙上有一面超大的镜子,不管是你早上起来蓬头垢面,还是
放学回家垂头丧气,这面镜子就像你的好朋友,永远忠实地映照出你最真实的样子。
「苏菲,你不照镜子吗?」当我第一次到苏菲的房间,就注意到她房里的镜子被一块布厚厚地包裹住,连一点缝都没透出来。
「因为我啊,觉得镜子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可怕?」
「我从小,就很害怕镜子哟。像一般人正常地照镜子,我是做不来的,不要说照,就连看到镜子也不行,很小的时候,妈妈把我拉到镜子前面我就会大哭。所以到头来,家里只好把大面的镜子,像是梳妆台上的,门边的,全都给拆掉,小面镜子也得收的好好的,就是不能让我给看见。」
我专注地听她说,不敢照镜子的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以前,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妖怪投胎的,你知道的嘛,小时候读的传说故事里总是会讲到照妖镜什麽的,只要镜子一照,那妖怪就死翘翘了。我也有试过哟,勉强拿着一把镜子对着自己照,结果什麽也没发生。」
「那念了心理学之後,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苏菲沉默了一下,悠悠地吐出一句话。「可能是逃避某件事的结果。」
因为她的表情过於哀伤,哀伤到我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那个时候的我跟苏菲还没熟到可以探问隐私的程度,为了避免尴尬,我转移了话题:「你很喜欢蓝色是吗?」
在苏菲的房间里,除了深蓝色的东西,就只有书。深蓝色的床单、被套、枕头、地毯、毛巾、杯子、甚至牙刷、拖鞋,无一不是蓝。
「是啊,我尤其喜欢那种深到几乎接近黑色的蓝。」她微微地一笑,我松了口气。
「你也喜欢梵谷(Van Goah)是吗?」我问。在她的长桌上,摆了一张接近B5尺寸大小的梵谷自画像。坦白说我虽欣赏梵谷的画,但他的自画像却让我看了不怎麽舒服,当我坐在苏菲的床上跟她聊天,梵谷就在苏菲身後直利利地望着我。他那种忧郁到想要自虐的神经质眼神,彷佛在对我发出求救的讯号。
「称不上喜欢,我对梵谷,有点算是同病相怜吧。」
「同病相怜?」
「就是那种,得不到母爱的孩子啊。」苏菲又露出那种哀伤的眼神,视线彷佛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旧金山还远的地方。
「凯立啊,阿姨问你,你一定要老实说。」当我望着梵谷出神,正在帮苏菲整理房间的阿姨,突然停下来问我。
「你想,菲菲是不是有了喜欢的男朋友,所以跟人走啦?」阿姨的表情看起来很忧愁。
「嗯…我想不会吧…我的意思是说,我不认为菲菲有男朋友。」
我犹豫了起来。阿姨不知道苏菲不爱男人的,当然,她更不知道,苏菲爱的是我。
「是吗?」阿姨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阿姨是在想,菲菲就这样不说一声走掉,甘是因为我们之前吵架。」我专注地看着阿姨,仔细听她说。
「菲菲这孩子要是跟我生气,就是甸甸不说话啦。偏偏我个性就急,伊越不说我越生气。上个月伊回来,我忘了我们是怎样开始吵的,大概也不是什麽太重要的事,伊每次赌气就摔门,我气的要死。」
「我就大叫说什麽我知道你对我不满意啦,你在想你妈啦,有本事你去找她呀…」说到这里,阿姨的鼻头红了。
「唉呀,你知道,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讲这些去刺激她….我只剩伊一个女儿,伊阿爸走了之後我还有什麽,我养了伊十几冬,当我自己生的,煮饭给伊吃,给伊买新衣服,我真的很怕伊不要我…」她边哭边抽慉。
我勾着阿姨的手臂,拍拍她的背,拿了一张纸帮她擦眼泪。
「阿姨你不要自责,你对菲菲这麽好,我想她不会因为吵架就离开你的。」我低声说,几乎我自己都快要被我这完全没理论根据的安慰话给感动了。
「可是,照阿姨这样说,菲菲会不会是去找她妈妈了?」
阿姨大把大把地把鼻涕给擤出来,那样子实在粗鲁,却让我不由得产生同情的情绪。她边擦眼泪边摇头说,「不会啦,其实连我都不知道伊妈妈在叨位,我想伊也不知道。」
「连菲菲的爸爸也不知道吗?」
正在抹眼泪的阿姨愣住了,猛地抬头看我一眼,害我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没多久她的眼神跌入空洞,像是在回答我,又像是自言自语,「菲菲爸爸跟我结婚前,听说伊妈妈也搬家了,没有联络了啦,所以我想伊阿爸不知道。」
当我终於把三篇期末报告都交出去,也就是苏菲失踪一个多月之後,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现在是十二月中,气温持续下降,还没有下雪的迹象。我骑着自行车去图书馆还书,虽然戴了毛帽和手套,回到宿舍的时候,脸还是冻得僵了。
国际宿舍外的自行车常失窃,我不想冒险,好好保养或许毕业的时候还能卖个好价钱。所以回来的时候,我总得把自行车牵上十阶台阶,牵过宿舍入口两道厚重的大门,再牵进中庭锁在铁座上,做完这一连串运动,我已是气喘吁吁的。
从中庭走回我房间的东翼,要先经过大厅前的走廊。我边喘气边脱手套,边拔毛帽边搓耳朵,不经意地瞄到大厅里坐了一个人,当他也注意到我的目光而抬起头来的时候,我因过度惊讶而无法再移动一步。
苏菲,失踪了失联了失去消息了的苏菲,就在我的眼前。
「苏菲?」我怯怯地喊了一声。
我的惊讶转为欣喜,像找到宝藏般地往她靠近,我的脚步因兴奋而变得踉跄,可是我越靠近,她的表情越来越清楚,我的思绪却越来越模糊。我看见,那不是因熟悉而喜悦的表情,而是因陌生而尴尬的表情。
她不像苏菲。
不,不是不像,是很像,但不是苏菲。
我怔怔地望着她,声音因紧张如鱼刺鲠在喉头,她被我困惑的注视包围,显得有些不自在却不躲避,她轻轻地开口了,那声调既遥远又熟悉。
「你是姐姐的朋友??」
我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是或不是都不能解答。她看出我的犹豫,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我是苏蕾,苏菲是我的双胞姐姐。」
这使我更加困惑。我听苏菲说过她爸爸妈妈离婚,妈妈留在中国大陆了,可是我没听她说过,她有个妹妹,而且,是跟她一模一样的,孪生妹妹。
「我在想,你是不是能帮我找一个人?她叫王凯立,台湾来的……」
如果现在有一面镜子,让我可以看到我自己,我想我脸上的表情应该是皱成一团,皱成连我自己都不相信那是我的样子。
原文刊载於凯莉国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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