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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文章] 《野火集》:幼稚园大学 文 / 龙应台
时间Sat Aug 13 13:05:41 2005
《野火集》内文试阅:幼稚园大学 文 / 龙应台
有一天,去学生餐厅吃早点,看见校长亲自站在那里,检查学生是否穿着不成体统的拖鞋
出来。於是决定写这篇文章。
这是在中央大学。「泪眼汪汪」的女生,则是在淡江大学。
幼稚园大学
这是一班大三的学生:聪慧、用功、循规蹈矩,标准国立大学的好学生。
看完期末考卷,批完论文报告,我把总成绩寄出,等着学生来我我:零分或是一百分,他
们总得看着卷子的眉批,与我印证讨论过之後,才能知道为什麽得了一百分或零分。
假期过去了,新学期开始了,学期又结束了。
学生来找我聊天、吃宵夜、谈功课;就是没有一个人问起成绩的事。
有一个成绩应该很好的学生,因为论文的注脚写得零乱散漫,我特意大幅度地降低了他的
分数,希望他来质疑时告诉他一个教训:作研究,注脚与正文一样重要。
但是他也没有来。
等了半年之後,我忍不住了:「你们为什麽不跟教授讨论成绩?」
学生面面相觑,很惊讶我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我们怎麽敢呢?教授会很生气,认为我们怀疑他的判断力,不尊重他的权威。去讨论、
询问,或争执成绩,等於是跟教授挑战,我们怎麽敢?」
那麽,假设教授打了个盹,加错了分数呢?或是一个不小心,张冠李戴呢?或者,一个游
戏人间的老师真的用电扇吹考卷来决定成绩呢?
逐渐的,我发觉在台湾当教授,真的可以「get away with murder」,可以做出极端荒唐
过分的事而不致遭到学生的反抗,因为学生被灌输了二十年「尊师重道」的观念;他不敢
。
有一天,一个泪眼汪汪的女学生半路上拦住了我的车子:「有个同学扭伤了脚踝,你能不
能送我们下山搭车回台北?我拦了三辆路人的车,他们都不肯帮忙!」
好吧!於是泪眼汪汪的女学生扶来了另一个泪眼汪汪的人,一跛一跛的,进了我的车。
下山只有几分钟的车程,可是车後两个人拼命掉眼泪、吸鼻涕。受伤的哭,因为脚痛,想
妈妈;没受伤的也哭,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个情况。
事实上,这个惊天动地的「情况」只需要两通电话:第一通打给校医,第二通打给计程车
行,如此而已。
我很惊异地看着这两个女生哭成一团。她们今年廿岁,正在接受高等的大学教育。
她们独立处事的能力,还不到五岁。
开始的时候,课堂上问学生问题得不到回音,我以为是学生听力不够,於是我把英语慢下
来,一个字一个字说,再问,还是一堵死墙;於是改用国语,再问。我发觉,语言的问题
其次,思想的贫乏才是症结所在。
学生很用功。指定的小说或剧本上课前多半很尽责地读完。他能把故事的情节大纲说得一
清二楚,可是,当我开始问「为什麽」的时候,他就瞠目以对--不知道,没想过。
他可以读十篇爱伦坡的谋杀小说,每一篇都读懂,但不能够综观十篇整理出一个连贯的脉
络来。他可以了解苏格拉底为什麽拒绝逃狱,也明白梭罗为什麽拒绝出狱,但这两个事件
之间有怎样的关系,他不知道。他可以说出诗人艾略特对艺术独创与模仿的理论,但是要
他对王三庆的仿画事件发表意见--他不知道,他没有意见,他没学过,老师没教过,课
本里没有。
我爱惜我的学生;像努力迎取阳光的黄色向日葵,他们聪慧、纯洁、奋发,对老师尤其一
片真情。但是,他们也是典型的中国学生:缺乏独立自主的个性,盲目地服从权威,更严
重的,他们没有--完全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错在学生吗?
当然不是。学生是一坯混沌的黏土,在教育者的手中搓揉成型。从小学到大专联考这个漫
长过程中的种种问题,暂且不谈,让我们看看这些「不敢」、「泪眼汪汪」、「没有意见
」的大学生正在接受什麽样的高等教育。
廿岁的人表现出五岁的心智,往往是因为办教育的人对学生采取一种「抱着走」的育婴方
式。常常会听到一些大学校长说,「我把学生当自己的儿女看待」,一派慈祥。他也真做
得像个严父慈母:规定学生不许穿拖鞋在校内行走,上课不许迟到,周会时要正襟危坐,
睡眠要足八小时,熄灯前要洗澡如厕,清晨六点必须起床作操,讲话时不许口含食物,夏
天不可穿短裤上课,看电影有害学业,看电视有伤眼睛,吃饭之前要洗手,等等等。
我一直以为大学校长是高瞻远瞩,指导学术与教育大方向的决策人,而不是管馒头稀饭的
保母,但这也暂且不提。这一类型的教育者的用心,毋庸置疑,当然是善意的,问题是,
我们论「事」的时候,用心如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实际的後果,而教育的後果何其严
重!这种喂哺式、育婴式的大学教育刚好吻合心理学家Levy早在一九四三年给所谓「过度
保护」(Overprotection)所作的诠释:第一,给予过多的接触--「有任何问题,随时
来找我」;第二,禁止他独立自主--「你不许……」;第三,将他「婴儿化」--「乖
,早睡早起」;第四,把自己的价值取向加诸其身--「你听我的……」。在这种过度呵
护的幼稚教育下成长的大学生,遇事时,除了「泪眼汪汪」之外又能做什麽呢?
教育者或许会说:这些学生如果进大学以前,就已经学好自治自律的话,我就不必要如此
提之携之,喂之哺之;就是因为基础教育没教好,所以我办大学的人不得不教。虽然是亡
羊补牢,总比不教好。
听起来有理,其实是个因噎废食的逻辑。这个学生之所以在小、中学十二年间没有学会自
治自律,就是因为他们一直接受喂哺式的辅导,那麽大学来继续进行「育婴」,这岂不是
一个没完没了的恶性循环?把学生口里的奶嘴拿掉,我们总要有个起点;大学不做,更待
何时?再说,我们对大学教育的期许是什麽?教出一个言听计从、中规中矩、不穿拖鞋短
裤的学生,和教出一个自己会看情况、作决定、下判断的学生--究竟哪一个比较重要?
为了塑造出「听话」、「规矩」的青年,而牺牲了他自主自决、自治自律的能力--这是
我们大学教育的目的吗?
在生活上,教育者采取怀里「抱着走」的方式;在课业上,许多教书的人就有用鞭子「赶
着走」的态度。
就上课点名这件小事来说。以学生出席与否作为评分标准的老师很多,他们的论点是:学
生都有惰性,今天我逼你读书,日後你会感谢我。
这个说法也很动人,却毫不合理。首先,我们不应该忘记,开一门课程最根本、最重要的
目的在传授知识,而不在铃响与铃响之间清数「少了几头牛」。照逻辑来说,如果一个学
生不听课就已经具有那门课所要传授的知识,并且能够以考试或其他方式证明他的程度,
那麽他就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人头点名的成规而来报到。归根究底,这个「成规」当初之所
以存在,只是为了帮助学生获取这一门知识--让我们在同一时刻同一地点去听同一个人
有系统的讲--但是,一个学生,不论原因为何,已经拥有那个知识,那麽要他来作充数
的形式就是舍本逐末,也是为师者见林不见树的错误。
反过来说,一个学生没有那门知识却一再缺课,教授当然要淘汰他,但淘汰的理由应该是
:你没有得到知识;而不是:你点名未到。上课出席率与知识吸取量并没有因果或正比的
关系。
为师者「严」,我绝对赞同;愈严愈好。但是那份「严」与「逼」必须在实质的知识上,
不在僵化的形式上。换句话说,教授可以用比较深奥的教材,出比较灵活的考题,指定比
较繁重的作业,来逼使学生努力。但他如果尊重学生是一个有自主判断能力的成人。他就
没有理由拿着鞭子把学生抓到教室里来;充其量,作老师的只能严肃地说:上不上课在你
,努力不努力也在你;你要学会如何为自己的行为担负後果。
从小学到高中,我们的学生已经在「鞭策」之下被动了十二年,如果最後的大学四年他们
?
在鞭下长大--他们会长大吗?毕了业之後又由谁来执鞭呢?
这种「赶着走」的鞭策教育贻害极深。学生之所以不能「举一隅而以三隅反」,固然是因
为在「抱着走」、「赶着走」的过程中从来没有学过如何去思考,有一个实质上的困难使
他即使想开始也不可能。
信仰鞭策教育的人不相信学生有自动好学的可能。於是设置了七七八八的课目,塞满学生
的时间。大一的学生,譬如说,一星期就有三十多个小时的课。大四的课少了,有些系就
强迫学生修额外的学分,作为防范怠惰的措施。
可是我面临一个巨大的难题。
文学是思想;每一小时的课,学生除了必须作两小时的课前预读之外,还得加上三小时课
後的咀嚼与消化,否则,我付出的那一小时等於零。文学,也不是象牙塔里的白日梦;学
生必须将那一小时中所听到的观念带到教室外面、校园外面,与广大的宇宙和纷扰的现实
世界衔接起来。否则,这个新的观念也等於零。
这些,都需要时间与空间,可是学生办不到。他们的课程安排得满满的,像媒婆赶喜酒一
样,一场接一场。他们的脑子像一幅泼了大红大紫、没有一寸留白的画。
如果怕学生怠情,我们应该增加学分时数强迫学生把「身体」放在教室里呢,还是应该加
深加重课程的内涵使学生不得不把整个「心」都投入?这是不是又牵涉到一个本末的问题
?
我们如果不给学生时间与空间去思考,我们又怎麽能教他们如何思考呢?
在国外教书的那许多年,我踏出教室时常有生机盎然的感觉,因为在与学生激烈的反应与
挑战中,我也得到新的成长。在这里,走出教室我常有被掏空的感觉,被针刺破了的气球
一般。学生像个无底的扑满,把钱投进去、投进去,却没有什麽惊奇会跳出来,使我觉得
富有。
说学生缺乏自治自律的精神,说他们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我其实还没有碰触一个更基本
的先决问题:我们的教育政策究竟希不希望教出独立自主的学生来?答案若是否定的,这
篇文章便毫无意义,可以烧掉。我是在假定我们的社会有意造就独立自主的下一代的大前
提之下写这篇检讨。
可是,如果这个假定的大前提是对的,为什麽我们在思想的训练上,还是采取「骑着走」
的方式?
一方面,学生懦弱畏缩,成绩有了失误,不敢去找老师求证或讨论。教授解错了题目,不
敢指出错误,大家混混过去。对课程安排不满,不敢提出异议。不愿意被强迫住宿,却又
不敢到训导处去陈情。私底下批评无能的老师、社团的限制、课外活动的规则,或宿舍管
理方式,可是又不敢光明正大地对当事机构表达意见。偶尔有人把批评写成文章,要在校
刊上发表--「不必试,会被压下来!」学生很肯定地说,「反正没有用,我毕了业就到
美国去!」
另一方面,作老师的继续努力强调「尊师重道」的传统美德,连学生少鞠一个躬都当作对
五千年中华文化与民族的背叛。「尊师重道」这四个字在历史上的意义我不去谈,在现代
讲究分工与专业的社会里,却很有商榷的余地。「重道」毋庸置疑;对知识的肯定与尊重
是教育之所以成为制度的基础。但是「尊师」,如果指凡「师」必「尊」--只因为这个
人在这个位子--那就是鼓励盲目地服从权威。到处都有误人子弟的师,有不学无术的师
,更有招摇撞骗的师;我们有没有权利要求学生「尊」无「道」的「师」?
学生怯懦畏缩,是他们缺乏勇气,还是我们迷信自己的权威,又缺乏自信,不敢给他们挑
战的机会?
我们若真心想培养出有能力「慎思、明辨、笃行」的下一代,为什麽又惧怕他因为「慎思
、明辨」而对我们的权威造成威胁?
台湾的大学在师资与设备上,比我自己的学生时代要进步得很多很多。中国学生的聪慧、
诚恳,与一心想讨好老师的认真努力,常常深刻地感动我。而学生资质愈好,这种幼稚化
的大学教育就愈令我焦急难过。办教育的人,或许本着善意与爱心,仍旧习惯地、固执地
,把大学生当「自己的儿女」看待,假定他们是被动的、怠惰的、依赖的。这个假定或许
没错,可是教育者应对的方式,不是毅然决然地「断奶」,而是继续地呵护与控制,造成
一种可怕的恶性循环。
令我忧心不已的是.这些「不敢」、「泪眼汪汪」、「没有意见」、「不知道」的大学生
,出了学校之後,会成为什麽样的公民?什麽样的社会中坚?他能明辨是非吗?他敢「生
气」吗?他会为自己争取权利吗?他知道什麽叫社会良知、道德勇气吗?
恐怕答案全是否定的。
如果我们把眼光放远,真心要把台湾治好,我们需要能思考、能判断、有勇气良知的公民
;在位在权的人必须张开手臂来接受刺激与挑战。如果我们真心要把教育治好,为这个民
族培养出能思考、能判断、有勇气良知的下一代,那麽办教育的、教书的,就不能迷信自
己的权威;他也要禁得起来自学生的刺激与挑战。
把我们的大学生当「成人」看吧!给他们一个机会,不要牵着他的手。
原载一九八五年三月十四日中国时报「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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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F:推 Lancedragon:可是我也觉得他写的不客观 220.139.112.52 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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