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elleaya (小爱)
看板story
标题[短篇] 垂钓
时间Sun Jan 4 04:11:20 2009
远处,靠近对岸的沙洲上,一位老人垂钓着。
自看到他从身边的竹篓中拿出了饵,装上勾子抛入水中,已然又过了十来分钟。他如
打坐般盘着腿──确是真有如打坐,这十来分钟除了微风吹佛着他的汗衫,他几乎一动也
不动;而他手上的钓竿,倒也如他一般,似乎没有鱼儿上勾。
我眯起眼,一只手挡住阳光,却仍然看不太清楚那老人;他肤色略为黝黑,不知是否
是脑中的猜想,我似乎依稀可看到他的手臂,爬满了青筋与皱纹,代表的是岁月的历练。
他头上戴着斗笠,是以我看不清他的面孔,但那有些残旧的斗笠,倒为他挡了不少阳光。
已接近正午,我从背包中拿出面包作为午餐。我的视线又回到我面前的画纸上──清
晨便来到这河边写生,作品亦进完成,然而我却还没有离开的打算。那老人约莫在我绘制
草稿时走到对岸江边的沙洲垂钓,当时并未引起我的注意,不过这几个小时,除了少少几
次自竹篓中拿起饵、置上勾子、抛入水中之外,皆是静静的坐在沙洲上,等待。然而究竟
是在等待什麽?他没有钓起任何鱼儿,一条也没有。
我一边写生,一边看着他,让我想起了姜太公,当然姜太公的故事可说是老掉牙,大
家都听过「姜太公钓鱼愿者上勾」这段趣闻,不过这可是我第一次看着真实的「姜太公」
,他真是在期盼愿者上勾的发生吗?不知不觉,我放下了画笔,直盯着他看。
我一边回想着,一边将剩下的面包一口塞进,先粗略的嚼了嚼,接着又向那老人望去
。由於距离与位置的关系,我只看得见他的左侧,他右手边正是放饵的竹篓,而他盘坐的
地上有一较平毯的石板;那沙洲上亦有不少大型石块,但表面却非常光滑──岁月与历练
的痕迹,在人身上是化做粗糙,在石子上却是越趋圆滑。若说人类是属於这大地,不如说
是灵魂,不如说是「心」;就同石子般,人的社会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应是渐趋圆融
、平和,而这些关系错综组成了社会的结构,其本源都该是这与大地共存的「心」。那位
老人这麽长时间的静坐着,虽然看似在垂钓,但我猜想他应该是在垂钓的同时感受着这与
大地一同「呼吸」的时刻吧!
思绪漫游了好一阵子,我才注意到那老人早已缓缓提起钓竿。他老练不僵硬的动作─
─身子略往右转,从竹篓拿出饵,接着弯身将饵挂上勾子,将身子坐直後,鱼竿一立,鱼
饵与鱼勾便快速延着地面甩入水中,略溅起些水花,在阳光下闪了闪。在他弯身时,我注
意到他的白发,心中不觉想着:是啊!年岁总在无声无息间流逝。回头想想,过去几年,
我自己有什麽改变?我从我的人生中体会了什麽?我想,今天的确让我体会到了些事物。
我抛开繁念,以很宁静的心情握起绘笔──不同於以往,心中总回绕着绘画技巧该怎
麽运用,就像为赋新辞强说愁的诗人,咬文嚼字卖弄,却没有投入感情──今天,我已不
是用我的双手写生,而是我的「心」。完成了这幅画,我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日记本,将这
特别的心情纪录下来;而看看天色,再看看手表,时间也届黄昏,我一边收着画具,一边
望向那老人,他也似乎要离开,轻轻将钓竿立起,整了整钓线。虽然想向他道谢,感谢他
今天给予的体悟,然而凝望得出神的我只能站在远处,静静看着他。
他起身,将斗笠往後一拨,满头白发映着夕阳光煞是耀眼;他一手拎起竹篓子、一手
将钓竿斜揽在肩上,一转身,弓着背行走着,我这才发现他有些跛足,吃力的提着脚,一
步一步走向沙洲的另一端。我看着他的背影,微风吹着白发,黄昏将眼中这一切染成一片
灿黄,我所见彷佛突然变成慢动作般,呼吸慢了,思绪也沉淀了。这大概是心灵平静的境
界,我伫立在河边感受着大地的气脉,良久。
直到远方升起了炊烟,以及稀微可闻的狗吠,我这才回了神,背起画具、以及满肩的
夕暮,踏上归途。
我猜我永远不会知道,那位垂钓老人手上的竹篓中装的是什麽饵──他妻子的屍块挂
在勾子上被抛入水里,一点一点,被河中的鱼啃食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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