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场意外。发生在热浪几乎要淹没整座海岛的七月。 大概是灵感之泉在将要乾涸之际的最後挣扎，我分明一心只想着避暑，脚步却不是朝眼前 的便利店和百货公司前进，反而在烈阳下多等了两个红绿灯，最後匡当匡当地推开花店的 门。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对曾经交往的对象一朵花没送过，更别说是记住这些花的名 字。直到经过第一束花前，我都尚未回神。好像一根随风流浪的乾稻草，在风停下了以後 莫名其妙地迫降在某个盛开的花丛。为了不显得格格不入，我装得像个专家似地对经过的 花朵仔细端详一番，视线最终还是停留在最老土的红玫瑰上。 随便买点什麽然後离开这里吧──虽然我对花没有特别的兴趣，也没有送花的对象，但必 然有什麽原因驱使我走进这里。也许买一束花回去摆在房间里，就能帮助我找回失去已久 的灵感。至少我是这麽相信的。 我随手挑了一束红玫瑰走向柜台，留着一头及腰黑发的女子正背对着我替上个顾客包装花 束。在她转过身的同时，我似乎有些明白了。神明安排我走进这间店，并不是为了让我买 花，更不是要我找回灵感。 祂只是很纯粹地，想让我看见这个女人手背上的刺青。 「……很漂亮。」 在她替我的红玫瑰卷上包装纸，回身面向我时，我不经意地说出口。 「咦？但我觉得我们店里最漂亮的不是红玫瑰噢。」 她轻轻地笑着。如果她不是把那束花放上柜台，而是放在我的头上，大概会马上开始冒烟 。 「呃……不、不是。」 我的思路从踏入这间店後就没整齐过。现在又被她的笑容打得更散了。 「我不是指红玫瑰。我是说，你手上的刺青很好看。」 「这个吗？」 她抬起左手，看了看有些褪色的刺青。 「以前确实很多人说过。但自从它开始掉色之後就好久没有人这样说了。」 「可以请教那是什麽花吗？」 头已经冒烟了，哪有不把头发烧光的道理？既然已经开口了，就该彻底把心中的疑问解开 。 「哎呀──」她脸上的笑容很明显是针对我，我却感受不到任何恶意，「你也太可爱了吧 ？这是很基本的──」 跟一不作二不休把头发烧光的我完全不同，她从容地停下了说到一半的话，贼兮兮地笑了 起来。 「这样吧。我刚才不是说我觉得我们店里最漂亮的不是红玫瑰吗？你来猜猜我觉得最漂亮 的是什麽花。如果猜对了我就告诉你答案。」 「你……这不是为难人吗？你都说我连最基本的花都不知道了。」 「你不是想知道这是什麽花吗？」她指了指手上的刺青，「店里的花都有标签，你可以一 个一个去找。」 「换句话说，我也可以在标签上找到这朵刺青的名字？」 「不错耶。虽然对花一无所知，脑筋动得倒挺快的。但我敢这麽说，就表示我们店里是不 卖这种花的呀。」 「真狡猾。」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嘛。」 「那我现在去一朵一朵找来问。」 「唔。可是这样一点也不浪漫耶？既然都来花店了，总是该做些浪漫的事吧。」 「你举个例子。」 「比方说，你每天都来买一朵不一样的花，如果买对了我就告诉你。」 「……你是鬼吧？ 」 「挺浪漫的，不是吗？」她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线。 我环顾了整间花店。要我把这里的花全部买一轮，哪是我这种画十幅画都不见得卖得出一 幅的潦倒画家能办到的？ 「就算我是鬼，肯定也是只仁慈的鬼。因为我是说一朵，可不是说一束哟。而且你运气的 话，有可能一次就买对了呀。」 「那像那种一盆的怎麽办？」 我随便指向某个不知名的盆栽。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一、朵、花──」 她连看都不用看就正确地指向某株散装花朵。 「噢。」 如果只是一天买一朵花的话，听起来也不是不能接受。大不了每天少喝一罐啤酒就是了。 「你都是这样应对向你搭话的客人吗？」 「怎样？」 「出题给他们……之类的？」 「才不呢。」她挥挥手，「我会出题给你，是因为不这样做的话故事进展不下去。」 「你说什麽进展不下去？」 「啊。没事没事。」她一副说溜嘴的样子。 「该不会店里根本没有卖这题的答案吧？其实是行销的手法之一？」 「你也把我看得太现实了。」 「那你为什麽要用这种方式叫我买花？」 「因为你是第一个问起这朵花的客人呀。」她又指了指手背。 那天之後，我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去找她买花。 在我少喝了二十罐啤酒的隔天，终於买到她眼里最漂亮的那朵花。 「哇。运气不错呢。买了不到一半就猜中了。」 她轻轻地给我一段掌声，接着便把那支花放回属於它的花堆里。 「你最喜欢的花也不要吗？」 「我已经有这朵花了呀。」 她比了比左手背上的刺青。 「既然我猜对了，你可以告诉我它叫什麽名字了吗？」 「你确定要知道吗？」 「你想赖皮？」 「不。我的意思是，也许你觉得它漂亮，只是因为你对它一无所知。一旦它在你面前不再 保有任何秘密，也就失去它原先的吸引力了。」 「但约定就是约定呀。」 「你是块木头呢。」 「我倒认为我比较像乾稻草。」 「只有头发像吧？」 她伸手轻轻地拨了我的浏海，并且将脸往我这里凑了过来，直到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呼 吸。 「是长春花哟。」 她在我耳边留下这五个字。至此，她和手上的那朵刺青总算有了名字。但为了保护当事人 ，我决定在故事里称她为「春」。 春比我大五岁，采无条件舍去的话，便和我是同一个年纪。或许是年龄上的差距吧。每当 我去花店找她，总会感受到周围似乎传来某种异样的眼光。即使我不认为从外表能看出彼 此岁数的区别，但和春熟稔的人们总是避不掉的。 「我说，你就别来店里找我了吧。」 在我解开谜底的一周後，她总算开口。 「那我就不知道要在哪里见你了。」 「你一开始只是来见长春花的，什麽时候变成见我了？」 「从我第一眼看见它，再抬头看见你的时候。」 於是，在我不再去花店找她的当天，我们开始约会。从花店的门口到餐厅、从餐厅到电影 院、从电影院到我家楼下、再从我家楼下到我的房间。 我不会忘记她第一次一丝不挂地站在我面前的样子是多麽美丽。如果可以，我甚至想用画 笔将它描绘清楚。可惜春觉得太难为情了。 「这朵花真的很美。」 我用她拇指轻抚过後，亲吻了她手背上那朵褪色的长春花。之後她用双手捧起我的脸颊， 在彼此贪婪的索吻即将结束之际轻咬了我的下唇。 「我想要你的全部。」 她邪魅的笑容彷佛告诉我这样的发展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 「其实你根本就不觉得那朵花好看吧？」 「我只是在想你会不会真的每天来买花。第二天看见你站在店门口的时候，我很开心。」 「所以你一开始就骗我。」 「嗯。对呀。」 她将我翻转过来，打开双腿跨在我的身上。 「从一开始就是谎言噢。」 春这个人很神奇，和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完全不一样。第一眼在花店见到她，她向我丢出考 题时，我很认真的觉得她是一个人长得漂亮，又很聪明的女孩子。但随着和她认识越久， 就越会发现她其实有很多笨拙的地方。 像她偶尔会算错钱，或是把花放在不属於她的位置（後来我甚至比她还熟）。真的发现春 是个笨蛋，是某个晚上她发高烧，我着急地抓着她的手，要带她去看医生。结果她说她忘 记带证件了。 「笨蛋，哪有人出门不带证件的啊？」 「欸……嘿嘿。」她只是用一贯的傻笑回应。 「那我陪你回家拿证件！」 「不、不用！」春用力抓着我的手，「我自己回去就好了，我答应你，我会去看医生的。 」 「可是你一个人──」 「有间诊所离我家很近，没关系。」 「那……」我皱着眉头，始终有点放心不下。但春坚持的模样却让我放软了语气，「你真 的要去看医生噢！」 「遵命！」她笑着用刺有长春花的那只手掌向我敬礼。 我曾经问过她，为什麽不去替褪色的长春花补上新的颜色？她说因为那朵长春花就好像自 身的影子，一旦过了名为青春的有效期限，随着她的身体逐渐老去，手上的它也将跟着凋 零。 我一点也不这麽认为。尤其是在实际接触到她的肉体以後。春就像是一潭清澈的水，即便 放在最精密的显微镜底下，也找不到任何细菌与杂质。这样的她，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有 效期限。 「为什麽是长春花？」 「我呀──小时候不懂事，在刺青师那里第一眼见到它，便一心觉得它是我见过最美丽的 花，所以就把它刺在手背上了，每当我看着它，总会认为自己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那朵花 。直到我长大了、开始懂事了，才发现它不过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罢了。」 「长春花是长春花，你是你。」我吻了她的额头，「或许长春花确实随处可见，但你也确 实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花。」 「嘻嘻。」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是吗？」 「嗯。」我轻轻点了点头。 「可是，你忘记一件事情噢。」 「啊？」 「只要是花，都会凋零。」 「那有什麽问题？」 「没有人会喜欢凋零的花。终有一天，你会在我的身上发现枯萎的痕迹。等到这些痕迹一 天一天侵占我的全身，直到我的身体变得乾枯枯的，你也会随着这朵花的凋零而离去。」 「人也会老啊。」我理所当然的回答，「等到你真的凋零的那天，我也会成为满脸皱纹的 老人。到那个时候，我还是会用这双皱巴巴的手，将凋零的你捧在我的手心上。」 「哎。」她叹了口气，「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不是个浪漫的人呢。原来画家是这麽浪漫的吗 ？」 「浪漫吗？我不知道。」我耸耸肩，「但是，如果你怕变老的话，我倒是有个方法噢。」 「嗯？」 我指了指她手上的长春花，「就像刺在你手上的这朵花一样。我，会用画笔把我眼中最美 的你纪录下来。」 「我不是说过很难为情吗……」 「那是没穿衣服的时候吧？」 「唔──」 我拿起画笔，在画布上画下了第一笔。 「这会是我一生中最美丽的作品。」 我和春并不是每天都会见面。基本上都是以她的时间为主，毕竟我算是自由业，时间比起 固定的上班族有弹性很多。而只要是她来我们家做爱的日子，她总是会静静的在画前坐个 几分钟，看看她在我笔下活成了什麽样子。 「手指没那麽漂亮吧？」 「有。」我亲吻了她的手指。 「你这是开滤镜。」 「才不是──」 我把春拖到床上，像终於得到解放的饥饿野兽一样粗鲁地褪下她的上衣。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卑心作祟，作品四处被人嫌弃的我，唯有在春的画像得到她本人的称赞 时，才感受得到自己是能掌握一切的魔鬼。只有在她面前，我是一切的主宰，是必须绝对 服从的存在。我甚至会掐着春的脖子，问她愿不愿意为我去死？她只是凭着尚未失去的意 识，用手勾住我的後脑勺後压下去和她接吻。 「欸。」春背对着我，背上还残留着些许汗珠。 「嗯？」 「我们明天就去结婚好不好？」 这不是春第一次说出这句话了。在我们初次做爱之後，她也这麽说过。事实上，我们每一 次做爱後，她都会说出这句话。 「好啊。」我从背後环抱住她，「但我觉得还不是时候。」 这也不是我第一次这麽回答她。 「那你觉得什麽时候才可以？」 「嗯──」我思考了一下，「等我把你最美丽的模样完美的用画布告诉全世界的时候。」 「那你不能让我等太久噢。」春转过头，眼角噙着泪水。 「等太久会怎样？」 「我只是……怕你会受伤。」 「你该不会要说我笔下的你画得一点也不好看？」我瞄了一眼画布。 「你知道我不可能会那样说的。」 「好嘛，我知道了。但我也要和你说，我不会因为你这样说而改变我作画的节奏，我会一 直照着现在的速度画下去。只有在最自然的情况下，描绘出来的才会是你最美丽的样子。 」 「好。」她的眼泪流了下来，用掌心反覆地擦拭着，低声地回答，「好……」 当我真正完成春的画像时，时序已经从我们认识的夏天进入到隔年春天了。我蒙着春的眼 睛，一步一步来到画架前，当我将手从春的眼睛上拿开，掀开了画布时，春停在画前，将 近整整一分钟一动也不动，好像自己也成了一张画似的。 「欸，欸！」 「啊？」春转过头，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中滑下。 「你喜欢吗？」 「喜欢……」她不像是在回答我，反而像在迟疑着自言自语。 她的手指顺着画中的眼角，一路划过了脸颊的轮廓，接着是脖子，还有我最喜欢她穿的那 件上衣。最後她在长春花的刺青上停下，反覆地看着画中和自己手上的刺青。 「为什麽长春花的颜色不一样？」 她指着画上那朵颜色饱满，宛如刚摘下来一般的长春花。 「因为在这张画布上，不管是你，或是你手上的这朵花，都会一直保持在她最美丽的样子 ，永远不会凋零。」 我从後面抱住她。她迫不急待地转身，我能感受到有两股气势在相互拉扯。输掉的那一方 ，就会成为对方的奴仆。而我在这次的对阵中落败了。只能由她尽情摆布我的身体。说到 底，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气场这麽强大的样子。 她脱下了我的裤子，毫不犹豫地含住了我早已坚挺的下体，舌头对液体的索求似乎得不到 满足，她爬到我的身上，温软的唇贴上了我的嘴巴，我们忘情地接吻，她反覆搓弄着我的 下体，也顺势褪下自己的裤子，把我的下体抓过去和她的相互摩擦。 「你要不要……进来？」 春魅惑般的眼神让我倒抽了一口气。 「不戴……」 还没等我说完，我便感觉到她湿润的下体将我的一部分包覆住。一直以来我们都有做安全 措施，只有这次我们没有任何阻挡地拥有了彼此。 那是我一生中经历过最美好的夜晚。我和春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一起做了无数次的夥伴。 我从她的身体里出来，她就知道要趴下来把屁股抬高，我用力冲刺，她就会用悦耳的声音 求我「给她」。结束以後，她甚至会把嘴巴凑过来，将上面残留的液体舔乾净。 那天晚上，我们总共做了五次。房间被我们弄得凌乱不堪，能够靠着身体的地方，几乎都 被我们用过了。只有那座神圣的画架，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碰到它一分一毫。 「我们明天就去结婚好不好？」 看着背对着我的春，我说。 「你为什麽要抢我的台词？」 「因为之前我都只负责说『好』呀。」我用手划着她的背，「现在，我已经用画不把你最 美丽的样子纪录下来了。所以，该我问你了。」 我抓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身来。春的眼眶红红的。事实上，在我们刚才做爱的时候，她 就一直在哭。 「我们明天就去结婚，好不好？」 「笨蛋──」春一边流下了眼泪一边笑着，眼泪划过了的她的嘴角，「大笨蛋──」 「那，你要不要和我这个笨蛋结婚？」 「好。」我们碰着对方的额头，她轻轻的点了点头，「好。我们明天就去结婚。」 我一直以来都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画家。而拥有春之後，我终於体会到什麽叫拥有了全世 界。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春走在路上，见到了随处可见的长春花。我摘下了一 朵，别到春的头发上。接着我说，我要以这朵花发誓，即使春有一天凋零了，我也会用皱 巴巴的手紧紧地抓住她。我们在梦里笑得好幸福、好幸福。 而这场梦终究还是醒了。阳光烙在了我的眼皮上，让我不得不睁开眼睛。和以往的早晨不 同的是，春已经先离开了。 我走下床，昨晚被我们摧残的家俱们都还保持着狼狈的模样，只有画具还好好的立在那里 。画具的前方多了一张椅子，我能想像春起床後坐在画前静静欣赏她的样子。 接着我走出客厅，看到餐桌上放了某样东西。 我凑近一看，是一张被剪了一半的身份证。 正面是春的照片，而配偶栏则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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