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先说，这个故事并不是发生在地球。 我是说，以现阶段的地球来说，暂时还不太可能实现。 「医生说还剩多久？」西坐在吧台，边摇着钢杯边问。 「半年。运气好的话会再多几个月。」我喝了一口没加冰块的琴通尼。 「你啊，剩下这段时间，该不会就这样孤单的过了吧？」 「去做一个『凛』出来啊。』 「别闹了。不管再怎麽像，那都不会是『凛』。」 「至少比你一个人安静的躺在床上死去等人发现好吧？」 「嗯──」听木这麽一说，总觉得自己怪可怜的。 「我认识一家店，你过去就说西介绍的。」 这就是为什麽我现在会站在一整排微型晶片的前面了。 「既然是西介绍的，那我可以给你打个折。」店长指着最新型、同时也是最贵的那张晶片 ，并且报了一个数字，「成本价卖你。」 我在每座玻璃柜前，犹豫再三。就算每张晶片都附有规格和说明，平时对这些一窍不通的 我根本分不清差异。而当我走到最尾端，看到一张外观和规格看起来都和最新型的那张一 样的晶片，价格却只有成本价的三分之一。 「这张和刚刚你介绍的那张明明是一样的，为什麽特别便宜？」 「哦。因为这张厂商说这张是瑕疵品。」 店长敲了敲玻璃柜。 「只有0.1%的功能不正常，报废了可惜，修理又不符成本，所以用特别便宜的价格来卖。 不正常的功能目前未知，但厂商再三保证它不会做出暴力或越矩的行为。」 「这样子啊。」 我思来想去，即使是成本价，只剩半年时间的我用到最高级的晶片也太奢侈了，既然有机 会捡便宜，赌上这0.1%好像也无所谓。剩下的钱还能用在後续的加工上。 「就它吧。」 回到家後，我把手上所有凛的照片整理出来。微笑的、做鬼脸的、生气的、难过的、哭泣 的。细数起来，才发现她的各种情绪都被我保存了下来。 「这就是全部了吗？」 「嗯。」 「我看看。」加工厂的人看着资料，花了一些时间才终於翻完，「你是我见过数一数二能 提供这麽多照片的人。这些数量的话，甚至有可能做得一模一样。」 「麻烦你了。」 「那，请你帮我填写其他的身体数据。」 凛的身高我很清楚，只有体重让我很犹豫。因为她总说自己太胖，我则是持相反意见，认 为她已经够瘦了。最後，我还是写了比「健康时的她」多上两公斤的重量。 「授权书、同意书、人权保障书这些也要替我签名哦。」 详细阅读完上面的各项条例後，我在每张纸上签署了我的名字。 「这样就没问题了。放心交给我们吧，渊先生。」 「大概要多久？」 「快的话，一周左右。」 「麻烦你了。」 「制作中若想到任何问题，请随时与我们联系。」 我对他们深深的鞠躬。 加工厂的时间抓得很精准。在刚好满一周的时候，我接到电话，说「凛」的制作已经完成 了。 我开着租来的大空船前去领收，看到躺在箱子里的「凛」闭着眼睛的样子，和她离世时长 得一模一样。我的目光有些涣散的怔在原地。 「有问题吗？」 「不。谢谢你们把她做得这麽漂亮。」 「那就好。虽然当初在签署文件时您应该已经看过，或是在这项技术发展成熟後也听过了 ，但还是要提醒您，即使『她』是透过『制造』出来的，但在法律上，『她』仍是和您一 样『有血有肉』的人类。因此，请务必将『她』视为『人』来对待。」 「嗯，我知道。」我点点头。 等协助搬运的工人走後，我打开箱子，轻抚了凛的脸颊，想起了凛躺在棺木里的样子，和 这个全新的「凛」红润的脸颊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先从附件里找出一大叠说明书，花了一段时间才弄懂如何将她唤醒。 「Hello world.」 看来这句预设的唤醒语是不会变的。反正也只有这次，就让晶片的制造商玩梗吧。 凛从箱子中坐起，两眼呆滞的看着我。 「指令：我是主人。」 尽管我非常不愿和她建立主仆关系，但这是系统的规定，目的是为了创造我们的连结。 「是。主人。」 「不要叫我主人。叫我渊。」 「是。渊。」 「真麻烦啊，一开始的设置。」 我搔搔头，看着散落一地的说明书。上面写着各种指令。我实在不怎麽爱读这些东西，但 它们关系到我如何快速的将「凛」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刚开始的几天，我感到有点挫败。因为我必须把她教导成「凛」，虽然她学习得很快，但 我毕竟不是凛，总会有些细节模仿不来，或是反应和真实的凛有些出入，更别说是需要学 习的她了。 我上网搜寻，发现有人发布了很详细的教学。说是如果有影片的话，能更快让晶片学习行 为模式。所幸我除了拍照之外，也很常用影音纪录我们的生活。於是我把这些影片交给她 ，让她透过凛最真实的反应来变成她。 三个月後，她的一切行为表现已经和凛如出一辙，说话的语调、肢体动作、爱吃或不爱吃 的东西。从各种意义上来看，她都已经真正成为了「凛」。 就连在做爱时的举止也是（我和凛并没有录下性爱影片，这是我一步一步教会她的），我 的敏感带在什麽地方，哪种口交的方式和眼神我最喜欢，我爱用的姿势，她腰部摆动的节 奏，还有一些言语上的交换。原本在床上，凛就完全听令於我。更不用说在系统的深处已 经被烙印下「主人」这个印象的她。 「我想射了──」 我用平常最喜欢的後入式在她的身体内进出。鼠蹊部和臀部不停传来淫秽的撞击声。我甚 至将手指塞入她的口中。 「射给我。射到……最里面──」她含着我的手指，娇喘着用气音回应。 这一切的一切，都和我跟凛在一起时一模一样。 「哟，渊。」 飞船大赛这天，我带着她来到西的酒吧。投影幕上正在转播各架飞船你来我往的追逐战。 由於这里位於这场飞船大赛的终点附近，我们先进到酒吧里来看通过这里之前的转播。 「嗨，西。」她带着微笑，很自然的向西招手。就像彼此认识了十几年的凛那样。 「一样是琴通尼吗？」西看向我。 「嗯。」我点点头。 「一样是柳橙汁吗？」 「嗯。」她也大力的点点头。 凛本来就对飞船大赛特别着迷，她自然将这个行为也纪录了下来。在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转 播时，西凑到我的耳边。 「虽然当初是我提的点子，但你有打算之後要怎麽做吗？」 「什麽怎麽做？」 「你走了之後，要让她记住你，还是忘掉一切，送她进人造人乐园？」 「我──」 「你只剩下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了吧？」西也喝了一口酒，「这对她来说很重要哦。也是你 的责任。」 「我想──」我看着她激动的看着转播的背影，「我希望她能幸福。即使她不是真正的凛 ，我也无法想像她痛苦的样子。让她去人造人乐园，至少她能忘记所有关於我的事。」 「这样子啊。」 飞船准备要飞入我们所在的区域了。她跳下吧台的座椅，拉着我的手直往外冲。飞船冲过 终点线时，她甚至兴奋的跳起来放声尖叫。冠军选手出炉後，有好几辆飞船带着不同颜色 的烟雾从终点飞出，烟雾在空中交缠，漆黑的天空顿时被染上了缤纷的色彩。 「渊、渊、渊！快点看！」她拉着我的衣服，指着五颜六色的烟雾。 我看向天空，再低头看着眼睛闪闪发亮的她。这个瞬间，我的内心似乎终於认定了她就是 「凛」。我想告诉她，我一直不敢和她说的话。 「凛。」 「嗯？」她的眼睛张得大大的。 「我爱你。」我紧紧的抱住她，她的双手也穿过我的腋窝，抚住我的後颈。 「嗯──」 「你爱我吗？」 凛没有回答，停顿了一下。原本抱着我的手突然垂了下来。 「指令：错误。」 「咦？」 我放开凛，扶着她的肩膀。她两眼无神，像是断了电一样直直的发楞。 「啊？渊，你刚刚说了什麽？」 过了几秒後，她才恢复正常的眼神。 「我、我说──」 我有点错愕。 「你，爱我吗？」 她的目光再次失焦。 「指令：错误。」 我马上就明白了。 0.1%。 「凛。」 我轻轻的喊了她。 「你──没有办法爱人吗？」 「爱人、爱、爱──」她发出了刚出厂时的机器音，「指令：错误。」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到她终於恢复正常，我们就这麽望着彼此。 「渊，你刚刚──」 我很用力、很用力的抱住她。 「渊，你怎麽了？」 「没事……没事……」 「既然没事，那你……为什麽在哭？」 我什麽也没说，只是抱着她，像个孩子般放声的大哭起来。 之後的日子里，我没有再对凛说爱她。我是说，我们的相处依然没有变，我的一举一动， 总是充满了对她的爱，而她的举手投足，也让我体会到了幸福。只是，我知道那在她系统 深处的定义，并非是爱。 我带着她，去了好多曾经和凛去过的地方。像是烟火大会。我们买了一支棉花糖，结果我 因为吃得嘴唇周围都是而被她取笑了一番。随後，她亲吻了我，把我唇边的棉花糖吃乾净 。 我们还去看了凛会喜欢的电影，是一部爱情片。她坐在我的旁边，不停发出吸鼻子的声音 ，而我早就替她准备好了面纸。 我们也常常去骚扰西。凛还在的时候，我们本来就常往西的酒吧跑，向他蹭了很多免费的 酒和柳橙汁。凛偶尔还会走进吧台，假装自己是这间酒吧的调酒师。和凛不一样的是，她 真的向西学会了调各式各样的酒。 就这样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我很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让我在人生最後的时光，能再次和「凛」与西一起度过。 最後，那个不得不面对的日子终於来了。 我躺在床上，感觉到自己的虚弱，连手都有点抬不起来。 因为人造人必须和主人连结生命体徵，才能在主人的过世後有所作为。如果是生命突然结 束，那他们会到相关的机构去等候安排，如果有事先切断连结并签署协议，就能被送到只 属於人造人的乐园。 在飞船大赛的隔天，我便提出了申请。一旦切断连结，她就会被送往人造人乐园。 她在床边陪着我，额头靠着两只手掌，紧紧握住我的手，一滴滴眼泪从我的指缝中流过。 在她的感知系统里，我的生命之火应该已经非常、非常微弱了吧。 「凛。」 「嗯？」 她抬头看我，眼泪又从眼角滑落。 「我想……再试一次……可以吗？」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但是，可以。」 「你果然，像凛一样温柔呢。」 我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凛，我爱你。那，你呢？」 「指令──」 我感觉到她原先紧握着我的双掌松开了一些，和上次不同的是，她不是完全失去了所有力 气。 「指令、指令──」 她放开我的手，抱着自己的头。 「指令、指令、指令指令指令指令指令指令指令指令指令指令指令指令──」 她带着哽咽的声音，不断的低语。 啊啊。 原来，我一直以来都误会了。 她并不是没办法爱人。 她只是，没办法说出爱。 「凛。」 我努力的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头。 「对不起、对不起……」她再次抓起我的手，「我试过了、我试过了……」 「没关系，已经可以了哟。」 「渊──」 「我们，该说再见了。」 我好像，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滴答、滴答、滴答。 好安静。 我听见了她的眼泪落在我枕边的声音。 「指令……」 我用最後的力气挤出了这些字。 「切断。」 滴答、滴答、滴── 我没有再听见她的眼泪滴落的声音了。 是因为她不再哭泣了吗？ 这样就好。 「指令──」 要到属於你的乐园里，好好的生活哟。 「拒绝。」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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