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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妈】 那年暑假,我十七岁,打了第十七场架。 我被送回南部乡下。 老爸说,远离我的朋友,才不会再犯错。 於是,我和八十岁从不犯错的阿妈又住在一起。 ...http://blog.yam.com/munch/archives/165013.html 和阿妈住,并不是第一次。 小时候爸妈事业忙碌,刚出生的我,就被送到这里。 一住五年,到我开始懂事,学会钓鱼、抓青蛙,知道认路回家,爸妈就要接我回去另一个家。我出生後,从来没待过的家。 别离时,阿妈痛哭,紧抱我不放,大骂爸爸不孝,割她心头肉。 我站着流泪,不愿踏出门槛,妈妈强抱我上车。 泪眼中,望见阿妈依门哭,一双常酸痛的腿撑不住身子,蹲坐门槛上。 我记得,越过妈妈的肩头,我看到阿妈的白发,还有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滑过的泪。 我有点恨,阿妈遗弃了我。 十二年後再度回来。 又是老爸老妈不要我。 搭着计程车,一路看,阿妈家变了许多。石子路都换成柏油路面,以前可以抓青蛙的土沟,变成水泥渠道,暗黑色的水,青蛙不见了。 三合院的阿妈家,几年来拆拆建建,猪舍没了,换成小木屋,叔叔伯伯过年回来总在那赌博。老屋子的宅顶,从稻草换成石瓦,再包上红色的铁皮,和门前铺上灰红色石砖的稻埕相映成辉。 唯一不变的是屋内隔间,阿妈始终不肯打掉老宅二侧的东西房,将房间的通舖大床,改成小套房沙发床的现代格局。她总说,「困一世人,平平安安,为什麽要改。」 老宅子的传统内在,成了阿妈的坚持,但是外观的变化,却不是阿妈能阻挡的。渐渐地,路变了,树没了,路灯亮过星星,这是让我不想回来的原因。总是觉得,多回来一趟,就多遗失掉些什麽。 幸好爸妈忙,总有藉口,我就很少回阿妈家,从一年二次,到二年一次。 最近这一次是半年前阿妈的糖尿病又发作,爸爸叔叔伯伯姑姑全部赶了回去。医生警告阿妈不能偷吃糖,但是阿妈碎碎念说,「以前种甘蔗,那麽多人吃也没事,不吃糖,东西要安怎吃。」 阿公五年前死於糖尿病,但是阿妈很坚持说,「阿公没病没痛,吃老该转去的。」 这次阿妈又发作,打了针拿了药就回家,医生一直要阿妈开始练习拿柺杖,阿妈总说,「有脚不会走,还要靠木头。」 看完医生回家後,爸爸叔叔伯伯姑姑一堆人说阿妈一个人住太孤单,每天生活很乏味,该把她接到那里一起住,结果一堆人口水漫天,阿妈还是留在老家,谁也没接走。 我晓得,他们关心阿妈屋後那一大片地,比关心阿妈多。 因为,三叔每回过年喝完酒总是吵,有些事老人家要先讲清楚。爸爸不答腔,大伯猛点头,最小的叔叔就一直摇头。 但是,阿妈总回说,「厝拆兄弟散!」,就不再多说。 回家时,大家各自回房整理行李,阿妈扶着墙缓步走到我家的房间,看见我就摸头,拿着後院摘来的土芭乐,塞到我手中说,「金孙咧!这是你上爱吃的芭乐。」 充满老人斑剩下皮包骨的手,提着十多粒芭乐的袋子,有点吃力,但是我在她因用力而咬紧牙的脸庞中,看见嘴角拉起弯度的笑容。 我记得,小时後我最爱吃後院那棵树的芭乐,每到成熟时,阿妈总拿着木棍到後院守着,不让附近小朋友偷拔。她说,「不能偷挽,这是我金孙的。」 「金孙!」是阿妈叫我的名字,她总嫌我的本名难念,干脆叫「金孙」。叔叔伯伯听了总是抗议,说其他的孙子就不是金孙,阿妈就回说,「要不,拢送来给我饲五年,我就叫金孙。」 阿妈每回说,叔叔伯伯就揶揄爸妈「较有时间赚钱」,爸妈低头不语。 计程车幌着,转过小土地公庙,看见红屋顶,阿妈家快到了。 我知道,阿妈一定又杀了一只鸡去蒸,屋子充满鸡肉香味,然後她就守在大埕前,伸长脖子眯着眼,一直盼、一直等。 车子在田埂前停下,一条只容牛车进去的小路,接着阿妈的家。这条路是阿妈的另一个坚持,叔叔伯伯早就说要重铺水泥路,要不然留着二道牛车轮轨,汽车根本开不进去。 但是阿妈执意不改,她说,「阿公拢是赶牛车转来,拆了路,伊会找无厝。」 「老人家孩子性」,阿妈的个性就是如此,没事什麽都好,不好谁说都没用。 阿妈的坚持像小孩,存有许多幻想成分,刚看觉得怪,看久也可爱。 从阿公死後,阿妈一到黄昏,总会在门口放一脸盆的清水,旁边挂条毛巾,吃饭时在桌上多摆一副空碗筷,还会挟菜到空碗里。 我知道,那都是要给阿公的。我也知道,我们看不见阿公,但在阿妈心里,阿公还活着。 走在小路上,炙热的太阳下戴着墨镜,暗红色的屋顶在眼前,一种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浮现。过了三合院的矮墙,老宅子前,我看见阿妈了。 一手扶着门柱,支撑着有点驼背的身子,灰白相参的头发下,一双被下垂眼皮遮住一半的眼睛,眼睛下一张紧抿的嘴,逐渐弯曲上扬,再露出一排洁白的假牙。 阿妈看到我了。 阿妈高兴的将左手举了起来,但是又停顿在半空,眉头开始皱了起来,嘴也闭了起来。 我走到阿妈跟前,叫了一声「阿妈!」 阿妈眯着眼瞧了瞧,开口说「你目瞅是安怎,那挂黑目镜。」 我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拿了下来。 「阿妈,这是流行啦!」我看着阿妈说。 在阿妈面前,我永远是一个不会顶嘴、生气的小孩,因为她知道如何忽略我,摆出我喜欢的食物、玩具,让我生气又害怕,然後抱着她的大腿,哭着叫「阿妈」撒娇投降。 小时後,我领教过。因此,长这麽大,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我阿妈。 取下眼镜,阿妈又笑了。笑得脸上拢起一条条皱纹,身子也幌动起来。 「目瞅这水,挂啥米黑目镜,阿毋是在捉龙。」 「金孙这大汉,啊无常转来互阿妈看。」 「紧进来!外面足热。」 「你阿爸嘛奇怪,我早讲都市无好,去那会学坏,当初叫伊别带你转去,去那互人带坏。」 「啊相打是安怎,查甫那一个无相打,像我嘛会跟人怨家。」 阿妈一边往屋内走,一边说。 我知道阿妈又在碎碎念,她见到喜欢的人都是如此。每回见到我,可以说一天的故事,但是每回在叔叔伯伯面前,就不说一个字。 端出热腾腾的鸡肉,阿妈的蒜头鸡就是好吃。 小时候,我喜欢站在阿妈的背後,看着她施着烹调魔法,从厨房壁上挂着一袋袋的配料中,拿出不知名的东西,往大锅里丢,然後盖上盖子,过一会就把我拉到前面,说着「紧来闻香,阮的金孙上爱闻香。」 我永远记得,那掀开锅盖蒸气腾昇的第一道香味。每次回到阿妈家,在跨进县市交界,我就仿佛闻到那香味,从阿妈家一路飘过来。 这次来阿妈家,要待一个暑假,等老爸找关系,再帮我弄个新学校。 夏天,其实阿妈家不热的。纵使每个房间都装了冷气,但是只要开着窗,风吹过河面、吹过稻田、吹过窗前的树荫,凉风中伴着蝉鸣。很凉,很舒服,让人想睡。 「阿妈,你去房间困啦。」我轻轻推着阿妈说。 大厅中,阿妈原本说着话,我看着电视,没想到阿妈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看着走回房的阿妈,原本骨架大的阿妈,这几年背更驼了,人显得小。没力气的脚,让行动更缓,有时要扶着壁走,有时就停下来喘气。 阿妈老了。我记得几年前,阿妈还能搬着楼梯,慢慢爬上梯顶,帮我拿下缠在树上的纸风筝。 我睡了一下,被蝉声吵醒。 走到旧牛棚改建的车库,里面放着阿公的旧机车和旧脚踏车。阿妈不骑的,但也舍不得丢,年年送修,修到车行老板说,「阿婆,这都快没材料了,卖一卖啦。」 阿妈不肯,还是年年送修。 我推出阿公那辆旧脚踏车,骑上田埂。 在阿妈家,我不喜欢骑阿公的老机车,一方面太重,一方面太吵,会听不见风的声音,里面有河流、鸟儿、蟋蟀、还有枯叶刮过地面的沙沙声。 绕着绿油油的稻田,稻穗随风摇着,像青色的浪。我总听伯伯爸爸叔叔说稻米卖不到好价钱,他们要阿妈别种,但是阿妈总说,「有地不种,要放到坏喔!」 於是阿妈请人代工,她有空就到田边种些自己吃的蔬菜,拔拔杂草。一年下来,稻米二期收割,扣掉成本,阿妈所得只有几万块。 几万块!我和朋友到夜市卖盗版光碟,一个月也不只几万块。 搞不懂,阿妈怎不像叔叔伯伯和我一样,疯着想钱。难道老人就不花钱,还是阿妈太有钱了。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几天。 乡下生活很悠闲,时光总是慢慢流过,事情做得少却记得多,不像都市,老赶着,做了一堆事,却一件都不记得。 在这里,要找年轻人,只有到学校,那里会有一群小朋友在打球。 大多数的同年玩伴,都和我一样随爸妈去了都市,剩下没走的,见到面,也是一样问着都市的事情。我知道,他们想去都市。 「金孙来啊!金孙来啊!」篮球场上一堆朋友喊着。 我是他们心目中的神,因为我来自都市,染着头发,戴着墨镜,穿着七分裤,还骑着一辆古董脚踏车。 传球、投篮。在这里和朋友交往很简单,没有那麽多事,更不用老是要谈判打架,上警察局,还有看一群拜金妹妹的脸色。 篮球场另一头,好像布置着什麽。问朋友,他们说,要举办乡运,就是许多阿公阿妈要比赛。说完大家都在笑,有人说一只脚跳,也比阿妈跑得快。 我想了笑,吹牛!这些人里面有几个,以前还不是被我阿妈拿棍子追着跑。 回到阿妈家,见到埕前大树下坐着许多人。见了面,一阵招呼,每个都想摸我头。 我在旁边听着,原来有场阿妈脚踏车接力赛,庄上一位阿婆临时生病,不能上场比赛。这个庄头的阿公阿妈,把主意打到阿妈身上。 阿妈还能骑吗?我怀疑,更担心着。 我知道阿妈的个性,什麽都不怕,就是经不起拜托,尤其在她引以为傲的庄里。 「阿婆,铁马边有装二粒轮子,不会摔倒啦。你只要踩会走就好,大家拢足慢。」 「阿婆,你不要出来,咱庄头就没人,这场就百面输了。」 「下庄嘛是一位八十岁阿妈要出来,你跟伊骑一组比赛好啊。」 几位小阿妈没几岁的阿公阿婆轮流说着,阿妈一直笑不说话。 我知道阿妈很难推,如果叔叔伯伯要阿妈做什麽,她不要,就会说「吃这麽老了,叫我做那,见笑啦。」叔叔伯伯就没辄。 可是这些小她没几岁的阿公阿婆面前,这种话,阿妈不敢说出口。 「好啦,我练看麦。」阿妈沈思一会,答应下来。 我有点讶异,阿妈真要骑脚踏车? 其实,阿妈会骑脚踏车的,庄里人都知道,爸妈叔叔伯伯也常拿来说。 「你是阿妈救回来的。」故事开头的第一句,一定是这样。 那年,我二岁,会走不懂事,不小心吞了墙角的老鼠药。阿妈发现。 那时,阿公在田里,阿妈先拿水灌,在我嘴中塞药草,打电话叫的计程车一直没来。 最後,阿妈推出脚踏车,把我放在後篮,就往路上骑。 大家说,阿妈骑得飞快,骑过小路,穿过田埂,夕阳下就见一位老太婆,後篮放个小孩,像在绿色的稻浪上飞翔,颠颠簸簸像家燕冲刺,嘴里念念有词,就这麽一路踩、一路哭,把我载到镇上诊所。 後来,我和阿妈都被送进病房,住了三天。 夜里,阿妈一直流泪,念着「憨孙,你那是有三长二短,叫阿妈要安怎交待。」 我的命,阿妈骑脚踏车救的。我记得! 为了阿公阿妈的脚踏车接力赛,乡公所担心老人家摔倒,做了几辆二侧有辅助轮的脚踏车,庄头的里长牵一辆来给阿妈骑。 阿妈看了看,摇了头。她说,「骑自己的较习惯。」 里长拗不过阿妈的坚持,把阿公的脚踏车送进车行,加装辅助轮子。 每天凌晨,就听到大埕上尖锐的煞车声。阿妈可以骑上了车,但是踩着脚踏板却很吃力,因为阿公的脚踏车太旧太重了。 拉开窗帘,隔窗看着阿妈。 清晨柔和的光线下,看见阿妈很专心的练,脸上神情很严肃,好像要完成一件事,这一生最後一件事,就和阿公的脚踏车。 「阿妈,你甘骑的动。」我隔窗大喊。 阿妈笑笑,用力踩了二下。 「夭寿喔!这哩重,你阿公以前每天骑,啊勿足辛苦。」 「这台是嫁妆咧!你外祖送的,你阿公拢不甘丢。」 轮子缓缓向前滚动,阿妈用力踩着。 我走出屋外,看了看。 「阿妈,你落来,我看一下。」我说。 看了一下脚踏车,链条有点老旧,许多地方没上油,前後齿轮比也差太多。 「阿妈,我再牵去修啦,按咧你骑勿会动。」 阿妈点头说着,「好啦!不过车行头家讲要买,不能卖,这台古董车值钱,伊想足久了。」 我抬头看阿妈,有点惊讶,原来阿妈也知道这台古董车抢手值钱。 「我毋敢!等一下给你阿妈骂死。」车行老板有点惊恐高声说着。 「不会啦!比赛完,再改回来就好。现在都加了辅助轮,阮阿妈也没说什麽。」我对一脸惊惧的老板说。 前後齿轮比差太多,阿妈根本骑不动。於是,我跟老板讲,将後齿轮改大一点,或者换上变速齿轮。 这念头,我想很棒。但是老板根本不敢动阿公的脚踏车,因为他知道这台脚踏车对阿妈的意义。每年阿妈牵来保养修理,就是坐在一旁不走,老板上油,油滴到车身,阿妈就赶紧拿着布慢慢擦拭,像是为心爱的人擦着脸。 「我跟你讲,换完,你自己去跟你阿妈讲。伊那骂,你要讲是你的主意。」老板终於同意改装,要我等会来牵。 为了等时间,我在镇上随意走着。 镇上并没太大改变,廊柱骑楼、二楼洋房,除了新铺的柏油路尽头开着一家7-11,卖饼乾糖果的柑仔店,还是坚持地一屋杂乱,玻璃柜上放着让孩童欢心的瓶瓶罐罐。 镇中心转角处,就是我被送来急救的小诊所。诊所已关,日本大正式的建筑,灰色喷沙墙面已经有点驳落,二楼木窗半开着,风吹动木窗的声音,像阿公的脚踏车,伊伊呀呀的响。 阿妈家离镇中心的诊所,骑脚踏车要半小时。但是大家都说那次阿妈骑脚踏车,十五分钟就赶到镇上,我中毒来急救,阿妈也血压升高而陷入昏迷。 十五分钟。这麽重的车,这麽远的路,我想到刚刚阿妈用力踩着脚踏车的吃力表情,也想到那晚阿妈的泪水。 那次以後,阿妈骑脚踏车,成为全家族的忧虑,也不准阿妈再骑。 其实,阿妈也不需要骑车。 阿妈的活动空间很小,大概就是家跟家旁边的田,要买杂物,镇上会有人送。唯一到镇上的时间,就是看病,以及一年一度的神明寿旦。 但是她都用走的,很早就起来走。她总说,「天公生脚互人,就是要用来走路。」 老人家的想法不像年轻人。像我朋友都说,脚是看电视时,跷着用的,不然就是干架时,踹人用的。 踹人!这次被勒令转学,就是踹了教官一脚,老爸千求万求,才从退学变转学,才被送到乡下,才又跟阿妈住在一起。 老爸说,「去学学阿妈的好性子,从来也没发过怒,小时候都没打过爸爸或叔叔伯伯。」 阿妈没发过怒? 在我记忆中,阿妈发过怒,好像只有一次,是对一头牛。 小时候,阿公养了一头水牛用来耕田,在我五岁时,开始有耕耘机代工,水牛没用了! 阿公决定送牠去养老,付了一笔钱,请人送到远地山上,听说那里有很多水牛在山坡吃草,永远不用工作。 那天早晨,载牛的卡车开进大埕中,阿公从牛棚赶牛出来,牛走到连接车子的木板前,就不肯再动,任凭阿公拿着鞭子在後面打,只是狂鸣不肯走上木板。 我躲在阿妈背後看着,有点难过,因为我知道以後不能偷偷拿草去给牠吃,也不能和同伴找牛粪里的金龟子。我看着牛,大大的牛眼睛好像在流着泪水,嘴里不断的鸣叫,好像知道上了车,就永远不会再回来。 阿公气不过,到牛面前拉牛鼻绳子,牛一痛,往前顶,吓得阿公摔坐在地上。阿妈一看一急,拿起身边的扁担,就往牛身上打。 「牛就是牛,作一世人苦工,现在要送你去享福,你搁毋知!」 「毋是阮不爱饲你,实在是没所在,你搁在发啥米牛性子,搁毋知好歹!」 「你陪阮那久,吃那多苦 ,送你走,阮嘛是真艰苦!」 阿妈一面打一面哭一面大骂,牛痛得仰天长鸣。那是我看过阿妈最凶的一次。 最後牛被赶上车,车子开走,牠面朝阿公阿妈一直长鸣,阿公阿妈站在埕上一直擦眼泪。 牛被送走,我哭不出来,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好像会慢慢消失,就像我穿过的衣服,会随着我长大,慢慢不见。 在乡下,现在已经看不见牛车,倒是有许多砂石车进进出出。回到车行内,老板说,溪边要盖烧垃圾的大火炉,庄上大家都反对,请乡长去讲过,但是砂石车还是进进出出。 车行老板把改好的脚踏车牵出门外,等砂石车队过了,骑上车,试了一圈。 「嗯!安咧没问题啊。你骑回去。不过先讲好,你阿妈骂,要讲是你的主意。」 车行老板小心翼翼收好旧的齿轮,交给我,又得意看了脚踏车一下。 黑色生铁打造的脚踏车,配上一个不锈钢材质的变速齿轮,新旧之间是有那麽点不协调,但是骑上去踩着,不用那麽出力。 回到家,阿妈在树下等。 「金孙咧!一去一下午,阿妈正烦恼咧!」 阿妈说完,看了脚踏车一下,有点疑惑。 我趁阿妈还没开口问,马上说着。 「阿妈,你骑看看,足好骑。等比赛完,头家讲可以改回来。」 阿妈有点苦笑,吃力地跨上脚踏车,二只脚在踏板上用力踩。 轮子平顺地移动,阿妈笑了。 「好骑!好骑!还是阮金孙头壳巧。」阿妈高兴地说着,让车子在埕中转了一圈。 下了车,阿妈一脸严肃地对我说。 「金孙,阿妈跟你讲,骑脚踏车的代志,你不能跟你爸爸啊是阿伯阿叔讲。」 我看阿妈的脸,笑着,点一点头。 我知道我跟阿妈间有许多小秘密,不能说的。像小时候姑姑常常回来,阿妈总是偷偷塞钱给她,阿公不知道,爸爸叔叔伯伯不知道,可是我知道。 从此,清晨或黄昏时,庄里的人又看见阿妈在小路上、田埂边骑着脚踏车,速度不快,瘦小的身影在微微的光线下,显得馍糊,再慢慢消失。 我看着,说不上来的感觉。我想到,那头被载走从此不见的牛,心里觉得有点伤悲。 比赛还有一个星期,每天一早,代表庄上参加脚踏车接力赛的阿婆,骑着脚踏车在小路上练习,速度很慢,几乎是靠着二个辅助轮撑住,不然脚踏车根本无法维持平衡。 我不懂,明明是一场没什麽好比的比赛,为何这群年纪加起来超过五百岁的阿婆,练得这麽起劲。 八十岁的阿妈,更是练得兴致勃勃,就连到走路五分钟的市场去买菜,也要骑脚踏车去。卖菜小贩一夸,阿妈就笑的好高兴,嘴里却说着,「见笑啦!庄里刚好欠一咧人,阮刚好来替补。」 阿妈对事情的认真,从过年做年糕就可以看出。过年时,阿妈总是会蒸年糕给叔叔伯伯爸爸带回家。我五岁那年除夕前,返家过年的三婶,才说一句她在那里买到好吃的年糕,除夕夜就看见阿妈熬夜作年糕,发没好,蒸不透的,阿妈全部搁在厨房桌上,满意的才包好让大家带回去。 阿妈平日很省,一桌子没做好的年糕,舍不得丢,就从过年吃到元宵,不敢让阿公知道,也怕我太小不能吃,直到年糕发霉,才拿去喂猪。 喂猪时,我在旁边看,就听阿妈喃喃自语,「谁讲阮的年糕毋好吃。」 我看见阿妈这麽认真,不禁纳闷,我对什麽认真过?读书,别傻了,我看书不超过五分钟。把马子,哈哈,赖得搭理。打架,算是吧,打架不认真就会被人打,算认真吧。 阿妈练车,我到处逛,乡下日子过得快,人醒人睡就像日昇日落。到头来,我发现,我竟然没办法熬夜,一到十点就想睡,以前这可是精神正好的时候。甚至在只接三台电视,没有装有线电视的阿妈家,看电视觉得无聊,我会拿书起来看。 一天早晨,三叔叔打了电话来,告诉阿妈因为买了房子,户口要迁出去,要我帮他去户政事务所办理迁出。 阿妈挂上电话不语,叹了口气说,「树大总要分枝。」 我要帮阿妈去,阿妈不肯,她要自己去。 阿妈从卧房中拿出一个老旧的饼乾盒子,盒子里面装着一大堆东西,有结婚证书、地契、户口名簿,二张分别写着新郎、新娘的红纸牌,,还有一些看起来老旧的文件。 阿妈说,「这盒子是我和你阿公结婚时送订的大饼盒,足水咧,我给伊留落来装物件。」 红色棉纸的盒面,早就因历史久远,图画已经糊散,但是依稀可看得出是二只动物,应该是一对鸳鸯吧。 阿妈拿出户口名簿,微黄的簿子上遍布着许多新的刮痕,我问阿妈,阿妈不说。 因为我坚持陪着去,阿妈叫了车子,我们来到镇上的户政事务所。 户政人员一见到阿妈来笑了笑,说着,「阿婆,这次是你第三儿子要迁出喔。」 摊开户口名簿,阿妈的三个儿子、二个女儿都已经办理迁出,三叔是最後一个迁出的人,户口名簿上就剩阿妈一个人。 户政人员拿着尺,问着阿妈,「还是画旁边喔!啊~这划过的,阿婆你嘛不能刮掉啦。」说完,又在一个个迁出的名字旁,补划上红线。 看着阿妈紧紧盯着笔的表情,当户政人员在三叔名字旁划上一条红线,下方格子盖上迁出的印章,阿妈的脸皱了一下,嘴是抿得更紧。 走出户政事务所,阿妈说到街上买些东西再回去。 我问阿妈,「为什麽要刮簿子上的线条。」 阿妈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啊!大家都搬出去,留阮一个人孤单。所以,我都嘛拜托户政大人不要划在名字上面,划旁边,我转去就用小刀给它慢慢刮,刮到线条没啦,就像人没搬出去,一家拢团圆。」 我突然想到一个画面,昏黄灯下,一个老人眯着眼、拿着刀在纸上慢慢刮,刮掉一个线条,大厅里就多出一种笑声,最後刮掉阿公的线条,会听见阿妈的笑声。 经过车行门口,老板一看见我跟阿妈,表情一愣,还没开口,就听阿妈说。 「头家,你足厉害,脚踏车改改ㄟ好骑。」 就看见原本想往店内走的老板,站在店门口傻笑,对阿妈说。 「你金孙巧啦,拢伊想耶。」 忽然,人声顶沸,一群人急急忙忙往街角跑去。 有人一路跑一路大声高喊,「砂石车撞死人,大家紧出来。」 车行老板一听,拿着店里修车板手就往外走,对不清楚状况的阿妈说。 「阿婆,你要去吗?这些砂石啊真正毋是款。」 说完,气呼呼地朝人群处跑了去。 我一心好奇,阿妈看一看,转头对我说。 「我们转去,那毋好啦。」说完就朝反方向走。 我无奈地跟着,许多人闻声跑了出来,朝着我们背後跑去,一些人跑着对阿妈说,「阿婆,你不来赞声?那些人真恶质。」 阿妈走没几步,停了下来,转头再看看人群处,对我说。 「我去边啊看看,毋能站太近,那不好啦。」 我心里笑了笑,阿妈可是顾面子的。 数十人围着一辆卡车,形成一个圈圈,卡车上载的沙子像山般高高耸立,有人凄厉痛哭,有人大声咒骂,还有警察的哨音。 吵杂中,好几辆小货车跟着一辆黑头轿车开过来。 小货车一停,跳下好多人,拿着钢条、木块,靠近人群。人群马上由圈圈变成二排,双方相互对骂,我看见车行老板拿着板手要冲上前,一个警察死命的挡住他。 黑轿车走下一位穿香港衫的中年男子,戴墨镜,嘴里嚼着槟榔,一边走一边讲手机,走近人群,对着警察叽叽咕咕地不知讲什麽。 阿妈忽然紧紧抓住我的手,低低说,「流氓来了,等一下会相打,我们闪卡边啊。」 闪边点?嘿嘿!我早嗅出杀气,正兴奋着。来乡下这麽久,终於有机会让我练练拳脚,帮乡民出口气。 没想多久,一阵警笛急响,三、四辆警车赶来,下来好多警察。 哇咧!一拳都还没打到,条子就来,我看也打不起来了。 双方僵持一会,警察把撞人司机带上警车,中年男子微笑着幌着啤酒肚上了车, 拿钢条木棍的人也跳回卡车,跟着警车到派出所去。 镇民一部分嚷着去派出所,一部分留在现场指指点点。 气冲冲的车行老板走了回来,拿着板手看见电线杆就打,看到阿妈就说。 「乡运那天,村长要去献祭掷茭,请示神明,看要安怎处理。」 阿妈一听,回说。 「要献祭问神明喔,甘有那麽严重。」 车行老板一听,对阿妈说。 「阿婆,那烧畚圾的工厂那起好,畚圾对我们这里载来,到时阵稻子种不起来,连喝得水拢会有问题。」 阿妈一听,愣一下。「有那麽严重喔!」 回到家,阿妈还是练着脚踏车,但是从她脸上表情,我知道她在想另一件事。 阿妈不只面子好强,更重要是她对神明相当虔诚,所有祭拜时刻不敢疏忽,每回到北部住没几天,就赶着要回家。她总是说,「厝内天公不能常不拜。」 即然镇民要请示神明,在阿妈心中算大事,不能不去,但是去了会惹事的。 晚上,阿妈问我。 「金孙,你册读较多。那烧垃圾的所在,真正有那麽严重吗。」 我想了一想,老师没教,报纸有写,我告诉阿妈。 「足严重!那流出来的水会破坏土地,种出来的稻子有毒,没人敢买。」 阿妈一听,脸上忧,不说话。 终於到了比赛时刻,接力赛在下午举行,阿妈一早就起床,在埕上拿布擦拭脚踏车,车头前挂着奇怪的东西。我走近看,发现是牛铃。 阿妈笑一笑说,「阿公以前拢挂这在牛车上,车那动,有声音,足好听。我给伊挂着,你阿公会保庇。」 我笑了笑,却听见大厅里电话响起。阿妈有点重听,没发现,我跑了进去接。 「给你阿妈讲,我下午回去,我要分地。」 咚一声电话挂了,那是三叔的声音,像喝醉酒的声音,声音大却馍糊不清。 我告诉阿妈,阿妈沈思不语。 过一会,阿妈说,「金孙,我们去运动场,听讲县长要来讲话。」 阿妈要把车子给我骑,她走路,但我不要。 在小路上,阿妈骑得很慢,我走路跟在後面,听着牛铃叮叮当当响,好像乡下逝去的灵魂都被唤了回来,在阿妈身上发光发热。 学校的运动场上,充满着许许多多的阿公阿妈,还有陪着阿公阿妈来加油的孙子们。 「那麽多人。」阿妈见到人群,有点惊恐。 「阿婆,你嘛来比赛喔!」许多人见到阿妈,都善意的打招呼。 阿妈在庄里,也算有名的人物。阿公在世时,当过大庙的二任主委,三次大作醮的炉主,还有庄里的造桥铺路,都是阿公陪着乡长、押着村长,到县府去吼回来的。 阿公的威名,庄头到庄尾大家都知道。但是大家更知道,要阿公出面,就得靠阿妈说情。因此,拜访阿妈的人比阿公多,大家都认识阿妈。 但是阿公死了後,要拜托的人少了,阿妈家访客也不多。伯伯爸爸叔叔常说,阿妈很可怜,就一个人守着老家,孤孤单单没人陪伴的一天过一天,说完每个都叹息摇头。 可是,我不觉得阿妈可怜,我觉得伯伯爸爸叔叔都是自己乱想,也想错。 「阿婆,这啦,等一下县长讲话,你站前面喔。」里长一边说,一边拉着阿妈到队伍前面。 阿妈牵着脚踏车,有点腼腆,她不习惯太出风头,太显眼。 但是阿妈的眼睛,一直盯着台前一块块冠军的小锦牌,她低声问,「金孙,第一名就拿那喔,啊是那一张?」 我看了看,告诉阿妈,「第一名是黄色的,左边算起来第八张。」 阿妈算一算,看一看,笑着说。 「今仔日若用你阿公的脚踏车赢一张转去,伊一定足高兴。」 操场上,一个庄一个队伍,不同队伍的选手,在手臂上绑着不同颜色布条,但是队伍凌凌乱乱地排着,阿公阿妈彼此找认识的人聊天,小孙子在运动场上四处跑,整座操场像打翻的调色盘,没有人注意到县长已经上台致词。 「各位先进前辈,今日我们举办乡运比赛,主要是要来提倡运动.....。」 县长一身黑西装,大太阳下讲得汗水口水直流。 忽然,操场边缘,一个人急忙跑来,对着人群大喊,「车行老板给人打死啊。」 消息在人群中,渐渐传开。大家只知道,车行老板早上到焚化炉工地去看,却在现场被人打,打到送医院生死不知。 一下子群情沸腾,有几位阿公顾不得县长还在讲话,走到台前大声问县长,「县长大人,畚圾场ㄟ代志,我们拢去讲好几次,你倒底是要怎样处理?」 县长致词被人打断,显得不高兴。但他还是保持笑容,提高音量的说。 「畚圾场的事情,县府已经出面处理,协调的工作,要慢慢来,大家先别急。」 话还没说完,台下就有人接词大骂。 「人都给人打死啊!还慢慢来。」 「伊那边的人实在恶质,是看咱庄头没人是无?」 「走!大家去找伊算帐。」 一下子,操场上一百多人开始往外移动,很多阿公走在前,更多阿妈劝不听,也带着小孙子跟着走。 县长傻了眼,一句话说不出,乡长急急忙忙上台,拿着麦克风大喊。 「不要冲动!安咧去会惹代志。」 「咱还要去请示神明,还没掷筊,那ㄟ当乱乱去啦。」 但是没人听得进去,也没人想在这个时候临阵脱逃,那以後可是在庄里会抬不起头的。 阿妈表情有点落寞,看着锦牌,她准备好久的比赛,可能就要泡汤。 看着人群移动,她牵着脚踏车,无奈地说,「咱嘛去看看。」 人群朝着庄尾移动,灰色的焚化炉工地在河流另一端,隔着一座桥和一大片绿色田野对望着。紧临工地的桥头,站着一些手拿工具的工人,有点慌张失措,桥的这一头则散布着许多警察,惶恐的看着乡民走来。 乡民走到桥前,警察立即排成人墙,不让乡民过桥。二边就隔着桥,相互对骂。 阿妈站在桥旁的矮丘上,紧拉着我手说,「等一下那相打,你勿能靠过去。」 僵持中,忽然工地大门开启,好几辆卡车开出来,乡民一见大喊,「不能让他们过桥。」 人群向桥上拥挤,警察奋力阻挡,场面开始混乱,许多阿公抓着警察的盾牌大声斥责,一些阿妈则用力的往前推,部分小孙子则是吓得大哭。 乡民人多,警察挡不住,开始有人往桥中心走,就见工厂中陆续出来许多年轻人,白衣黑裤手绑黑布条,拿着木棍就往桥上跑来,那个戴墨镜嚼槟榔的死胖子,就走在後面,指挥卡车前进。 可恶!工厂里竟藏着帮派兄弟。凭我打架的经验,一看就知道这群人非善类。 许多阿公冲到桥中心,和兄弟碰上面,老阿公根本不是年轻兄弟的对手。这些兄弟就将他们推倒在地,开始往桥二边拉,让卡车可以开过去。警察继续挡住乡民上桥,根本无法顾及桥上发生的事,一些阿妈看见阿公被推到,大声哭喊,小孙子更是吓得嚎啕大哭。 那些兄弟推人拉人,硬是清出一条道路让卡车过桥,死胖子来到桥头,对拚命挡住乡民的警察笑了笑,说着「我们是合法生意人,要维护公权力嘛!」 车子陆续开过桥,那些兄弟就护在卡车二侧,不让乡民接近。车子经过,乡民不再敢上前,我看见那个笑得张开嘴的死胖子,金牙在墨镜下闪闪发光。 车子越过了乡民,死胖子和那些兄弟,纷纷跳上卡车,车子慢慢加足马力开往大马路。 桥上,一些阿公坐在地上啜泣,阿妈牵着孙子上桥去扶,警察就无奈地看着,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一直想冲出去,始终被阿妈拉着。 忽然间,我听见阿妈嘴中不知念着什麽,转过头对我说,「金孙,你的黑目镜咧。」 我愣了一下,把放在上衣口袋的黑眼镜拿了出来。阿妈一把拿去,就往脸上戴,提高音调说,「挂黑目镜,就比较嚣摆喔。」 我又愣了一下,阿妈竟然会讲出这样的字眼! 我还没回过神,就看见阿妈戴着墨镜跨上脚踏车,沿着下坡冲了过去。 一路上,车子左右幌动,车头的牛铃叮咚作响,二边辅助轮急急地撞着地面。阿妈一到路面用力踩,嘴里不知喊着什麽,车速相当快,连续越过好几辆卡车,骑到第一辆卡车前停了下来。 从阿妈冲下矮丘,我吓了一大跳,急忙地在後追着,老人家摔倒可不行! 我跑着,看见卡车紧急停了下来,看见死胖子和那些兄弟又跳下卡车朝阿妈围了去,看见阿妈就牵着车站在卡车前面和死胖子对看着。 後来,我看不见阿妈的身影了!我哭着大叫「阿妈!」 一阵警车笛声大响,几辆警车从我身後向前急驶,乡民随着警车涌来,大喊「流氓在打阿婆。」 乡民一听,气愤的像潮水向前涌,警察看见愣了住,傻傻杵着。 我跑向前,想越过人群找到阿妈,但警察拉、兄弟挡,我根本挤不进去。 混乱中,乡民陆续赶来,又是一场大混乱。很多阿公拿起卡车上的木棍,朝着兄弟打,外面的阿妈就捡石块往里丢。 我拚命拉开人,往中心挤,想找到阿妈。忽然间,觉得头一痛,头皮有热热的东西流过,我知道那是血。 我被打到了! 倒地前,我从缝隙中看见阿妈,就戴着墨镜,就和那个死胖子面对面站着,一脸严肃,仿如一座巨山,也像一尊巨佛。 醒来,已是夜晚。阿妈坐在床边,三叔就站在床前。 阿妈见我醒来,一脸愁容开心笑了。 三叔则是一脸醉意,开口说,「那会骑脚踏车摔得这麽大洞。」 我顿了一下,看阿妈一眼,阿妈还是笑着。 我知道,这又是一个秘密。 夜里,我躺在床上。就听见隔壁大厅里,三叔和阿妈抱怨着,说他手上有笔生意要周转,需要一笔钱,如果地分一分,他可以变卖换钱。 阿妈始终没作声,最後说,「明天早上再说!」 没多久,阿妈又捧着那个老旧的饼乾盒子进来。打开盒子,拿出一张泛旧发黄的纸张,要我念给她听。 那是阿公的遗嘱! 遗嘱中交待,死後存款钱财分成六份,兄弟姐妹各自均分,但是老宅子及田地不动,全数交给宗祠,成立基金会,慈善乡里。 我念完,看阿妈。阿妈不语,默默流泪。 过一会,她才说。 「我知道你爸爸、阿伯阿叔都想分这块地,但是不分地是你阿公的交待,那是一开始就讲,大家就不会转来看我这个老母啊。」 「他们拢以为你阿公病死,来不及交待後事,所以所有财产拢看我发落。真心假心,我看的出来。」 「这咱收起来,你毋通讲,等我百年後,你再把这个遗嘱拿出来。」 深夜,头有点痛,我睡不着,看着窗外的星光。 我想着,阿妈并不快乐,想要一家人团圆,但是一个个人搬走,一个人守着老宅子,守着阿公的交待。 大家都把八十岁的阿妈当八岁小孩,觉得老人家随便哄哄就好,但是阿妈却是脑筋清楚,清清楚楚每个人的真情假意。 早上,阿妈拿着报纸包的东西,在大厅里交给还没喝酒的三叔。 「这是你的份,我先给你,地产以後再说。」阿妈说完跨出门槛,拿起扫把扫大埕。 三叔紧随在後,一直点头道谢。 中午,三叔饭也没吃,就急着回去。 阿妈在门口送,三叔走,阿妈转头对我说。 「赌博不好,会害死人。你三叔太爱赌博。」 我看了一眼,问阿妈,「你啊没跟他住一起,你那知?」 阿妈说,「伊我生的,那毋知伊啥米性子。」 呵呵!头清目明的阿妈。 阿妈看了看我的头,开口说。 「金孙,会痛没?阿妈给你换药。」 阿妈磨着中药草,有种凉凉香香的味道。 我问阿妈,「阿妈,昨天你往下冲,你嘴里是ㄟ喊啥?」 阿妈不好意思笑了笑,回答说,「我骂伊这些夭寿死囝仔,害我没法度赢奖牌。我一路骑,一路叫伊赔来!」 我听了哈哈笑,但是我不知道阿妈是不是说真的。 这件事後,阿妈在庄上更有名。 我去操场玩,就听那些朋友用崇拜的口吻说,「金孙,听说你阿妈骑脚踏车,比卡车还快。」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我到市场里,就听卖菜小贩说,「金孙,你阿妈厉害,一个人挡一堆人,那个死胖子被打的好惨,工程嘛停下来。」一边说,一边将葱、姜、蒜猛塞进我的袋子中。 我到镇上去,车行老板看见我,急忙跑出来拉着,「我给你讲,我可以给你阿公的脚踏车装马达,你阿妈骑起来更省力。免钱,我送伊啦。」一边说,一边摸着被打断的手骨。 大家尊敬阿妈,但是阿妈还是过一样的生活,一样早起,一样到田里,一样节省,只不过多了骑脚踏车的休闲。 日子很快过着,暑假快结束,爸打电话说找到新学校,要我准备返北。 阿妈听了,淡淡说,「转去读册啦!没读册就甲阿妈同款无路用,要记得赢奖牌,阿妈上爱看金孙赢奖牌。」 返北前夕,阿妈拿台老相机,在大埕上要我帮她拍照。 半身、全身、合照,骑着脚踏车,还有戴着我的墨镜。我有点心酸,因为我听过,老人家自己要照相,是不好的。 离别时候到了。我自己去搭火车,阿妈坚持骑脚踏车送我到镇上车站,车站前我把墨镜送给阿妈,阿妈笑着收下,交待一大堆东西要怎麽分叔叔伯伯。 回到北部,开始读书,我渐渐忘了阿妈,但是我也没再打架,倒是把打架的力量去赢奖牌,我知道那样才会受到别人尊敬。 有时打电话回去,有点重听的阿妈不知说什麽,就一直念、一直念,一下说芭乐熟了,一下说要去比赛,我喜欢那唠叨的声音,像一片片棉絮,盖得人暖暖的。 一年後,恶耗传来,阿妈走了。 睡梦中走的,在家里躺了一夜,邻居发现,叔叔伯伯爸爸都来不及赶回去陪伴。 大家回去奔丧,阿妈静静的躺在床上,像睡着,一脸安祥。 叔叔伯伯爸爸忙进忙出,县长、乡长、议员都送挽联来,村长、里长前前後後帮忙,乡里邻间都来祭悼。 叔叔伯伯爸爸见了,有点错愕,一个孤单老人,怎麽结交那麽多朋友。 夜里,大家忙累待在大厅里,相互不说话,但是好像有事憋着,大家都不想先开口。 大伯清了清喉咙,开口说,「阿母走了,不知甘有交待啥?」,看了叔叔爸爸一眼,大家没开口。 大伯又说,「如果没交待,我们就请律师来清算,按人头分好了。」 大家还是没开口。 我在爸妈身边,发出声音。 「阿妈有一个盒子。」我说。 大家转头看我,有惊讶,有疑惑,更多的是好奇。 一群人跟着我到阿妈房间,从床下的暗柜中,我拿出盒子,还有报纸包着的一份东西。 我打开盒子,大家围拢看着。里面有许多文件、杂物,最上面放着一面奖牌,一付墨镜,还有一张法院的传票。 大家看了盒子,相互看看,再看看我。我挑出那张遗嘱,大家全凑了过去看。 我翻着盒子里的东西。 法院传票上,记载阿妈因聚众滋事,被传唤说明。 冠军锦旗上,印着参加长青盃脚踏车赛,得冠军。 户口名簿上,发现在阿妈和阿公的名字之间,细细地黏着一条红丝线。 我泪水盈眶。我可爱的阿妈! 打开报纸包着的东西,发现是一幅相框,镶着一张放大照片,照片里面是戴墨镜的阿妈。 我笑了出来,叔叔伯伯爸爸转头过来看,他们笑不出来。 公祭时,叔叔伯伯爸爸头低低的答礼,灵堂前高高挂着阿妈戴墨镜的遗照,亲友邻居有的想笑,有的竖起大姆指,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 伯伯叔叔爸爸妈妈每听人说,就用困惑的眼神看着我。 但我不会说的,这是我跟阿妈的秘密。 丧礼办完,大家准备各自回家。 我趁着空档,把阿公的脚踏车推出来,骑在乡间道路,牛铃声叮咚地作响。 我用力踩着脚踏车,感受阿妈努力的心情,那种永远不向命运低头的毅力。 我想念阿妈。 想念她拉长嗓音叫我「金孙」的语调。(END) 2003.05.07 -- 泉涸,鱼相处於路。 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未若,相忘於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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