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四年前在这里遇见奶茶，至今一直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去年回国後写了这篇文章，今年得了一个小小的奖； 最希望却是来这里说谢谢，与大家分享。 谢谢这里让我们相遇、谢谢这麽多的提点指导， 太冷的时候、太热的时候、换毛的时候、发情的时候、 生病的时候、健康的时候…… 如果奶茶会说话，他可能不会觉得我写得好； 可是他应该也想说：谢谢大家。 谢谢大家。我在别的地方说的是： 「这些我对奶茶的喜欢；希望有人会喜欢。」 在这里我想说的是：这些我对奶茶的喜欢， 「这里一定都明白。」遂鼓起勇气， 愿与大家分享拙文；希望你们会喜欢。 inger 　　　　　　　　　　　　　　　　　　　2012/05/16　　　　　　　　　　　　　 兔脱 　　有一只兔子，一直跟着我。 　　小时候我的英文名字是爱丽丝。可是後来名字都换过了好几个；那只兔子跟着妮蔻， 跟着英格。跟着伊莎贝拉又玛格丽特。牠跟着这些女孩。让她们把牠带回家：童书与迪士 尼卡通。铅笔盒，手帕。水壶与笔记本。小洋装的胸口。在雨天盛放的伞翼，与晴天收束 的伞摺。牠始终跟着我，像我的亲人，是我的朋友。这样有一天：我还记得母亲牵我过西 门町里一条小街、後来就很後悔。这次跟着我回家的兔子，第一次会大便。 　　 　　有兔爰爰，雉离于罗。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後，逢此百罹。尚寐无吪！ （兔子轻跃，野鸡在网。当我幼年，天下太平；长成之後，剧变如斯。睡吧！什麽也不说 了。） 　　我的父母养我；虽然由我来说不太有立场：我想他们养得不差。可是我一开始就没有 他们的天份。他们一直尽心地养着同一个不成材的我，而我，即使再怎麽反覆由节哀里重 燃希望，童年里，我养的兔子，往往很快，都成为我养过的兔子。我记得第一只，红眼， 毛色纯白。我记得第二只，红眼，毛色纯白。我记得第三只，红眼，毛色纯白。出门前母 亲牵我，说好避开西门町那条小街、我又反悔。第四只我还记得，红眼，毛色纯白。回程 一路上，我抱着纸箱与纸箱里的温温与沉沉，想着牠的红眼，与毛色纯白，渐渐不能说话 。到家了，手上才一搁下；都还来不及让母亲向父亲抱怨两句我与我的兔子又来了；倏然 ，我就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 　 　　我哭得红眼两洼，脸色惨白。拉着母亲语音破碎涕泪交织。说我不养了。我不养了。 会死的。 　　童年里，总有几场哭泣，是不同於其他哭泣，是决定性的事件，是一个「只会发生一 次的地方」。为什麽是这一刻？我并不知道。可是後来的人生里，即使阿公的加护病房， 或阿婆的灵堂，似乎也不曾让我比那一刻，更靠近过死亡。那份恐惧当时超越了经验，遂 领先了经验；放眼所及都蛋壳般易碎，好似直等待创伤与消灭。我还不懂贪生；从此只是 怕死。 　　後来母亲再不乐我宠物。 　　有兔爰爰，雉离于罦。我生之初，尚无造；我生之後，逢此百忧。尚寐无觉！ （兔子轻跃，野鸡在网。当我幼年，天下太平；长成之後，劫难重重。睡吧！什麽也别照 看了。） 　　视讯里，毛色奶茶，褐眼。妹妹捞捧着一只长毛狮子兔面向镜头，向我招呼。 　　虎年里我告别家人与朋友，去德交换学生。独自行走异乡，初始总感觉转角就有机会 ，待久了慢慢知道，更多是命运。德文程度幼弱的我，前前後後不得不仰赖陌生人大大小 小的好心。我想起当我还只是为联络簿上忘记的家长签名而紧张的小学生，那时我们说的 笨蛋，多半反应迟钝，讲话或许有奇怪口音；明明不知道状况，却始终笑容讨好。现在我 知道我看起来像什麽了。 　　头一两个月，生冷城市里我东奔西跑，未来一年生活与学业所需多得我张罗。几次行 色匆匆，出了市政厅，脑海里还摔着签证官的脸色，路过地标公园，突然眼角余光，一个 蹦跳。又踢着腿钻入草丛。我不自觉受了吸引慢下脚步，搜索着似曾相识的身影，就入了 公园。有时运气，这样赏了花季；沿着路树，又乘了凉风。一个下午过去，身後时不时草 丛蠢动。我感觉心里温柔。 　　最寂寞有时候。秋天落叶红橙黄褐层层，沉得家门外路面深深，行路艰难。故乡中秋 。华人学生相约烤肉，烤的是日耳曼香肠，喝的是日耳曼啤酒。外国的月亮没有比较圆， 可是此时举头望明月，总感觉月是故乡明。是席散我徒步返家。长长夜路上仅只一人，落 叶窸窣了脚步；我像一个跟踪自己的鬼，看路灯老高，蒙蒙罩下，像一个更近的月亮。灯 下却生动静，一簇簇，耙着地上草叶。路边五只野兔，可能见我一个跟踪自己的鬼。当我 刻意轻脚经过，牠们只略起了起耳朵。旅居的家门在我频频回首间，转眼就近在眼前。进 屋前始终还想远远观望，那东走西顾，扑朔迷离。那远远的，来作了我今夜的玉兔。 　　兔年了。农历新年里我连线视讯，妹妹捞捧起一只长毛狮子兔对上镜头，说：奶茶看 ，是谁。 　　奶茶到来已经三年。附近邻居家中老兔意外生了小兔，上网送养。白天里我关了电脑 又开，在房间里坐了又站。傍晚，我终於敲父亲房门。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 弃置多年的笼子，後来被刷洗得宛如初生，晒在夏夜的阳台。曾有一个女孩不只一次蹲在 那笼门前痛哭失声。最後一次她没哭。她想着：这是最後一次了。父母亲帮着她丢掉应该 丢的，收起应该收的；之後不知道多长一段日子过去；童年过完了。有一天，彷佛漫长的 午睡醒来；她整齐自己，终於又去敲父亲房门。问：爸爸，爸爸……我还可不可以要牠？ 父亲不会说好或不好。唯母亲还是发了脾气。她说实在不好。她曾带着稚幼的、养不活任 何东西的女儿走过那些兔子，见过女儿的眼泪。作为一个母亲，她是未曾有心力去爱过任 何一种人以外的动物；她不懂兔子，这一晚，她感觉自己也要渐渐不懂女儿。可是她懂得 做一个母亲。在那之後，她还有很多机会看着女儿去爱，然後看着女儿为爱流泪。她或许 想，就从兔子开始吧。奶茶是这样住了下来；就要四年。 　　这一年，当时差远外，这个国家城市里绿地遍布，处处野兔。我看见了第一只，我指 着惊叫：兔子！咖啡色，褐眼。我看见第二只：兔子！咖啡色，褐眼。然後我看见了第三 只，第四只。咖啡色，褐眼。第五只，我想了想，偷偷喊一声：「奶茶。」没有别人听到 。可是瞬时，我感觉所有与我命中相遇的兔子、一时间都成为了同一只。这麽久以来，牠 们一直、一起跟着我。始终没有离开。 　　有人对猫，有人对狗。在我的情况来说，也许就是兔子罢。 　　有兔爰爰，雉离于罿。我生之初，尚无庸；我生之後，逢此百凶。尚寐无聪！ （兔子轻跃，野鸡在网。当我幼年，天下太平；长成之後，连连灾祸。睡吧！什麽也不闻 问了。） 　　对某物所抱有的情感，往往能让人从任何夹缝中找到神谕；在我的情况来说，就是兔 子。 　　在我与我的兔子分隔两地的日子里，我所身处的这个国家，首都里曾有举世闻名的高 墙。一夜之间竖起，历二十八年东西对立的漫漫长夜後，又一夜之间倒塌。鲜为人知的是 ，在对峙双方各拥自重的两墙之间、那一大片杂草蔓生之地，曾因野兔多有，不及在一夜 之间逃出、受困了其中，而开启数代无天敌环境下生存繁衍的一支兔子方舟部队；俨然的 美丽新世界：只除了高哨卫兵偶有随性射杀的消遣，但多数时候人类较专注於射杀设法穿 越的人类。杂草与铁丝网，鲜花与鲜血。牠们没偷没抢；在人类高深的水泥枪弹对立间， 借来地上的天堂。这是属於牠们的倾城之恋。动物学家後来研究，倘若围墙不倒，最快一 百年後，墙内野兔就可能演化出一个新的品种。 　　一旦有墙，也许哪里都可能成为天然的动物实验室。可是人类并不习惯成为实验品。 当人们历经了漫漫长夜、终於推倒高墙，哭着笑着宣布新世界的来到，璀璨的烟火正照明 了方舟的倾覆、野兔在旧城内四窜的行踪。 　　现在，所有人都可以射杀牠们了。 　　此时还会想念旧世界的，或许也不只有牠们。出身东柏林的德国朋友就问： 　　「你看我们东德人，像不像那群兔子？」 　　有兔爰爰，雉离于罗。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後，逢此百罹。尚寐无吪！ （兔子轻跃，野鸡在网。当我幼年，天下太平；长成之後，剧变如斯。睡吧！什麽也不说 了。） 　　人类两次大战，人称「世界大战」，或也没有别的动植矿物会反驳。我们知道西边的 输家是德国，东边的输家是日本。我不知道那赢的是谁。我只知道输家各有过一群兔子。 　　日本的兔子在叫做「大久野岛」的小岛上；距离後来人类历史上第一颗原子弹落下的 广岛，仅只海岸外三公里远。二战期间，被称作「毒气岛」的大久野岛，由於作为专门生 产制作化学武器的军事秘密基地，战时甚至不存在於日本陆军发行的地图之上。这座被目 为「不存在的岛屿」上，在太平洋战争结束时，共计遗留有至少3240吨毒气和大量毒气弹 ；是足以毒死现有全世界人口、以不存在之姿、灭绝所有存在之数。因为至今仍不能完全 清理的那些存在之钜；在战後久久地，使它成为了一个无人岛。 　　久久的无人的时光。直至1963年，当第一批重回大久野岛的人踏上这座隔离之岛，才 有他们始料未及的眼前景象。 　　那是满山遍野蹦跳着的，大久野岛的兔子们。 　　原来这麽长的一段时间里，与其说是一座无人岛、还不如说，是成为了一座兔子之岛 。在美军与日本政府开始长时间的封锁、确保岛上人烟罕至之时，他们并没有注意、或并 不在意岛上的实验室里，还有生命。牠们如何从废弃的毒气研究设施内逃出，或可在兔子 的异世界中拍出一百部好莱坞电影了，只可惜那将永不能为人所知晓。第一批实验兔就这 样，与同时间另一端大陆块上、身在两墙之间、美梦一场的同伴们一样，在没有天敌的良 好野外条件下快速繁殖，一代多过一代，直至占领整座岛屿。兔子们当然不会知道，牠们 无人的新天堂乐园是经过了考察，被判定为土壤与水质遭受了毒性决定性的破坏，已经不 再适合人类居住。大久野岛，未来或可以永久地作为战争罪行遗址、或兔子之岛而存在了 。牠们的现址作为一种遗址；牠们的存在见证了曾经的不该存在。又一场倾城之恋。立起 的墙或许可以再拆倒，然而不是所有人类的错误都可以被弥补。毒发的土地选择了其他主 人。是牠们曾与它相依为命。 　　有兔爰爰，雉离于罦。我生之初，尚无造；我生之後，逢此百忧。尚寐无觉！ （兔子轻跃，野鸡在网。当我幼年，天下太平；长成之後，劫难重重。睡吧！什麽也别照 看了。） 　　柏林围墙的兔子。大久野岛的兔子。加入了长长的兔子的行列，牠们也都一直跟着了 我。 　　有时，当我分享故事给我的德国朋友，他们也会对我说，兔肉好吃。真心希望我也有 口福的样子。 　　柏林一个老人，耗费数十年时间，成功培育出一种重可达十数公斤、高近百公分的新 品种巨兔；德国媒体例行地报导了柏林食品和农业博览会的焦点，数日後传出的後续消息 ，却大大地轰动了国际。 　　据说，北韩驻柏林大使馆找上了这位老人。他们提出一纸合约，订购了巨兔，也有意 学习繁殖技术；「一只巨兔约可提供八人份的食量。」媒体曾经这样报导。推测北韩高层 就是因此考虑了巨兔、作为减缓饥荒的一个奇招。 　　这一切与这个世界上最神秘的国家之一有关。而所谓神秘，就是关於它的一切，似乎 都会不了了之。後来呢？再问下去，就没有了。不了了之的新闻，不了了之的饥荒减缓对 策，不了了之的八人份。 　　新闻照片里，半个成年男子高大的巨兔，被老人双手环抱吃力举起。後来每一次当我 回头去看、跟着我的这只巨兔，我都还彷佛看见八个人跟在牠的身後。个个面黄肌瘦。 　　有兔爰爰，雉离于罿。我生之初，尚无庸；我生之後，逢此百凶。尚寐无聪！ （兔子轻跃，野鸡在网。当我幼年，天下太平；长成之後，连连灾祸。睡吧！什麽也不闻 问了。） 　　曾有一畅销英国绘本，是一本兔子的完全自杀手册。内容里有一只又一只无所不用其 极在找死的兔子，如何以恐怖搞笑或变态扭曲的方式，可能动用了旋转门、烤面包机、手 榴弹、回力镖、太空梭之类，又借力了超人、恐怖份子甚至外星人等，一心求死、视死如 归。以最弱小无害的这一个动物形象，去做殚精竭虑坚心求死的事。那些千奇百怪的自尽 之道，是不是要告诉我们：这个时代，死本该比活着艰难？ 　　为什麽死却没有比活着艰难？ 　　（後来此书，在对岸——又一个神秘的国家——曾因频仍的自杀事件，被勒令从书店 下架。这是後话。） 　　还会想起，哭着说：不养了，兔子会死的。好像只是昨天的事。父亲与母亲给了我生 命，让我去爱其他生命，未来或许还有很多机会，看我为所爱哭泣；一切都从兔子开始。 　　可是生与死之间还有种种样子。在墙内、在墙外，在大陆、在孤岛……即使是不被地 图所承认的地方，即使遭受过毁灭性的伤害，这样的土地上，还可能有生命，的确会有生 命。这些，都是彼时专注於失去、只懂得放声哭泣的年幼的我，还不知道的事情。 　 　　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太多。可是我想，此生至今，当有人懂猫，有人懂狗，在我的情况 ，也许只多懂了一点兔子；牠们就愿意一直跟着我，教给我许多事。牠们教我对不起，也 教我谢谢。牠们就教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怎麽做人。 2011/8/14 注：文中引诗原文出自《诗经》．〈王风．兔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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