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ingkuoPIX (?)
看板story
标题[长篇] 金九事务所 第八回
时间Sat Dec 27 22:48:56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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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廿百年白驹过隙 卅八载花猫留情》
在一座山头上的四层别墅顶楼,坐着一个老头子跟一只花猫。虽然是有些炎热的下午,但棚下的阴影处还可以待人。别墅四周生着茂密的树,树没有高到挡住顶楼好视野,从树荫下倒是吹上息息凉风。老头子身穿黄色道袍,膝上趴着一只看起来很肥的花猫。猫就是一般的野猫,并不肥,而是年岁已高,皮垮肉松。从那里可以远眺都市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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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得吧?那次咱们去帮人作法事。
其实人死了就没了,法事只是让活着的人心安嘛,结果那个儿子竟然跑来砸场,真是!
对嘛,那个天主教徒……喔,是基督徒哦?说咱们这样会害他娘上不了天国……嗤!
搞成这样害他爹以为上帝不收,佛祖也不收,心里愧疚死了。
你还好吧!谁会理你只猫啊!惨的是老子我!切!
嘿!你还记得咱第一次见面吗?
那时候你才是绿豆大的小家伙,见到我就巴着不放……胡说八道!是你来咬住我鞋子!
哼,师父还笑成那样,说什麽天生一对,哼……我才是咧,谁要跟你天生一对啊!
我名字哪有乱取?小猫就叫小猫啊,不然你说你要叫啥?
噗!哈哈哈……你、你真的要取这种名字喔?这款名字甘好?「卡阴屍」?有够难听的!
啊、啊、对不起啦!
说到这个,你还逃过一次家耶,呵呵……那次为什麽逃家我忘了?
哦?我有这麽过份吗?我忘了耶,嘻嘻……
我才不是因为这样才娶不到老婆,你不要牵托喔!你自己还不是罗汉脚?
对啦、对啦、都是我的错啦……
说真的,年轻时候也曾想过退隐,回到一般普通人的生活,讨个水某,生几个胖娃儿……这样也不错……可惜天生过不了那种好命呐!
所以罗,你再多留久一点嘛,不然我就剩一个人了……
知道啦知道啦,睡觉门窗要锁好、瓦斯记得关、出门前要检查有没有烧开水,还有咧?
好啦。要不要帮你申请金氏世界纪录啊?活了38岁的猫耶。
哈哈!好,低调低调。
什麽?你再说一遍?
我才不干,什麽下辈子换你使役我,有本事你就试试看啊!
老子没在讲公平的啦!你活了这麽久,哪时有看到公平的?
锺先生那等级不一样,请你别随便拿来举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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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出头时候的黄芎道长坐在河堤草地上哀声叹气。黄澄澄的阳光照在河面上,粼粼如女妖的金发;桥上熙来攘往好不热闹。黄芎却觉得这是人生最後一次机会看夕阳了。
「喵!喵!」一只花色的猫咪矫捷地跑过来,对着黄芎大叫。「干嘛啦……都叫你另外找个主人去了,别烦我……」猫咪生气地咬了黄芎的手。「哎唷!干啥小啦!啥……有高人?你确定?」黄芎的眼睛亮了起来,跟猫咪感应了一会儿,起身跟着花猫沿着河岸狂奔。跑了几公里後,他也看到了。那是一个不起眼的青年,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後,一头乱发被风吹得盖住了半张脸。他的膝盖上停了一只银色的乌鸦,正在理毛,瞄了黄芎跟花猫一眼,复慵懒地伸展翅膀跟腿。黄芎也肯定此人不凡--那只鸟不是常人可见的,他走上前去,扑地一声就跪倒在地,紧锁眉头大喊:
「请高人救我!」
乌鸦叫了一声飞上广阔天空,青年轻松地坐起身,耙开头发,说:「请坐下。发生什麽事?」奇妙的是,光是青年简单的动作、眼神与声音,就足以令黄芎心情稍微平复,他将脚盘腿而坐,花猫靠在他身边,开始讲述事情梗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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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最初发生在六天前的夜晚,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突然被女鬼盯上。他半夜睁开眼皮时,看到房间门口的黑影,吓得惊声大叫。同居人闻声冲进房间,却穿过那个黑影,打开灯,更是吓得他魂飞魄散!那是一具表皮烧成焦炭,里头绽出红肉的身躯,硕大的虫只在她身上钻动,有蚯蚓、蜈蚣……一条蛆在她右眼窝的空洞中探头,而她没有眼皮的左眼球,死命盯着小伙子!无论他移动到哪个角落,都瞪着他。鼻子只剩二个孔,头发长长地披下,一块块的头皮要掉不掉,连着头发黏在其他发束上。
女鬼一直到天亮才消失,但是他的同居人什麽也没看到。小伙子以为只是碰到不乾净的东西,随便找个道士作法。第二天晚上,他搬到另一栋房子。半夜醒来,女鬼却依旧出现,吓得他不敢阖眼。接连找来几个有名气的法师,都徒劳无功;有些本事的,直接叹气摇头:「劫数!」无论小伙子躲到何处,她都会逼到一个距离,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刮。
女人一天比一天靠近,小伙子快发疯了,到了第四天,女人幽怨的声音无止尽地在他耳边响起:「狗儿子,杀死你……嘻嘻……」小伙子有些来头,他爸爸是黑道上数一数二的大角,知道这件事,立刻「请」到当时最具名望,大伙一致推荐的黄芎去一趟。
第五天,小伙子彷佛吸毒过量般乾枯,当女鬼出现时,冲天的煞气让黄芎直觉得少了好几年阳寿。
「他欠你什麽债?」黄芎问。女鬼的眼珠子纹风不动,头一次张开那只剩一个皱缩黑洞的嘴巴回答问题:「这贱货对我女儿始乱终弃,害得花一样的女孩子竟然自我了结……呜呜……这狗儿子非死不可,我有靠山,你别不自量力!」「我、我哪有什麽始乱终弃!」「贱货!还不承认!」「你、你女儿哪个啊?」小伙子惨叫,他爸爸跟一票兄弟在旁面面相觑--他们是看不到的。
「贱货!贱货!你自己知道!」「我不知道啊!」「贱……贱贱贱贱贱!」女鬼凄厉地尖叫,小伙子面如死灰地否认……黄芎真是伤透脑筋了。
「我不管你的後台多硬……总之你不可以继续下去。」「就凭你?」「咱们试试看!」女鬼向前伸出蛛肢般的手指,黄芎拿起符咒贴在驱邪剑上向她刺去。符咒一碰到女鬼就起火燃烧,女鬼尖叫一声後便消失。
「怎样?怎样?除掉了吗?」黑道大角搂着儿子的肩膀摇晃,小伙子愣了一下,点点头,流下泪来。「让他好好休息吧。」黄芎说道。
离开房间後,黄芎才面有难色地跟大角说:「那个女鬼还没有消失,而是被救走了。」大角眉毛一竖:「你是说她还会再来?」「是的……」大角把右手重重地放上黄芎的肩,语重心长地说:「那麽,接下来就麻烦道长了,如果我儿子有个什麽三长二短……大家都会『很难过』,你说对吧?」「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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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的!这种事就跟上床没两样,不会做的没事,做半套的反而要负责,这啥道理啦!
也是啦,要不是这样就遇不到锺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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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众人围在小伙子身边,小伙子听说今天又来,吓得面色如土。黄芎心中不停叫苦。
首先闻到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有几个兄弟真的乾呕起来。
慢慢地,女鬼的身影浮现,先是流着屍水的焦黑双腿……再来是突出的腹部和乳房……焦干般的手臂……最後是绝不冥目的头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除了黄芎之外,所有人都爆出鬼吼鬼叫,因为每个人都看到了。黄芎苦笑着摸摸小花猫,悄悄地说:「能溜快溜吧。」
一堆大块头的男人现在惊恐地挤在墙边。「你还在……」「我很想不在……」「哼,你不要干扰我,我就不算你昨天的帐。我要的,只是狗儿子的死!」说完,女鬼恶狠狠地瞪着那群你推我挤的男人。
「你的力量,眼下还杀不死人吧。」「你知道?」「你的後台究竟是何方神圣?」「我不知道。」「……也是啦,这种人没必要现出本尊。不过至少,你要告诉那位小兄弟到底他是害了哪一家的姑娘呗?」「……我不相信他不知道!」「就当作说给我听呗。」「我的女儿……名叫孤灵雪。」「她、她不是我害的啊!」「不是你还有谁!」「大家、都、都是成年人,好、好聚好散啊!」「你要说她活该死了吗?你、你!你、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你你你!」
「砰!」一发子弹打中女鬼,让她摇晃了一下,黄芎不住咂舌,已经来不及。「砰!砰!砰!」连发手枪发射,结实打进女鬼的身子,黄芎赶紧趴下,肉屑溅上他的道袍。「哼!大神呐……请救助救助可怜的我吧!」「砰!铛!」子弹被无形的护罩挡回,嵌入墙壁。她轻笑着走向眼睛翻白抖个不停的小伙子,用带血的指尖勾着他的脸庞,从嘴巴位置的黑洞中伸出泛黑的舌头……
「呀!」小伙子的爸爸用力挥掌劈下,对护罩毫无影响。「喂!你!快点救我儿子!不然我就杀了你你你你!」大角指着黄芎口吐白沫地吼。
黄芎知道大势已去,对方的後台硬到他无法想像。遗憾的是,黑道老大也不是他惹得起的家伙。现在那个女鬼还不够实体化,杀不死人,只是在凌迟受害者的意志。女鬼倏地转过头面对拿椅子砸她的黑道大角,椅子冻结在半空中,她冷笑道:「『养子不教父之过』,杀完了狗儿子,接下来就杀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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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我看,她今晚就可以杀人了。」黄芎深深吐了口气。太阳刚没入地平线。
「黑衣服那个人是跟着你的?」「……您连这都发现了!」老实说黄芎真的不想再去了,如果没有兄弟跟哨的话。他去了也没用。
青年点点头,站起身说:「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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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道大角没有对青年多问什麽,反正他要黄芎负责就对了。青年要求闲杂人等离开房间。
过了一会儿,恶臭袭来。接着女鬼一寸一寸地现身。女鬼看到青年,吃了一惊,脸色大异。
「你好,敝姓锺。」青年文质彬彬地向女鬼打了声招呼。黄芎感到大角在火辣辣瞪着自己。
「……你是谁?要阻挡我的吗?」「不是。我只想让一切回归正道。」「那麽,那两个人就该死!」青年抓了两下乱发,说:「……我大概知道你後头是谁……这种法术耗费很大,他自然不是平白帮你,对否?」「……你知道?是的,此後一千年,我都得当他的使役,听候差遣。」黄芎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睁大,彷佛回到小学生时代听到神奇的故事一般。「……难保他不会教你去伤害像令嫒那般无辜的人,这样你也愿意吗?」「……我别无选择,先生,我别无选择啊!我的脑海中只有报仇的念头……」「我可以让你解脱。」女鬼笑着摇摇头。「我把女儿腐烂的屍体从棺材
里抱出来,和她一起跳进火堆里五内俱焚,我的恨意跟决心,难道你不明白吗?」
青年沉吟了一会儿。「如果让你报仇後,你愿意去你该去的地方吗?」「只要能让我报仇,悉听尊便。」「黄先生,请你帮我抓住那位先生。」在黄芎还搞不清楚为什麽青年要他抓住黑道大老时,青年已经转身用左手扭住坐在椅子上的小伙子的右手腕,将他向前一拉,说:「我只让你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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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道大老嚎叫着向前冲,被黄芎从後头架住。黄芎以前学道的时候对身体严格锻链过,算是很有力。女鬼大喜,伸直了手臂扑上前。小伙子已经吓得全身酸软,屎尿纵横。青年仍然紧紧扣住他的手腕。女鬼死命掐住他的脖子,一边尖笑,大角声嘶力竭,撞门声震天嘎响,渐渐地小伙子双眼反白,嘴唇发紫,不再动弹。
除了涕泪满面的大角外,其他在场生物都看到了,一片片雪白色的晶光,从小伙子的身体中心缓缓散逸出来。
女鬼看着哀痛的大角,乾笑几声说:「就让你活着品嚐失去挚爱的痛苦,很好,这样才好……」青年说:「你该离开了。」「好。」话音刚落,青年将另一只手无碍地穿过女鬼的身体,身体倏然消失,只留下一块光芒。他将光芒收进掌心,光芒立刻消失不见。
黄芎看傻了眼,一时松了手,大角挥拳向青年冲去,大喊:「干你给我偿命命命命!」突然一道银光乍泄,让黄芎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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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还说我,是谁冲到我袍子里躲起来发抖的?是谁啊?哼哼!
那只豹子真不是盖的,压得大老莫名其妙爬不起来,哈哈哈!
即使是那个女鬼,也得等实体化了才能伤人,之前充其量只能吓唬人罢了。那只竟然能够凭空出现,而且以无形界的状态干预有形界的事物,然後又凭空消失……现在想起来还是怪不可思议呐!
嗯,我也觉得,用那种天外奇想级的东西当使役的锺先生,根本就是超出常识的人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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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芎并没有观察大老很久。他大张着嘴圆睁着眼,青年没有放开过小伙子的手腕,他喃喃念咒,已经四散的晶光竟然又重新聚回主人的身体!
起死回生!这应该早已失传了啊!
当晶光全部聚回小伙子的身体後,青年用力地……揍了小伙子的肚子一拳。呻吟声让他的爸爸破涕为笑。青年走到门旁边打开门,三五个兄弟顺势仆倒在地。「我走了。」「好、好……让他们走、不、好好送他们走……」大老一边扶着儿子,一边乱挥手。
黄芎跟小猫追上去。「等一下!等一下!」青年停住转身。「还有什麽事吗?」「真、真的很谢谢您!那、那个、应该会有酬劳……」「……请你帮我调察死者有无其他亲人,帮我把钱转交给他好了。」「还、还有……我、这麽说可能、不、不礼貌、可是、可是我一定要问……这样、对女鬼来说、难道没有、欺、欺骗的味道吗?哎唷!小猫你不要咬我!」「……她已经不存在了。」「如、如果说受害者死了或没死,对於现在已经不存在的鬼魂来说是没有差别的,那为什麽还要大费周章?一开始就收了她不就好了?晚、晚辈不懂!」青年侧过头,黄芎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轻轻
地说:「嗯……这只是我个人的愚行。」他转身又要走,又停步:「她後头的人,只会来找我,不会去找你,你大可放心。」「啊……啊、请问锺先生的大名?」青年头也不回,挥挥手,消失在夜晚的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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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吸血!这叫「劫富济贫」好呗!
乱讲!乱讲!谁叫他们爱做亏心事,拿点身外之物出来不为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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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芎在遇到锺先生之前,曾经试着心灵联络他的师父请求帮忙,却没有音讯。他以前嫌学道生活苦闷,才带着小猫离开。他想是师父不原谅他,所以才万念俱灰。与锺先生分别後,他倒激起求道之心,想回去。一方面也是受不了俗世的无聊请托了。
回到深山中的破小庙,他赫然发现门环已尘封。「师父?对不起啦!我回来了!师父?」庙前已许久未点灯,桌上放着一个箱子,上头压着一张纸。黄芎看着看着,眼眶不觉湿透。
「黄芎,为师走了,所有东西都传给你。你一定会回来,因为没有其他的生活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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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留一会吧。再多一会儿,咱们还有好多故事没回忆完呢。咱们一起经历了这麽多的故事哇!
你问我那时候有没有吻她?就算是现在我也不告诉你!
我就是小器八拉,如何?
我说人生就像一天呐……清晨是多麽美好,一切都是新的;上午的时间很愉快,怎麽用都用不完;到了午後,开始上火,觉得人生又热又累,长得不得了;当夕阳出现,浓缩了一生的努力、一生的精华,如熟透的黄橙,每一刻都是最完美的表现,可惜时光短暂,接下来就是像现在这样寂静的夜了……
是啊,你还有我陪你,等轮到我的时候,谁来陪我呢?
那个孩子不适合这种生活,当徒弟太勉强了……只能说是命罗!
真的要走了?
嘿嘿,好啊,如果真的有阴间,那就心灵传应给我看吧!
偶尔,冬天没有暖脚的时候才想你。
呵呵……嗯……
/ * * * /
远离尘嚣的明亮月光照在老头子,和他膝上逐渐僵硬的老猫上。
他轻轻顺着猫咪尚有余温的皮毛。
良久,从颤抖的双唇擦出几个音节。
「小家伙,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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