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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学姐!请和我交往吧。」男孩低着头诚恳的向心上人递上情书,手伸得比升旗时还要直,彷佛教官在逼他半蹲一样。颤抖的声音透露出他的青涩和紧张,围在周遭的人几乎都望向女主角,想知道这场告白到底会成功还是失败的彻底?   宋凡心简直快昏了,这这这是怎样?要是以往看到这种告白场景,她通常会掉头就走,毕竟高中生的发情期限是三年,想不撞见都难!但这次不一样,被告白的人不是别人,是她,宋凡心。   「答应、答应、答应!」站在二楼窥探的男孩们一见宋凡心犹豫的神情,赶紧照好友的吩咐鼓吹了起来,楼下的观众也开始跟着吹起了口哨和拍手以示支持。   「学姐!我是真心喜欢你的。」男孩抬起头认真的直视她的双眸,温和的语气带有一些坚决的强硬。鼓吹的声音越来越大,却没有人发现男孩的嘴角缓缓勾起来,像是对於这场爱情战役十拿九稳一样。   「好,我答应。」宋凡心和他互看许久,面具像是顺手染上的习惯丢也丢不去。平常和蔼、亲切的宋凡心会拒绝别人的告白?她的心不禁酸了起来,不会!面具该是什麽她就做什麽,这样的结果也是她当初为了报复那些人所选的,这张伪善的脸孔就是她宋凡心的一切。   「谢谢学姐,给我一个走入你世界的机会!我叫朱耀日,请学姐多多指教──」男孩伸出手和眼前这位刚成为他女友的宋凡心握起手来,表面上的情话却暗藏玄机。他不只要走入她的世界,更要把她带回自己的世界!   「如果你爱我,请你流放寂寞。」 第一章 - 孤寂世界里的伪善。 01   孤寂是什麽?是在这伪善世界里无法适应而选择躲避的一种行为,也亦称孤独、寂寞。如果你在某知名搜寻引擎上打出寂寞二字,会发现维基百科查不到它的存在,而在对岸惯用的网路百科上却会了明得写着,这是脱离群体社会的人对个人的惩罚方式,寂寞是种惩罚吗?如果是,又怎麽能如此笃定的说只对个人非对他人呢?   距离北部有段距离又非完全脱离喧嚣城市的江湘镇,是目前北部还存有台湾浓厚人情味的地方,来到这可以轻易见到那一片又一片的田野,它从古到今唯一比较有名的大概就是种植农业方面了。此镇虽然不是有机农业和精致农业的代表,却是唯一还有後代愿意继续传承的乡镇,因此不少同业感到羡慕和惋惜。   镇里的人并不算稀少,因此公家单位也在此特设了小学与国高中合办学校给他们,这两间规模适中的学校对长辈来说曾是敢盼不敢望的奢求,毕竟民国早期哪有那麽好又方便的事,他们都要走个好几公里才有办法上学呢。   对农业为本行的江湘镇来说,并没有种田种得好就可以的事情,就算是已经确定未来要在镇里当农夫的孩子,家里的人和老师都还是会要求必须要有高中学历才行。或许是因为他们还停在民国早期的关系,对於这个村来说会种植和会读书的人几乎不少见,但没有一个在长大後不回来落叶归根的!台北再好也没有家乡好的这种想法,对江湘镇的孩子来说一直都是不敢忘的。   秋天略带凉意的风轻轻拂过女孩的发丝,她背着上头大大写着江湘高中的书包,乖巧的走过那几条早已牢记到闭着眼也能快步行过的小路,天空蔚蓝得漂亮模样让她不自觉得放松了起来。   嘴角浅浅的笑意和平常再高个几公分的甜酒窝完全不同,制服上绣着的工整三字几乎是江湘镇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字,宋凡心,是镇长最为乖巧却也最不得疼爱的大女儿,她也是在五年前那件事爆发後唯一还能让镇民继续选这任镇长的原因。   「哇──紧要伯倒阿啦──」一个极为不稳的脚踏车摇摇晃晃的从小巷里钻出,仅仅一秒的时间女孩便瞬间挂上了平时的灿烂笑脸,她扶住身旁那辆将要摔倒的脚踏车贴心的帮了妇人一个忙。   「阿玉婶,你又贪心买多了。」宋凡心柔柔的嗓音里带了点笑意和指责,阿玉婶不是镇里唯一贪小便宜的妇人,却是镇里唯一有办法抢到一篮菜的绝顶好手。看着那足以掩盖阿玉婶骑车视线的菜篮,她不只一次怀疑为什麽这台车的篮子没有因为无法负荷而垮掉,阿玉婶望着眼前女孩不禁从方才得惊慌失措恢复了过来。   「翻心西你喔,阿你嘟阿家哈克喔?(凡心是你喔,阿你刚刚才下课喔?)」「嗯,阿玉婶呢?今天要煮什麽饭给家芬她们吃呢?」阿玉婶顶着一头近期才刚烫好的高丽菜头,热情得牵起她那双白嫩的小手用一口流利的台语问着。宋凡心勾起甜甜的笑容,脸上丝毫没有时下年轻人应有的不耐情绪,反而像是对待母亲般体贴的替阿玉婶牵起脚踏车往阿玉杂货店走去。   「丢机瓜鸡肉唤啦,勾屋蛤嘛汤啦!翻心阿你乾屋想卖来阿玉婶倒揪会家?蛙跨你金善捏,你来啦,蛙贴里补补耶啦──(就一些鸡肉饭和蛤蛎汤啦!凡心你有没有想来阿玉婶家一起吃?我看你很瘦捏,你来啦,我替你补一补)」阿玉婶像是性骚扰般对宋凡心摸个几下後,一脸不满意的邀请她来家里作客,对於眼前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女孩,不只阿玉婶心疼、全镇的人都很希望她能快快乐乐的过日子。   「阿玉婶不用了,阿姨有煮我怕不回家吃她会骂我。」「依咖灭伊咖蛙器跨卖咧,依妈伯想看卖咧依沟污那个脸流滴家?真家是,蛙替你去灭伊!(她敢骂她给我试试看,她也不想看看她还有这个脸留在这?真是的,我替你去骂她)」宋凡心委婉的拒绝可让阿玉婶气疯了,直肠子的她却没发现那看似委屈的女孩眼里竟多了那麽点愧疚和爽快。   「阿玉婶到了,我该走了晚安,下次要多小心喔。」宋凡心有礼的向妇人道别後,便走回离杂货店不到几步的家里去,应该说是她目前户口名簿上的家才是。早在五年前她母亲去世那天宋凡心就已经没有家了,她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而那个父亲也成了另一对母女的避风港,不再是她能安心依靠的人了。   「我回来了。」「姊,你回来了阿?吃饭了,爸说有事要宣布。」宋凡心才刚进门想把鞋子脱掉而已,就听见饭厅里急忙奔出的娇小身影,转头入眼的是她的妹妹许愿。年仅十四岁的许愿,岁数虽小却无法轻易掩盖住她那张浑然天成的标致小脸,宋凡心愣了一会才将身上的东西放置一旁,和总爱缠着她的妹妹一同走入饭厅去。   「爸、阿姨,我回来了。」「凡心快坐下吃饭吧,妈今天有煮甜不辣呢。」许柔秧像是没听见她试图疏远的称唤般站了起身,将宋凡心常坐的位置拉开像外人似的服侍着,彷佛就怕这跟她没有任何血缘的大女儿会再次翻脸不认人。   「我……恶──」宋凡心突然感到一阵反胃,奔向旁边的洗手台狂吐了一会,宋伟仁抬眼看了看女儿的作为不禁叹了口气,将妻子刻意排近到她位子面前得甜不辣换了个位置。   「这?」「凡心和她妈一样自小就不爱吃甜不辣,只有我和你还有小愿喜欢吃而已。」面对许柔秧的疑问宋伟仁不禁淡淡的解释着,这句话对刚吐完的宋凡心而言无疑是一种讽刺,她的喜好就像她在这家的位置一样格格不入。   人为什麽选择寂寞?只因为他们不得不寂寞。 02   安静无声的餐厅里只听得见碗盘轻敲出的清脆声响,女孩将一盘盘未食尽的料理用抽屉里放置已久的保鲜膜封起,嘴角毫无起伏的角度带了点冷意也让人备感严肃。   「凡心!别收了,妈来就好了──」「不用麻烦了阿姨,我已经收的差不多了。」刚安抚完丈夫从卧房走出的许柔秧,一见着女儿乖巧体贴的身影竟多了些慌张无措,对她而言这所有人都感到钦羡的女孩根本不是她要的,反而是她日日夜夜畏惧的恶梦。   「凡心……都过五年了,你还不能改口吗?」宋凡心才刚开下方冰箱门想放入那些残菜时,身後那略带苦涩的问句缓缓传入了她的耳际,她愣了一会才淡淡笑了出声把所有东西都依序放好,就是迟迟不肯开口回覆那道颤抖的身影。   「凡心?」「阿姨就是阿姨,妈妈的妹妹不叫阿姨要叫什麽呢?」许柔秧一脸困惑的试唤着她的名字,不过几秒宋凡心看似有礼的讽刺回覆便让女人霎时苍白了脸色,言下之意就是女人这五年霸占的不过是宋太太这个名号罢了,其余的皆是许柔秧的自作多情。   「那阿姨我先进房了。」宋凡心轻关上冰箱门满意的向女人点了点头後,便转身离开这让人近乎窒息的厨房,脸上灿烂无边的笑容虚假得让人想吐,她却只是紧压着这道面具不愿退缩,虚假如果是报复这些人唯一的方法……她又何必厌恶呢?   直到进了那充满温馨设计的房里後,宋凡心才总算真正的放松了下来,紧贴於身後冰冷而陌生的木门,她渐渐软下身子跟着那垂直的线条轻轻滑下,片刻後她不禁无声的哭了出来,这样备感疲惫的日子却是她选的……是她亲手选择的,就该毫无怨尤。   「坐下吃饭吧,我有事要宣布。」宋伟仁对上女儿冷静平稳的双眸连一句客套的关心也没有,只是冷冰冰的命令着这本就该听话的宋凡心,方才还在帮许愿夹菜的手慢慢放下紧握的筷子,严肃的气氛不胫而走。   「我想帮小愿改回姓宋,她都十四岁了还跟母姓也委屈够久了。」宋伟仁望向二女儿那张难掩惊讶的小脸,温和的揉起许愿略嫌杂乱的发丝,淡淡露出一个父亲本该拥有的疼爱笑意。而一旁替丈夫递上热汤的许柔秧和女儿比起就平静多了,眼里无限的喜悦和感激明显的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麽做般,宋凡心看了一会後便明白了这两人的用意。   「要小愿改姓宋是不错,只是……许愿许愿,就怕要是小愿改回姓宋,阿姨当年特意许下的愿望会跟着送走了。」只见宋凡心语带含意的一番话,让饭桌前本还开心灿笑的三人顷刻间铁青了脸色,她笑了一声便开始用起餐来像是什麽都没说似的,一口接着一口啃食着碗里的鸡腿。   「……爸,不用改了!姊姊说的对,许愿比较好听嘛。」「宋凡心,我是这样教你的吗?你到底还有什麽不满!这个家哪个人不是看你脸色过活?你现在连个姓都不愿意分给小愿吗?」许愿勉强的笑容在宋伟仁眼里只觉心疼不已,他瞬时瞪起还有胃口继续食用的大女儿,满腔怒火的炮轰起这面带笑意的可怕女孩,他知道这女孩早变了……从那天後就变了不再单纯善良了,剩下的除了虚伪的喜悦外只有深到不行的仇恨。   「爸你不要这样──是我不改的,跟姊没有关系。」「就是,你凶凡心做什麽呢?她不过就是一番好意提醒罢了。」「她会安什麽好心我还不知道吗?你别以为全镇的人站你那,我就教训不了你了!」许愿和妻子的蓄意护航可让宋伟仁的情绪更加火上加油了,他怒骂了眼前无意争吵的宋凡心几句後便离了餐桌回房休息,而她只是望了几眼不语的笑着。   「我去安抚你爸,别把他的气话放在心上知道吗?」许柔秧无奈的站了起身和宋凡心交代几句後,便跟在丈夫的後头一同进了房里沟通,独留下这对处境相异甚远的姊妹尴尬相处着。盯着眼前毫不在意的宋凡心,许愿不禁咬了咬下唇挣扎了一会,才终於将暗藏於心底许久的问题吐了出口。   「姊,你恨我吗?」「……恨。」 03   回忆宛如一幅随风吹散的画沙,有时似真似假的映在脑海中,想去也去不掉的难缠,有时却又向被谁踩踏过的残余,想记也记不起。那样既无奈又挣扎的拉拔心理,充斥在宋凡心的种种复杂思绪中,翻腾覆去,霎时闪过的回忆再次扰乱这早已不平静的深夜梦境。   睁眼她醒了,雨打响身旁未全关上的窗,病房里不停嚷着的仪器声难得被这盖了过去,躺在沙发上稍稍歇息的女孩缓缓站起,走近病床旁窥探了一会那仍有醒意的苍白脸孔。   「妈时间到了吗?」已经是第二天了,以往毫无任何精神体力的女人竟样起神采说想出去玩个几小时再回来,这样的笑容看在宋凡心眼底只觉恐惧。回光返照的现象出现了……在这每天来来往往走去的人潮里,她比谁都清楚就快了,她快失去眼前这淡淡浅笑的女人了!   「心心怕吗?」「怕,妈呢?」「说没怕过是骗人的,但我怕了一辈子也够了。」许柔悦艰难的牵起女儿那不禁颤抖着的双手,眼眸里毫无任何刻意掩盖过的担忧恐惧,真正存有的除了这多到溢出的从容笑意外,没了。   许柔悦许柔秧两姊妹正如其字般柔性婉约,其中身为姊姊的许柔悦外表较为出众标致,妹妹则仅得清秀二字。在她们两人含苞待放的青春岁月之时,姊姊许柔悦被检查出自己有先天性心脏病,一击解开了她一向身子虚弱的原因,二击打中了她这无法预期的寿命。   「心心答应妈,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许柔悦像是看透什麽般,伸手抚过女儿的白皙脸蛋,一次又一次的叮咛着这低头哽咽的女孩。她眼下最放心不了的不是丈夫,而是自己怀胎十月拚命生下的女娃,这女孩聪明伶俐却又天真清澈,她只怕自个走後宋凡心会什麽也明白了、什麽也恨了阿。   「妈不走,你就可以亲手照料我了阿……」「然後要努力让所有人都幸福,也让你幸福懂吗?」宋凡心抬眼贪婪的奢求着母亲留下,只可惜许柔悦像什麽都没听到的继续说着自己的话,她擦去泪水点了点头不再调皮的向妈妈回嘴,终於换来了女人开心的笑颜,一切都值得了……?   跟五年前那晚同出一辙的坏日子,女孩抱着怀里的百合花束步步走近母亲的墓前,白洁的百合花与照片中浅浅一笑的女子拥有着相同的高贵气质,石墓上深刻着的三字,许柔悦。   宛如从未离去宋凡心的生命般清晰如昔,她蹲下身放任自己崩裂面具,边痛哭失声的想着:这样也算幸福了吧妈妈,尽管心底藏有的委屈苦涩早快塞不下了,她却仍然自欺欺人的想着。   宋凡心还记得母亲逝世那晚的种种细节,许柔悦露出笑颜後便撒手人寰离开人间,而她则静静抱起那逐渐失温的躯壳不停掉泪,颤抖的身子、下雨的响声与湿气,她们在那晚都死了。   直到隔日被父亲接回家後她才终於恢复了意识,发狂的大声抗议、吼叫,像个失控的疯子毫无理智可言。她说她会复仇、她说她会让这些人不好过,这些她也全都做到了。   唯一让宋凡心不确定的是自己,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做到母亲最後的嘱咐还是没做到,她只知道她已经用尽全力去讨好完全镇里的所有人了,大家也都该幸福了,她不知道她遗忘了什麽。   「也让你幸福懂吗?」依稀在耳的温柔语气渐渐在大雨里模糊扭曲,女孩没听见母亲心底的舍不下,只是就这麽在许柔悦的墓前哭着哭着晕了过去。土壤沾污了她的小脸与发丝,直到站在树後静静等待的那人抱起她,宋凡心的身子才总算不再被这一波又一波的狂雨打上。   全镇皆要上学的补课日,独独宋凡心一人请假在家休养。女孩无力的瘫软在床上用力咳了几声,喉咙才总算不再如此搔痒难忍。晕眩感从昨晚的昏沉到今日的难以入食,一个个徵兆全都指向她昨晚淋的大雨,可不是普通的狂野,这让她本就健康的身子一夜间病恹起了。   「凡心来,妈帮你煮了锅小米粥,很好吃的。」许柔秧一手拿起硬是支撑着的繁重托盘,一手轻巧的打开宋凡心平时不让人轻易进入的房里,嘴角浅浅不易看出的酒窝甜的像什麽似的。   「谢谢阿姨。」宋凡心任着多事的许柔秧扶起,接过那碗小米粥一口接着一口的喝起,本以为吃个几口就会倒胃的她霎时愣了几秒,她不仅不想吐反倒开了胃口想多吃些。望向一旁担忧看望的许柔秧,心不禁多了些苦涩与困惑,她忍不下开口了。   「你爱过我妈吗?」「不曾停过的东西又该怎麽回答呢,凡心。」   习惯孤独的人们被赋予东西时,第一个的反应不是错愕也不是喜悦,而是身到骨子的不信任。只因这样残缺的我们从来就不适合得到别人的爱,也不屑得到。 04   倾听是所有人一生中必学的课题,不是光听未倾的倾听而是细心靠往说话者的心去听,就算对方在你眼前未说只字片语也能完全明白的倾听.   女孩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愣了一会,才终於明白此刻的情况,她又迷路了……这大概是这个月第五次了吧?她生来便非江湘镇人,虽然在这也住了几年却还是不怎麽熟悉这儿的路,更别提五年前那件事爆发後根本没有村民愿意热心帮忙她了,只因她是个背叛的证明,一个男人背叛女人的证明。   她坐了好久好久,从午後炙热的明亮到入夜後渐凉的暗黑,她丝毫未错过.就这麽傻傻地等着另一人的出现,只有那人才知道她在哪,也只有那人才真正关爱着这样罪孽的她啊。   「许愿──」直到女孩手腕上的表跑至十一时她总算等到了,一个从路灯照不到的黑暗小巷朝她直奔而来的傻子,许愿抓了抓被几只蚊子咬肿的胞抬头望着对方傻笑了起来。   「姊……」「姊个屁阿,你到底在这做什麽啊?成天都迷路,不是早给过你地图了吗你这白痴!」宋凡心瞪大双眼狠狠的痛骂起这不停憨笑着的妹妹,只是当她停下连动不止的嘴她的眼竟掉出一颗比一颗斗大的泪珠,满是汗水的身子从原来的紧绷站立到後来的放松蹲下,宋凡心颤抖抱头痛哭的模样是其他人从未见过的。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怕你掉进田里的阴沟爬不起来就这样走了,笨蛋笨蛋!宋凡心未诉说出的话语一字未漏的打在许愿心上,她弯起眉甜甜地笑着,只有在这时候她才能轻易打进姊姊的世界中,也只有这时她才明白姊姊对她的恨意有多浅爱意有多深.   许愿牵着这颤抖不止的女孩晃了晃手,温柔的道:「姊姊,我们回家好不好?」   「啪──」一切是怎麽发生的?许愿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见原本紧牵她手的姊姊狠狠被打了一掌跌坐在地,嘴角微微渗出的鲜血,看来力道不轻.许愿着急的想向前解释,母亲却拉住了多事的她担忧的抚着她的发丝,问她是否被宋凡心 伤害了.   许愿凝视着许柔秧的眼,她不能理解的皱起眉来不明白为什麽母亲能任由父亲在旁打骂姊姊,却又如此心疼的问着自己今天的事.回眸,许愿见着女孩脸 上的神情时不禁腿软,那是恨,恨到骨子里难以抹去的伤痕,一切都是她害的、一切都是她害的!   「夭寿喔,哩是起笑喔?一是凡心捏,哩哪耶趴耶落欣阿?(夭寿喔,你是疯了喔?她是凡心耶,你怎麽打的下手?)」正要拉下铁卷门关店的阿玉婶一见宋家门前打骂的场景,吓的赶紧冲上前扶起根本无意反击的宋凡心。   「阿玉你别管,我是在教孩子!她已经被你们宠的不像话了,今天问她小愿为什麽还没回来,她什麽都不肯说就离开家里,我看八成是她欺负小愿,小愿才不敢回来。」宋伟仁先入为主的偏见听在阿玉婶耳里只觉可笑,她也不先替宋凡心辩护,就直接拉了拉站在一旁默默不语的许愿出来,紧拉着女儿的许柔秧也不好不给对方面子,只能松开双手任阿玉婶拉离他俩。   「来来来,哩工吼哩爸灾金娜哩耶粽空(来来来,你说给你爸听今天的状况)」「阿玉,你这是做什麽?小愿今天失踪一天也够累的。」宋伟仁怜惜的望着脸色惨白的许愿,赶紧示意妻子陪女儿一同先进去。   「啪──」「……阿玉?」瞬间又重又急的一掌就这麽打在宋伟仁颊上,他直到过了两三秒後才总算反应了过来,打他的人不是别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刘玉青。   「我以为这五年够你反省的了,没想到你还是只护着这狐狸精完全不顾凡心!柔悦的死不够让你清醒,那凡心呢?凡心困在那件事中走不出也不够让你明白你做错了什麽吗?我真为柔悦不值,妹妹和丈夫通奸就算了,连唯一的女儿留下也要被人糟蹋!凡心走。」   最後一眼宋凡心失神的与父亲相视,一切又回到充满噩梦的那晚,破碎。 05      记忆中家是个温馨又祥和的代名词,从小到大父亲对母亲细心呵护的体贴和母亲偶时深如蓝海的深情,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举动都足以看出他们对彼此的重视。   宋凡心以父亲为傲,她看不起新闻上那些总把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的藉口挂在嘴边的人,她不懂,父亲能做到的为什麽那些人做不到?直到她十二岁那年她才终於认清男人这种动物,没有一个可以相信,被狠狠背叛的狼狈痛楚刺在眼底,她却连拔去的力气都无。   「这是什麽?」被父亲温和带回家中的宋凡心,不明白的望起走廊上一个又一个闲置在旁的行李箱,女性化的颜色装饰竟让她有些许不安。颤抖的身子跟随着父亲高大的背影,一同走近母亲生前住着的主卧室,仅仅一眼她便看出这房里与之前的差别。   原本高挂着父母婚纱照的墙换上另一个女人年轻时与父亲的亲昵合照,那如出一辙的面貌正如坐在新床边缘的女人,宋凡心不是第一次见着她了。这是她母亲住在外地的妹妹,许柔秧!   「凡心......姊姊的死一定对你打击很大吧?别怕,今天开始阿姨就是你的新妈妈了。」和母亲相似的气质此时只让宋凡心反感不已,她还来不及挣扎便被女人拉入怀中自顾自的安慰着,飘移的眼对上从房外好奇走入的女孩,心霎时领悟了些什麽。   抬眼,今天若是外人见了他们四人恐怕不会怀疑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吧?女孩也有九余岁了,这代表什麽?她和母亲到北部治病之前,父亲早就背叛她们了......甚至等不及的在母亲忌日当天把她们全迎了进门,好可怕!人心怎麽能如此可怕?泪当场坠下,从心底燃烧至瞳孔中的怒火,仅仅一秒爆发。   「贱人。」宋凡心再次抬头对上女人的眼时,以往的温驯已不再,残存的除了野兽般渴望攻击的慾望,毫无其他。   「不要把你这肮脏的身子靠在我身上,也拜托别这麽叫我,你们比其他外遇的狗男女都还要让我倒胃口!你怎麽能对刚去世不到一天的妈妈交代?她还没踏出这个门,你就这麽迫不及待想把这贱人娶进门了?你......」「啪--」      「我是这麽教你的吗?宋凡心。」「祖父又是这样教你的吗?宋伟仁!敢做就不要怕人说,还是你以为我会就这麽当你的乖女儿,任由你这麽要我喊这贱人母亲?我呸。」又重又急的巴掌狠狠打在宋凡心颊上,却丝毫没有抵减她失望透顶的怒火,记忆里父亲从来不是这麽不讲理的人,今天他已经把她心中那尊敬多年的形象全推翻了。   「姊姊?」「杂种。」宋凡心讽意的一语和那嗤之以鼻的眼神,第一次让许愿明白了自己的身分,她就只是个抢夺人幸福的杂种,不值得任何人付出的证据。   梦醒了也未醒,才睡不到几小时就被那段回忆吓到难以入眠的许愿,随手拿了一件薄外套就这麽走下楼梯,想喝点水压压惊。不料厨房的灯没关,她困惑的走入才见着坐在餐桌旁和她一般睡了又醒的姊姊,许愿吞了吞口水不敢开口。   「怎麽,来了又不说话?」宋凡心不屑的摇起还没喝尽的烈酒,让那凉透的冰块沾染纯无暇的液体,就如同五年前她被恨意狠狠扑倒一般。再怎麽挣扎也挣不脱这面具後的源由,只能在这辗转难眠的夜晚开杯父亲珍藏的酒伴着。   「姊姊。」「要喝吗?」宋凡心像是刻意装作没听见似的转头问起她来,眼底有几分茫然的笑,一如几年前的夜晚般坦承。许愿也不愿勉强她缩回那样孤独至极的世界,点了点头坐下。   安静而平缓的夜里,难以入眠的两人什麽话也没说,就这麽喝光了那一大瓶威士忌。单单纯纯的寂寞渗透了一切,宋凡心凝视着倒在桌上再也喝不下而沉沉睡去的妹妹,叹息的语道:「如果你不是她的女儿,该有多好?我会不会就不会这麽痛苦了?」   宛如利刃的舌灵活於嘴,我们却连自主的权利也没有,只能任由被寂寞冲昏头的灵魂熊熊燃烧起这一切,同地狱业火般烧尽所有!连同困在其中的身躯,逃不出也走不入。 第二章 - 移居到孤寂世界的男孩。 06   小货车外的风景不停变换着,从高楼大厦的拥挤到高速公路的豁然天晴,每一个景色搭上耳机里一首接着一首的情歌,男孩不再理会身旁的所有,放逐了自己被拘禁已久的心,自由翱翔。   「耀日,不和叔叔聊聊天吗?」男人刻意讨好的语气虚假到无须用心即可听出,他慵懒的瞥了一眼後又回过头沉溺於自个的天空里,母亲尴尬的责骂和对方有意无意的触碰,恶心到反胃的感觉逐渐升高。   「恶──」下一秒出发前刚吃下的食物全还给了男人,看似无辜的朱耀日眼角闪烁的恶意眼神,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母亲全看入了眼底。   四十末岁仍娇艳美丽的妇人,叹了口气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温柔的替男友擦着,每一个动作无疑都是在向男孩示威。他闭上眼不再思考、不再凝视,跟随着命运来到一个从未听闻的小镇,江湘镇。   脚踏上这片土地时,说不出的那股悸动让朱耀日霎时愣了一下,眼前不到三楼的房子和台北旧家的电梯公寓比起差了不少。老旧的围墙式建筑根本防不了几个小偷,只是却有味的令他眷恋,直到母亲的手放置他肩上时他才终於明白为什麽。   「自从你奶奶去世後,这屋子就没人住了。所以今天可能要辛苦我们耀日认真打扫了!」凝视着母亲走入的背影,他深吸了几口气才恢复以往的理智,抬脚随之跟上。   一进门便轻易闻见那久未住人的陈旧味,跟在朱耀日後面进来的男人不禁抱怨了几句,他冷笑,要自己别再理会那男人的所有。绕入客厅可直接看见後院外的风景,朱耀日走近後院旁偌大的回廊,轻靠着木柱像在思考什麽般,直到望见千里外的那道身影,他才一股作气的追了出去。   「耀日?耀日!你去哪啊?」「美娜别管他了,这几天没见,想不想我呢?」居於客厅的男女,一个错愕一个缠绕,燃起的慾火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交换。脱序的剧情像什麽都忘了似的,大方上演起,男孩不再听闻就只是奔跑着。   未穿鞋的刺痛不足以让朱耀日停下脚步,他越过後院,闯入接着一户又一户旁的小路,就为了拦住阳光下的天使。左转右绕,一个停摆,他竖立在田野间的土壤上,女孩已不在,他茫然的伸出手掌,像想抓住些什麽似的,却又任由一切烟消云散。   夜晚晨星高挂,这是他刚到江湘镇的第一个晚上,烦躁的情绪跟随着隔壁房间的吟声浪语逐渐蔓生,躺於床上的身影顿时爬起。裸露的上身全是被人虐待过的伤痕,健壮有力的手臂随意套上衣服,拿起拨放器,快步离去这栋令他又爱又恨的房子。   八点,在台北还算早的时间,镇里的店家却都已一个个拉下铁卷门准备休息了。朱耀日走近唯一未关的杂货店,与他擦肩而过的身影,微笑的如此灿烂美丽,但……为什麽却和下午见到的她全然相反?   「阿玉婶,那我先回去罗……咦,你是新搬来的吗?你好,我叫宋凡心,请多多指教!」女孩似乎也发现了他的炙热的视线,从容的回头带了些凑巧,亲切的客套不留痕迹到连朱耀日都差些陷入。他沉默的点了点头,任由女孩走出他的视线,他却永远也移不开紧贴在她背上的眼。   「免看了啦,人都走了!凡心很漂亮吧?她可是我们村里心地最善良的女孩子,每次看她都笑笑的,多可爱阿。」老板娘语带笑意的话语像个节奏似的,在朱耀日心上一声接着一声敲打,微笑?为什麽她是微笑着的?   夕阳西下的亮光打在後院远边不到几尺的地方,小巷里的死角躲着一个身穿白色洋装的女孩,乌黑亮丽的秀发披肩,她将头埋在怀里一抖一抖的抽咽着。不敢哭出声音的模样令他心疼不已,就好像他一般,朱耀日再也忍不下心里的渴望,下一秒立刻追了出去。   如果下午见到的天使是她、现在见到的女孩也是她,那到底这之中哪一个她才是真正的她?朱耀日永远不知道这一秒的疑惑,竟会成了硬闯入宋凡心世界的永恒。如果孤独是必然的,可不可以也让我用笑容陪伴着你呢? 07   相机镜头逐渐对焦,远方原来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一道闪光飞过霎时消失。男人微笑摸了摸缠着自己大腿的儿子,温柔的抱起他,还不到六岁的娇小身子坐上他的肩上,头上还戴了个看来太大的成人球帽。   「耀日阿,喜欢吗?」朱念恩伸手拿起相机让好动的儿子玩弄着,黄色的塑胶壳与略轻的机子,对一个娃儿来说也算重了。娃儿呜哇哇的逗笑着,两人的身影藉着夕阳的光照映在草原上,最後烟雾逐渐散去。   画面一转,又是那个女孩在小巷偷哭的身影,轻轻摇晃的白色裙摆。每一个神情与痛楚,他忘不掉也抓不着,「喝!」接着清醒,又是一场旧梦。   朱耀日感觉的到T恤上的黏热感,睁眼,时钟的指针还不到六。他起身将床头上微微倾斜的相框调好,望着照片中那时不到五十岁的父亲,勾起浅浅的笑意。   衣柜上挂着一套崭新的男生制服,换上後,再次掩去眼中原来的光芒。   随着光线的转折照耀,女孩可以轻易从窗口看见接着走入学校的人群,在她身後画在黑板上的景色,是一位睡了极沉的女人。画中的女人像做梦般露出温柔笑容,虽然紧闭着双眼,但这一笔一画却仍看得出女子和宋凡心的相似之处,虽过中年仍美得令人屏息。   宋凡心走近黑板,轻轻靠在上头,最後启口说了几个字後才又狠心的把这一切全都擦去。这样的举动看在远方的男孩眼底只觉不舍,每天的每天她的做着重复的事情,有时画的是女人戴花的灿笑、有时画的是女人难受的苦涩,每一抹都画出了她的神韵,传神的吓人。   钟声响了,朱耀日将耳机拿下不舍的看了女孩几眼後才又下顶楼上课。   「又在看她了,你才来几个礼拜就这麽疯迷她阿,跟这村子的欧巴桑差不多。我就不懂她哪里好了,不过就是个丑女罢了!」嘲弄的声音从後传来,朱耀日回过头便见着女孩,她脸色不是第一次这麽难看。   只要一见到他和哪个女孩过近,尤其是朱耀日在看那女孩时,她忌妒情绪就会一览无遗的全摆在脸上。朱耀日对上女孩刻意解开的扣子时,不禁对她的投怀送抱感到作恶,成天到晚只会摆头弄姿的女孩,又奢望谁会瞎了眼看上她?   收回心里不屑情绪,他耸了耸肩露出以往不曾消失过的大微笑。   「蒋美珍,你讲话收敛一点好不好?有谁不喜欢凡心学姊阿,全校哪个没受过她的帮忙?就连你当初偷你爸跟会的钱去买东西时,也是凡心学姊东借西借帮你爸先垫着,还帮你说好话你爸才没揍你的。」正好经过两人身旁要放习作的女同学一听见,不禁气的帮宋凡心辩护。   「白目的,你再被我听到一次,你讲学姊的坏话,小心我找人揍你。」站在一旁聊天的男同学瞬间全寂静,直到站在黑板前总是屌儿啷当的男孩认真警告起蒋美珍时,大家才终於搞懂这女孩有多白目,竟敢出言污蔑他们最尊敬的人。   宋凡心这三字不只在村里耳熟能详,在学校更是不人不知无人不晓,几乎是十个有十个受她恩惠的程度。基本上不说她坏话的原因是在於,大家都是真心喜欢怜爱她,再者就是怕被前者听到後接着被全校封杀。   朱耀日看着蒋美珍感到丢脸又不敢回话的模样,又继续回过头盯起球场上专心奋战的女孩,嘴角原来的灿烂换成的略嫌可怕的喜悦。他不需要开口,也决定不开口,因为他还不希望那女孩找上他。   放学的拥挤人群中他可以轻易看到宋凡心的倩影,只因为她的好人缘从来不隐藏,每经过一群人就会一两个和她告别甚至道谢。长发随着快走的步调吹拂,他像着了迷般的偷看着,维持将近两个礼拜的日子却还不足以让他自拔。   第一次看着她是因为心疼,第二次执着她是因为好奇。   为什麽一个拥有全世界拥护的女孩只有在阴影的小角落才会哭泣、为什麽一个对全世界微笑的女孩只有会在无人的街道上才敢偷偷浅笑?为什麽她的世界这麽明显的与他切割?所有的疑问都让他快忍不住爆发。   一个回眸,朱耀日赶紧躲入建筑物之中,就怕被女孩发现了。   还不是时候,他告诉自己,不过就快是了。男孩等待着那扇门的出现,他压抑住的期待还不足以与他的渴望相比,爱情可以等於相伴吗? 08   衣橱与地板的摩擦声越来越大,逐渐唤醒了楼下正专心於前戏的身躯,女人推了推身上不安分的家伙,套起地板上散落一地的内衣物。男人叹了一口气,收回正放肆的大掌,不悦的瞪起女人脱身的背影。   「你就不能不管他吗?你儿子早就习惯了。」男人的话让女人霎时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也没说丝毫反驳的语句,下一秒便毫不犹豫的走出房门,往二楼的客房走去。   涂着鲜艳指甲油的双脚一步步踏上阶梯,越接近那男孩她就越害怕他抓狂,明明平静到连一点情绪波动也看不出的眼却更令她颤抖。江美娜用手环绕住自己,咬着下唇,轻推开儿子的房门。   男孩背对着她专注将地板上每一张鲜艳的照片排成一个爱心,沾满血迹的场景让她吓的退了一步,男孩回过头露出冷冷一笑,将手腕上的鲜血舔去。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你会付出代价的。」   离镇里最近的城市是国高中生假日最爱的处所,朱耀日随着同学的喧闹声走出餐厅,才刚上天桥没多久便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宋凡心今天挽起长发,他看了她好一会,她依旧美丽。   「耀日!在干嘛?我们的公车要来了啦!」女生们出声催促着,着急的语调就是无法让他移开眼神,下一秒尖叫声四起。宋凡心冲出街道抱起脚一蹶一蹶闯入车阵的小狗,她闪避不及被有及时刹车的车子轻撞了一下,滚了几圈晕了过去。   朱耀日再也感觉不到脉搏的跳动,他害怕到差点软了腿,男人熟悉的吼叫声与刹车在脑海一次又一次的倒带。不要!不要!袖口随着他狂奔的动作拉起,未结合的自残伤痕露出,幸运的无人看见。   他靠在女孩身边不敢随便移动她,头擦伤的痕迹让白嫩的肌肤覆上一层鲜血,朱耀日抱起她手里还紧抱的小狗颤抖着。   「为什麽要为了一只狗拼命?他不就只是只狗罢了?」像是在对地上的女孩提出疑问,也像对眼前重叠的身影质问般。朱耀日克制不住自个的情绪放声大吼,悲伤的感觉蔓延心底,他的痛比所有和她认识亲密的人还多。   她是他甘愿走入孤单的第二个理由,这样的理由有没有资格让他流泪?   那天过後再次见到她,心上的大石头终於落下了。宋凡心休养了将近两个礼拜才来学校,比过去还要消瘦的身子更令他不舍。朱耀日趁她昏迷不醒时把狗带回去养了,听同学说她的家庭似乎极为复杂,他一想到她在暂时照顾这狗後会不舍丢弃,所以还是为了她细心收养了。   望着走廊上缓缓走过的身影,头上的纱布已不再渗血,她灿烂的对身旁女孩微笑着,像在教对方些什麽似的。朱耀日用手轻划过玻璃,他的心在那天後越来越受不了控制。   他不喜欢她,就只是不明白这女孩的一切。看着女孩暗地里的举动时,他知道宋凡心和他是一样的,他们伪善的假装开朗,最後却只能困在这孤独的牢笼里逃不出也躲不了。   「看来你是真的喜欢学姊。」前几日在争吵中帮宋凡心说话的女孩,郭依香露出明了的眼神,嘴角的笑不是嘲讽却也看不出是什麽。朱耀日暗自打量了几秒,才露出笑容,假意的说着他对女孩的崇拜和不解。   刚到江湘镇时他以为小镇的八卦应该都很好套,但独独就是宋凡心的事情不管问了多少人都套不出来,如果这虚假的面具能让他找到想要的资料,他又有何不可呢?   「学姊是我看过最温柔的人,不过也是最傻最可怜的人……没有人愿意和新搬来的人讲也是理所当然的,镇里的人都想保护学姊。要不是我那天看到你对学姊那麽深情,我也不会找你说了。」郭依香的视线逐渐转移到宋凡心身上,她的眼多了些复杂,嘴吐出的真相却让朱耀日的笑再也挂不起来。   是我们选择了孤独还是命运要我们寂寞?朱耀日淡淡的望着天空,像在忍耐什麽似的叹了口气,我们可以不寂寞吗? 09   枪声一响,女孩奔跑的身影环绕全场。没有一个人躲得过她魅力的展现,第一次她在所有人面前消去面具,脸上不再有一丝笑意,冷漠的嘴角却锐利的让人颤抖。   绑起的长发摇曳,闯过红线的那一秒,朱耀日像感觉到什麽温热的液体洗过脸颊一般。是泪水,他竟然激动到落泪了,像个傻子一样为了那女孩绽放的笑容流泪。   如果你愿意奋不顾身的拯救牠,那你能不能也奋不顾身的拯救我呢?朱耀日酸涩的想。   黑夜中男人仓皇的逃出那栋屋子,路途中冲冲撞撞了几个人,却没有人的脸色比他还要惨白可悲,路灯照不到的背影看来凄凉无助。男人像吸不着空气一般用力敲打着自己的胸口,逐渐加速的心跳快要要了他仅存的性命,男人顿时感到一阵晕眩。   跌坐在路边他嘲笑起自己的无知,高扬的嘴角和颊边的泪珠形成强烈的对比,屋内放肆的欢愉声再次回荡在耳际,房里交缠的火热感受不到男人全身上下的冷意。   眼眶中流出的液体远比鲜血还要令他心痛,抬头望见追跟出来的男孩,原本应该充满疼爱的关怀,此时全是被人背叛的恨意。他不是……他不是……   「爸爸……」年约十岁多的男孩担忧的唤起,眼前这曾与他最亲密的男人。   「不要这样叫我!你不是我儿子──你不是!」男人转身闯入车阵中,朱耀日赶紧跟了上去,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他来不及躲去便被狠狠一撞。   翻滚几圈的刺痛感让朱耀日来不及明白到底怎麽了,被划破的脸颊流出吓人的鲜血,他从车灯中辨识起男人的去向。只见被车正面撞击的男人惨死在几公尺之外,伤痕远比他脸上的划伤更加严重,朱耀日紧握着拳头挣扎着。   「不、不要──」光晕刺痛了他的眼,心也随着这场车祸的发生碎裂。小小的身子领悟了些什麽,这一次不会再有大掌抱起他疼爱了……因为那双手已经推开他离开了。   比赛过後女孩拿着自个做的冬瓜茶到处分发,几乎全校每班都有,从这点就知道她今早花了多久的时间起来准备了。朱耀日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身旁的人聊天,眼却仍循着女孩走过的班级绕,他差不多该准备了。   「想打赌吗?」他回过头和身旁正喊着无聊的男孩们问道。   宋凡心提着四五袋大水壶走向一年级的草丛区,每个年级观看比赛的地方都不同,像二年级就是在操场边的石梯坐,不需要带童军椅。三年级则待在操场周围有树荫的地方随处溜搭,自由的很。   走近乙班她和坐在前排的男孩对看着,男孩白皙的肌肤像雪一样透亮发光,明明没刻意穿着外套,却连一点发红的迹象也看不出来。嘴角原来灿烂的笑容见到她时瞬间消去,她愣了一会露出疑惑的神情。   还来不及思考,男孩就这麽消失得无影无踪。霎那间她着急得追了上去,就连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麽要这麽做,那男孩眼底的黑暗宛若一个又深又可怕的黑洞一般,不知道什麽时候会把自己和她一同吸入。   宋凡心知道她应该畏惧也应该和他保持距离,但她就是忍不住想找他!想问他为什麽要露出那种眼神,那种……渴望的眼神?   快步跑过草丛的身影越离越远,朱耀日随後跟了上去,杂草的声音越来越大声,直到噗通一声清脆的掉落声才让他不再从容,朱耀日推开眼前遮住视线的树木,心用力收缩了一下。   女孩浮浮沉沉的跌在泳池之中,发饰被水冲开,长发全散落着。她像睡美人般美的令人屏息,他脱掉鞋子奉陪着。   轻轻游至宋凡心身旁,一喘一喘的呼吸声证明着她昨夜的疲惫,男孩放松的笑了,将她拉入自己的怀里亲吻着。怜惜的从额上吻至唇边,她像个傻瓜,不,她就是个傻瓜,伪装到连自己都像骗过却只是逼死自己。   「你和我不一样,你是被迫待着的……我却是被鲜血拘禁着的。」 10   黎明升起之时,太阳的光线从细缝中钻入男孩的窗,深邃的眼从镜中反看着自己,他伸手将口袋中的火柴盒拿出一把烧了金炉中的照片。他的血和照片上的车祸血迹全混杂不清,分不了哪些是过去哪些是现在。   烟雾弥漫着房间,他拿起桌上的水在所有照片全卷曲後,用力泼下。   「我该出场了,你准备离开了吗?」他冷笑。   朱耀日清楚的记得那一晚,父亲死去的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他母亲江美娜是位放荡的女人,纵然外表高雅美丽骨子里却是个放荡到极点的女人,从他有记忆开始父亲不在家的日子,母亲都会勾搭几个男人到家里来鬼混。   他父亲是个道地的英国人,朱耀日从没听过他们是怎麽认识的,毕竟父亲虽然外表不怎麽出色才华却是一流的。约克.泰勒是个专业的摄影师,常常在各地游走,在暑假时有时也会带这他一道去。   他的姓氏源自於祖父,父亲的姓氏则源自於祖母。他从没听过父母提起两位,只知道祖母还在世是位很强势的女人。每当父亲提起她嘴上的笑容总会消失不见,就像那晚……那晚一样悲伤的颤抖。   那晚是约克第一次没有通知直接回国,他仓促的连行李都没有带,一推开门就见儿子乖巧的坐在客厅。他看见他的眼神有些吃惊和害怕,约克紧抓着那叠和他一起归国的文件,不是舍不得放是害怕一放就成了事实。   女人和男人的低语和欢愉越来越大声也越来越放肆,他轻声推开他和妻子的主卧室,只见江美娜光溜的坐在男人身上晃动,摇晃得越快男人失控大叫的次数越多。   约克一脸惨白的转身离去,朱耀日望着父亲的背影发楞一会後便追了出去。   每一晚他回想起这一幕时都会忍不住问自己,要是他没追出去是不是隔天父亲就会醉醺醺的回来了?要是他有出声叫母亲,是不是至少他们是在家里争吵而不会让他一夜之间送断了人命,父亲也不会为了救他送命了?   只是他永远不懂在光晕中看到父亲脸上复杂的笑是代表些什麽?是恨还是来不及抛弃的爱?或者是希望他永远活在这样的阴影中,永远孤独的拘禁在这阴影中呢?他不懂,却甘愿遵照。   一早校门口便聚集了不少学生,几乎可以说是全校都到了,只差那一位即将接获惊喜的女主角。警卫还纳闷着,大家却已经各就各位的背起包包演练起下午的赌博了,一年级的男孩负责在二楼鼓吹、二年级的男孩则在一楼围观,三年级的男孩则在三楼放声尖叫外加放炮。   朱耀日照着排练的走到他该告白的位置时,大家突然都不排了,全认真的盯起他来。他淡淡收下告白信,收敛起以往的笑容,等待着下文。   「你会好好对待她吧?」「我们之所以会帮你是因为我们希望学姊得到幸福。」「就是,要不是看到学姊对你的眼神特别奇怪,有心动的可能我们才不会大费周章替你制造机会。」所有人的质疑与困惑全在这一秒炸了开来。   朱耀日伸出手阻止了他们所有的质问,冷静而慎重的鞠了一鞠躬。   「我很感谢各位肯帮我,我会说到做到。」朱耀日坚定的说。   所有人看了看彼此才放心了下来,这麽多年来除了大人以外,有哪个人看不出女孩眼下的勉强?他们是真心爱她的,所以才会让这自告奋勇的男生去尝试。   什麽是爱情?能当饭吃当衣服穿吗?还是能治癒人曾受伤的过去?他不爱她,也不是为了爱她而甘愿闯入,只是想得到一个让他们都不再寂寞的理由。   移居孤寂世界的男孩在踏入那一秒,彻底粉碎了女孩习以为常的世界,故事才正要开始! 第三章 - 告白後的呢喃细语。 11   难得的假日任由贪婪的身子躺赖在床上是一种美好,女孩扭了扭身子任由被阳光照暖的被子包覆自个,比姊姊再短一些的发丝缠绕。她舒服的露出小脸,白嫩的肌肤曝露在床外,奢侈极了。   下一秒煞风景的电铃声扰乱了她美好的早晨,许愿崩溃的嘶吼了一会後才认命的下楼开门,她和姊姊一同睡在二楼,相隔的墙细薄比起心墙反之,她宁可甘愿些起床也不愿让姊姊连睡也睡不安稳。   「谁阿?你……找谁?」如同抱怨般的语调,在一开门那一霎那霎时化作吃惊的困惑,眼前站着一位穿着整齐的男孩,看来与她差不了几岁。蓝色格子的衬衫与他白皙的肌肤配起,多了些开朗活泼的气质,男孩勾起笑容。   「你是许愿吧?叫我姊夫就可以了。」比起男孩的出现,这句话更令许愿咋舌。下一秒发丝略嫌杂乱的女孩穿着洋装式的睡衣下楼,困惑的走近她身後,直到对上男孩的眼她才吓的清醒,差些爆粗口。   「宝贝──我好想你喔。」朱耀日露出灿烂的笑意,用全身的力气,不,是赘肉彻底压垮身子单薄的宋凡心。而这一秒正是宋氏夫妇出房门查看的瞬间,在场五个人全化成石像动也不动,直到男孩有礼貌的挥起手。   「阿姨叔叔你们好!」好?如果你能不压在他女儿身上道安,他会更好!宋凡心在晕头前,无力的想。   第一次遇到朱耀日前,宋凡心从不知道什麽叫做最大的丢脸,比起邻居们在背後的耳语,其他跌倒之类的出糗经验根本算不了什麽。直到这天经过那条走廊後,她的世界全被这傻呼呼的家伙打乱了!   午休後的下课时段,没睡着的学生几乎都趁着这个机会出来活动筋骨,毕竟午休可比被人下符咒不得动弹还要来的可怜,看着老师来回走动还要装睡又不是幼稚园小孩。   宋凡心和同学抱着习作赶着送去教务处抽检,突然其中一位同学说肚子泛疼想去厕所,最近的女厕则要到离二楼教务处有些距离的花园走道才有,她思考了一会赶紧陪她去一趟。   看着女孩难受到冒汗的模样,她明白,这比抽检紧急多了。   「学姐!请和我交往吧。」男孩低着头诚恳的向心上人递上情书,手伸得比升旗时还要直,彷佛教官在逼他半蹲一样。颤抖的声音透露出他的青涩和紧张,围在周遭的人几乎都望向女主角,想知道这场告白到底会成功还是失败的彻底?   宋凡心简直快昏了,这这这是怎样?要是以往看到这种告白场景,她通常会掉头就走,毕竟高中生的发情期限是三年,想不撞见都难!但这次不一样,被告白的人不是别人,是她,宋凡心。   「答应、答应、答应!」站在二楼窥探的男孩们一见宋凡心犹豫的神情,赶紧照好友的吩咐鼓吹了起来,楼下的观众也开始跟着吹起了口哨和拍手以示支持。   「学姐!我是真心喜欢你的。」男孩抬起头认真的直视她的双眸,温和的语气带有一些坚决的强硬。鼓吹的声音越来越大,却没有人发现男孩的嘴角缓缓勾起来,像是对於这场爱情战役十拿九稳一样。   「好,我答应。」宋凡心和他互看许久,面具像是顺手染上的习惯丢也丢不去。平常和蔼、亲切的宋凡心会拒绝别人的告白?她的心不禁酸了起来,不会!面具该是什麽她就做什麽,这样的结果也是她当初为了报复那些人所选的,这张伪善的脸孔就是她宋凡心的一切。   「谢谢学姐,给我一个走入你世界的机会!我叫朱耀日,请学姐多多指教──」男孩伸出手和眼前这位刚成为他女友的宋凡心握起手来,表面上的情话却暗藏玄机。他不只要走入她的世界,更要把她带回自己的世界!   下一秒说完男孩就晕倒了,这一倒可不得了了,花园走道的树木勾住了他略宽的制服裤子,把裤头一个扯开露出了大半个屁股。宋凡心眨了眨眼,心脏都快随着周遭的喧哗声停了,这就是她交的好男友?天阿,她可以反悔砸掉面具了吗? 12    阳光洒在这香榭大道上,美的像金粉装饰般,成了所有偶像剧中最梦幻的场景。女孩瞪着身旁吃得满嘴都是的男孩,无奈的拿出手帕轻轻擦去嘴角,这亲昵的场景在他人眼中宛若姊弟,男孩趁着她不注意时猛力的一撞。   「啊!」「啊──」两人不约而同发出疼痛的声响,宋凡心可怜兮兮的摸着渗血的嘴角,挑了挑眉用着眼神对这放肆的小鬼射出忘恩负义的信号。   「喔呦宝贝,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想亲亲你怕你跑掉嘛。」朱耀日露出无辜的笑容,听来有些搞笑的语气让宋凡心顿时笑了出声,下一秒他不再大笑,伸手轻摸起她的脸颊,原来轻松的气氛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我们的电影快开始了,快起来吧!」宋凡心在朱耀日就快凑过脸来时,突然仓皇的语道,不自在的脸看在男孩冷静的眼底只觉不悦。他不喜欢她用那种对待别人的面具看他,他不是别人,他是她的。   「知道了,宝贝──」朱耀日在她回过头来的那一刻,又露出了甜死人不偿命的笑脸,傻呼呼的牵着她的手讨撒娇。宋凡心则松了一口气的露出浅笑,那一秒她像感觉到了什麽可怕的眼神一样,但这怎麽可能呢?   站在她後面的不是别人,可是他呢!望着马上又说要带棉花糖进去吃的背影,原来被现实磨练出的警觉性逐渐衰退,她带着以往的笑容慢步的跟着。   电影开演不到半小时,左边原来还嚷嚷着很期待男主角动作戏的男孩早已呼呼入睡,宋凡心笑着从包包拿出早预备着的外套轻套在他身上。轻柔的动作让男孩一个抖动,女孩的鼻子霎时磨上男孩的脸颊,她愣了一会正想退缩时男孩伸手压制住了她的举动。   他温柔而坚定的深吻起她的味道,小嘴刚嚐过的梅子糖只剩下酸涩的果心,她的舌试图躲避却避不了他探索渴望。她用力搥打着他的胸口,想挣扎的举动让她简直快呼吸不了了,她就快死了,死在这男孩的吻之下。   最後一秒,他松开了手,任由急喘的呼吸声涵盖住一切的结局。   「因为交往两个多礼拜,还没吻到我让你这麽急切?」宋凡心稳下自己的呼吸後,哽咽的对上朱耀日冷淡的视线,抽蓄的嘴角带了些可笑的讽意。   「不,因为知道你根本不打算把心放在我身上,所以迫切。」朱耀日冷冷的语道,一针见血的话语让女孩霎时苍白了脸色,可惜在这黑暗的空间里他看不见她的害怕。   「我……」「你连试都不愿意去试不是吗?」朱耀日悲伤的笑容让这一切全扭转了过来,这一切都像是宋凡心一手造就的错误一样,她不该为了面具接受他又不接受他。他要的真心是她给不起的。   男孩起身离去片场,独留下她一人脱下面具无声的哭泣着。   记得那早他来拜访的场景,朱耀日开朗的拿着白饭走来走去,逗趣的笑话引的本来想作势让他收敛些的宋父也忍不住笑了。   宋凡心平淡的看着这样的场景,心却满满都是震惊的感受,这是第一次,他们家的早饭不再做作、不再难受,不用虚伪的讨好,就只是放松的吃着饭而已。   「叔叔真有福气,娶到像阿姨有这麽好手艺的人!」朱耀日边啃着饭边口齿不清的说着,这一句话让许愿和许柔秧全都僵住了嘴边的笑意,宋伟仁则不回应的低头吃起饭来。   「嗯……是我说错什麽吗?」朱耀日不自在的放下空掉的饭,困惑的看起全场的人。许愿黯下脸色不肯多说些什麽,许柔秧看了看丈夫的眼色,尴尬的拿起朱耀日的空碗又去装饭给他吃,直到她要踏出厨房的那一刻宋凡心才终於开了口。   「是很有福气,只是时机错了。」此话一出三人全震惊的看向她,这是第一次她肯承认许柔秧是个不错的女人,也是第一次道出她真心的话,在那场下过雨也令她心碎的夜晚後第一次坦承她那早残破不缺的心事。   望向那男孩,原来应该被不甘与恨意渗透的心霎时充满的美好,望着他不知情的笑她终於能像过去一样,在无知中寻找仅存的自我、从寂寞中握住伸出的援手。   那如同细语般的低喃,她的世界正在这男孩的手心旋转。 13    宋凡心还记得他们交往才不到一天,消息便传遍了镇里上上下下户人家。还沉溺於单身习惯的她,在放学後几乎全忘了这件事,直到交完教室日志後抬眼瞥见那灿烂笑意,她才终於记起她有男友了,而他正是让她丢脸到极点的家伙。   「你……耀日,其实你可以不用等我,我自己回去就好了。」宋凡心思考了一会才又露出平常和善的笑容,婉转的口气听不出丝毫虚伪的意味,女孩的笑没入眼底,反而让男孩露出了快要哭泣的表情。   「学姊,你是不是後悔了?」「没有,我只是怕你太累罢了,耀日。毕竟我都很忙也会留蛮晚的。」朱耀日的话没让宋凡心心虚,反倒顺其自然的说了下去,又翘又长的睫毛一开一闭的动着,她的美在此时黯淡。   「那很好阿,我可以陪你,我不怕累的!」朱耀日拍了拍胸,试图做出可靠的动作,却只让他看来更加好笑。天真的嘴角若再多挂上一个鼻涕,大概会被人误认为国小没毕业的小鬼,女孩摇了摇头。   「可是我不希望你累……」「我更不希望学姊孤单,每当看到学姊一个人回家时我都会很难过,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我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没有资格牵起你的手讨你欢心,更没有资格告诉你……你有我不用担心。」   宋凡心听言不禁愣了,泪烧破了透明的面具逐渐流出,从骨子里泛出的寒意逐渐扑向脆弱的心。那是毛骨悚然的害怕,明明是听见一句天方夜谭,她却害怕自己相信男孩说的是真的。   不可能有人会这麽想,不可能!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拉回理智,男孩却又笑着继续说了下去:「现在我有资格了,我想要就这样陪在你身边不行吗?我不怕累、不怕苦,只要你告诉我一声你累了,我就愿意把肩膀借给你。这样好吗?」   女孩红着眼随着人潮走出正在清场的影厅,直到看见竖立眼前的身影她才不敢置信的停下了脚步,朱耀日淡淡的没了以往的笑容,却更让她想放声哭泣。   「我以为……」「我说过我会陪你忘了吗?我只是希望给你一点时间整理情绪,才出来外头透透气的。」朱耀日叹了一口气,伸手轻抹去宋凡心眼角的泪珠,轻到像怕弄痛她的那种温柔更让她痛绝。   她什麽话都说不出,就只是任由自己埋在他的胸口,安静的落泪。   「宝贝,我喊你宝贝是因为希望你知道,你不只是母亲一人的宝贝,还是我的宝贝。这世界上还有我愿意等你、陪你、疼你,懂吗?」朱耀日的下巴靠在她的头上,声音温柔而细语的说道。   宋凡心颤抖的闭上眼,喊不出声更说不出她的抱歉,她永远都不懂也不能懂他的心意。因为一旦懂了就会软弱、就会依靠,最後死於他离开後的雨季,她不想再度过一次认清现实的日子,所以她宁可紧抱着这孤独高傲的活着。   寂寞也好痛苦也好,她甘愿就好。 14   艳丽极的火红色在男孩的身後燃烧着,朱耀日冷冷的将桌面上那张纸条任风吹向火中。上头除了不负责任的字句外没留下其他,这场火随着他的怒气与孤寂助长,这一秒他该感到解脱还是悲伤?   下一秒就让他死在这灼烫的爱里,永不复生。   宋凡心还来不及清醒,一个激动的力道便逼得她重返,一睁眼便见着许愿着急脸孔。朦胧的眼在此刻还看不清这脸的细致,她只听得见她似如远方传来的紧张语调,这时所有感触才终於又回复往常。   「你说什麽?」「我我我说耀日哥家被烧掉了!姊?你还好吗?姊──你要去哪啊!」心一阵收缩,宋凡心颤抖的拉开被子从床上狠狠摔下,颊上不知名的泪水洗过她的眼角。   朱耀日的家被烧了?那他呢?宋凡心不敢开口问,也知道自己就算开口也不会真正放下心来,紧握的拳头让她下一秒连睡衣都没换,便急奔下楼。   就在大门要拉开的那瞬间,腰际环绕住一双大掌,男孩伸手拦住了满脸是泪的女孩。来不及反应的她在怀中挣扎着,害怕的黑洞越变越大,她尖叫着试图反抗,却看不清来者的身影。   「他要死了!他就要死了!你快放开我、快点放开我──」朱耀日看着女孩的挣扎再也克制不住他的情绪,傻瓜,只有像她这样的傻瓜才会在乎他活着还死了?他将脸颊硬是扣住她的额头,温柔的说服着她事实。   「凡心、宝贝,听我说,我在这好吗?不要这样子,你会让我更难过的。」朱耀日伸手梳起女孩杂乱的发丝,一声又一声的宝贝总算又让宋凡心温顺了下来,霎时她睁大双眼反抱住男孩的身躯。   哽咽的哭泣声此时越来越大,站在楼梯旁观看的三人不禁也靠在一块掉起泪来。如果世界不再有这一秒,还活着的最後一秒,她一定会後悔没有狠狠紧抱住过他,宋凡心想。   宁静又悠闲的午休时间,朱耀日家失火彷佛已经去年的事,他身上未换下的衣物仍是邻居报警後借他的那套。阿玉婶一得知消息,便好客的要他到家里住一阵子,而镇里的人全在谣传江美娜抛弃孩子甚至狠心纵火烧死他的八卦。   这次的谣言远比宋凡心那次快多了,几乎无人不知朱耀日被抛弃的事。宋凡心吃了几口便当後,担忧的看了他几眼,只见他还是一样傻呼呼的露出灿烂笑颜,边吃边聊起上次看的电影,直呼可惜没看完全场。   「耀日,你还好吗?」宋凡心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只见朱耀日沉默了一会,才又露出了满满的笑意。那一刻她还无法看清这微笑中的涵意,直到男孩说出下一句话时,她才终於醒悟过来。   在这一个月以来的交往,她从来不曾付出过什麽,就连这一点点的在乎与关心也是她给不了了。因为一个不乐意被人拯救的人又有什麽资格拯救别人?熊熊的大火还在燃烧,她却仍听得到男孩暖而无意的语调。   「宝贝,我不过问你的家庭,也请你不要过问我的好吗?」 15   关上家门的那瞬间,宋凡心忍不住来头张望了几次,心底难得升起的失落感如网子般紧紧缠绕住她。赌气般的闷充斥心底,第一次她忘了微笑的必备,冷淡转过身走向平常走惯的路途。   他为什麽没有来呢?忐忑不安的想法一点又一点的渗入心底,脑海里灿烂微笑的模样若隐若现,下一秒呼吸像被谁偷走似的,她再也承受不住像上次失火一样的担忧,回过头直奔向杂货店。   紧闭的大门不如宋凡心早起,就在她要鼓起勇气敲门时,铁卷门就这麽拉开了!阿玉婶错愕的眼对上她的仓皇,两人似乎都被吓着了,撇过头,宋凡心从铁卷门上的倒映看见了冰冷的自己。   「阿玉婶,早。」宋凡心勾起一抹微笑,如过往开朗善良的形象。   「凡心?怎麽这麽早。」阿玉婶眼底的错愕在此时化作明白,凑合般的可疑笑意看在女孩心底只觉无奈。自从她和朱耀日开始交往後,全村子里的人就巴不得能见他们两人成天窝在一块。   「我……」「耀日那孩子睡过头了,现在正慌着呢。」原来口音颇重的台语音调消失得无影无踪,阿玉婶的声音换成另一个如广播小姐般,温柔环绕又不失笑意独留平板的正腔。   这早不是宋凡心第一次听到了,但她还是忍不住露出吃惊的神情,阿玉婶真正的声音只有在她有事想谈时才会真的出现。就如同那次父亲在家门打她一般,阿玉婶的口音正确到连她想听错也很难。   「吓到了?」阿玉婶难得调皮的眨了眨眼,珠子里透亮的年轻色彩还看的见过往的几分模样,宋凡心放松的摇了摇头。   「凡心,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再回来这个城镇,我向往都市的荣华、都市的美好。直到遇到你阿水叔我才明白,女人所有东西都会逝去,美貌也好、青春也好,甚至像你像耀日,家人也好。」阿玉婶认真的牵起宋凡心的手拍了几下,老皱的皮肤和她比起差远了,也示意着两人走过的岁月、看过的事物差得更远了。   「但只要你有个愿意真心疼爱你的男人,一切也都足了。所以我跟着他这个只会种田的老实人回来了,不愿意再像现在说国语是为了提醒我自己,俗人不一定粗俗,暗藏在简单字句里的真心却是精致的奢华品带不出来的。」阿玉婶带点惋惜的笑意像在提醒她,这一切只是枉然,不管她多努力想要忽视那男孩的真心,都只是枉然。   「阿玉婶,我……」「不需要告诉我答案,告诉你自己,到现在你得到了什麽?值得吗?答案自在你心中。凡心,你和耀日是对可怜的孩子,他是怎麽待你,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不要欺骗自己。」宋凡心敛了敛差些失控的心神,温顺的点了点头,下一刻阿玉婶又像平常一样说起台语来。   宋凡心的心神却再也回不去最理智的瞬间了,她一直都在欺骗别人,还是欺骗自己以便欺骗别人?她不明白也不敢明白,除了寂寞的走下去外,她还能有别条道路。   男孩暂居的房门上挂了他从来不挂的门帘,宋凡心推开来看见他来不及套上的背,应该细嫩的地方像被什麽东西狠打过般,留下永恒的伤痕。她吸了一口气,走近他身旁露出灿烂的笑脸,却马上被朱耀日阴沉的脸吓着。   他一步一步走近她,手用力的抵住她的下巴,冷寂的眼搭上不屑的嘴角,此时的他陌生的吓人。一直以来宋凡心的猜测就像被证实一样,他有双重人格,所以才会一会灿笑一会冷漠。   「你在想什麽?」「我……没有,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去上课。」朱耀日的语调宛若高高在上的天子,他歪着头露出什麽都明了的神情,宋凡心不禁颤抖了起来却硬要自个稳住声音,此时的理由薄弱到连她都骗不了。   「你害怕了?明明就快要被我打破了,却害怕到想多加几道墙?你到底在怕什麽?我说过我会陪你,你为什麽就是不肯相信我!你要怎麽要才肯相信我?」宋凡心以为他会愤怒到动手打她,但他只是低头一会,抬眼满是痛苦的问着她。   他问她到底要怎麽样才肯相信他,她也想问他他到底要怎麽样才肯放过她?下一秒泪水滑落颊际,她紧绷的不敢松下戒备,男孩伸手将她紧抱在怀里跟着她的情绪颤抖着。   「宝贝,永远不要怕我,永远不要。」朱耀日担忧的说。 第四章 - 寂寞出走。 16   从那天过後宋凡心就开始躲朱耀日,每当她一想到那天男孩的冷漠与温柔相融,她就忍不住妥协。这不是她计画中的一环,不管是朱耀日的甘愿闯入、体贴不过问,每一项都不是她真心要的,纵然她差些沉沦。   走在凌晨的小路上,冷绝空气让她不禁紧抓住外套,叹息声在寂寥的此刻也变得大声。第一次见到朱耀日时除了躲不了的丢脸外,她什麽也记不得,但其实这一个月多来他带来的欢笑也真不少。   想到他讨家人欢心的厚脸皮模样,原来下垂的嘴角也随之上扬。朱耀日有时甜腻得极点喊着她宝贝时,鸡皮疙瘩外的笑意更是真心流露,他其实并没有这麽糟。   是她不好,不应该答应那段告白的,明知道她注定只能寂寞。   抬头望着皎洁的月光,宋凡心吸了吸鼻子,才一个礼拜她就想他想疯了。想他的笑、他的冷、他的一言一语。这一秒她无法否认她的动心,他不曾停过的陪伴与暖意,让隔着冰层的距离融去,不管她怎麽後退也挡不了他的进攻。   每当宋凡心露出平常灿烂的笑意时,就会忍不住想到那男孩毫无保留的抨击,就算没见到也会念着他的怒火。她再也笑不出来,见不到他的日子,她真的真的好难过,却什麽法子也没有。   不见会忘了伪装,见了会不懂虚假,哪一个比较好?   泪水沿着角度坠下,她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音,直到那怀里的温度传至身子,宋凡心才呆愣的转过身,掉入朱耀日平静的眼。终於她解脱了,痛意全无的麻木,连该笑该哭都不自知。   男孩低头吻住被过去划伤所有的女孩,霸道而深入的方式和那日不同,宋凡心不禁顺了心底的渴望,伸手环绕住他的脖子。热情缠绕两人,用力的紧抱将躯体贴的只剩仅存无几的距离,他们无法再更近也无法再脱离。   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宋凡心紧抓着他的颈子不敢松手,朱耀日将唇退了开来露出邪似的笑容。他得到她了,足足一个回应就让他雀跃到比跨年烟火还鲜艳美丽,他忍不住又压下她的唇一啄。   「和我逃走吧。」最後,他这麽说。   坐上通往台北的列车,若不是这摇晃的频率太大,让宋凡心想好好睡也睡不了,她恐怕会以为这只是一场梦、一场逃脱的美梦。朱耀日让她回家收拾一些必要的东西时,宋凡心还不敢相信他说的竟然是真的!   黑夜不至三点的时刻,正是村里的人睡得最沉的时机,没有人知道他们竟然会如此大胆到搭车逃家。一路上朱耀日都只是紧紧牵着她的手,不问她後不後悔也不说些多余的话长些威风,就这麽牵着。   「躺下来吧,睡在我脚上会好一点的,宝贝。」闻言,原来正盯着风景不放的宋凡心回了过头,又见告白那日傻呼呼的家伙。   「你真是令人摸不透,一下那样一下又这样的。」「宝贝说这什麽话嘛!我刚吻你时可是用尽全力耶,你如果觉得刚没摸够,来来来现在摸个透吧──」朱耀日作势将衣服扒开的模样,滑稽得让她又笑了不少回,才乖乖躺下。   「我们能逃到哪?」过了一会,一晚未眠的疲惫扑上,宋凡心打了打哈欠担忧的问着。颊边舒服的触感让她意识更是越来越迷糊了,朱耀日温柔的笑了,吻上她的额。   「你甘愿,哪都行。」诺言未到宋凡心耳里,她便闭眼睡昏了。男孩道声晚安後,跟着闭眼沉睡,火车上相依偎的身影孤寂而不单。小俩口的甜意占满的画面,这一刻心恋相依,没有未来、没有过去,只有现在。 17   走出月台,红色堆砌成的建筑物上空由透明玻璃划过,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平日相比算少了些。女孩疲倦的揉了揉眼,只见紧牵她手的人露出浅浅笑意,从包包拿出方才趁她去如厕时买的饭团。   搭夜车到台北的他们,转了捷运到达淡水站,火车行驶的时间虽然让他们睡了一会,舒适度与自家比起还是差了些。两人坐在椅上边吃着早餐,边盯着这相异的景色,宋凡心有种远走他乡的酸涩。   她不是第一次上来台北,过去她为了陪治病在这住了几年,只是那时的她没有任何心力出去这充满色彩的城市游晃。台北对於他们这种住於远方的人,是一种象徵,永远到达不了的象徵。   最後穷尽一生总算到达这後,却发现回去的路已经断的太远了。   「我们要去哪?」宋凡心茫然的望着售票机,不禁盘算起她和朱耀日身上带的钱扣除车票後,还够不够住旅馆?只见朱耀日站了起身,将手伸出牵起她,一脸平淡。   「去我家吧,我父亲死的时候我继承了搬家前的房子。」她错愕的望着他脸上的淡漠,那不是对待外人的那种防备与冷淡,而是平淡接受事实後又忍不住挣扎起,所造就的冷漠。漠待自己,淡待他人。   朱耀日的家是栋老旧的公寓,被脚印和不明物体踩黑的墙看来有些恶心,她随着男孩走上顶楼。这算是顶楼加盖的屋子,不过它还有更上去的一层放置水塔,从这看去可以看到淡水最美的风景。   朱耀日拉开门,回过头向她露出温柔的微笑,这笑彷佛只有她能将他从那样自厌的情绪拉回一般。宋凡心心一暖,一个人能在心情如此低落之际,还惦着对方的感受,她还求什麽呢?   脱下鞋子,走入屋里便见一面大墙上全贴满了各国风景,拼凑成爱心。这心中央不再是风景,而是一个女孩清纯的侧脸。宋凡心不禁鼻酸,这人的用意如此感动阿,他走遍全世界的每一个风景,但唯一能走入他心底的还是只有女孩的笑容。   「喜欢吗?那是我父亲特意为我母亲做的,我妈那时一直叨念着,为什麽要东贴贴西贴贴的,我爸为了不让她一眼看懂这是什麽,还特地先贴左几张後再贴右边呢。哈,好一个痴情的男人。」朱耀日眼眶泛红的语道,这男人却因为他最深爱的女人而死,可不可笑?   「你很爱你父亲。」「你是我此生第二个,追及他对我的重要性的人。」宋凡心看着朱耀日在她眼前跪了下来,轻吻着她的指尖到手背,最後从口袋拿出一个盒子将里头的戒指套上她。   「这是我父亲拼死拼活买给我妈的,还记得那时她嫌这颗钻太小了。如今我把我父亲最真的心意送给你,你值得我许诺一生。」朱耀日的眼不如那些同年纪的男孩,他的严肃和真诚差些就让宋凡心以为,他是真的希望在这一秒娶她。   「我……」「我想得很清楚,不是一时冲动,也请你想清楚,凡心。」这是第二次他喊着她的名,出乎意料的在她戒上又吻下一吻,诺言从柔软的唇中灼烫了她的灵魂。   他要她,她却在寂寞之中左右两难。 18   疲惫感逐渐消退,女孩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最终视线落在被她枕着手臂的男孩脸上。朱耀日睡得极沉,微微张着的嘴看来有些痴憨,这似乎是他睡觉的特殊怪僻,宋凡心浅笑的想。   风大的让窗子发出轻微的拍打声,朱耀日霎时像个搞不清状况的孩子般睁眼,只见宋凡心像傻瓜般幸福的在他怀里微笑着。他们谁也没开口打破这天的开始,她伸手梳理了几下他的浏海,最後轻啄他的唇。   「早上第一眼就能见到你,好幸福。」出逃後的每一天,她就是她不用再顾虑报仇的意念,她的孤单从此有他填补。就算这一秒全世界不再有任何人属於她,她也不怕,因有他相伴。   「我不想只有今天让你幸福。」朱耀日将两人的双手十指紧扣住,无意间摩擦到的戒指发出轻脆的声响,她屏息,哽咽的用眼记住这一秒的瞬间。   她的答案混藏在这满满的回忆之中,悔恨的也好、自卑的也好,每一段回忆全是男孩强硬的姿态,他要她。闭上眼,不再逃避思索,该是她的就是她的。   夜晚的渔人码头看来有几分遥不可及的美,两人静坐在桥下有段距离的椅上观赏起这在夜空下遮盖住星星的奢华。白色的桥上缠绕着不同颜色的光艳,女孩望着,眼下不是痴迷而是若有所思的叹息。   「想到什麽了?」朱耀日轻轻将宋凡心的头倚靠向她,不在乎承载她的所有的重量,心上也好身上也好。就是舍不得见她有一分的难受,当初那份好奇逐渐变调,看着她在夜里游荡的孤寂身影,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难受。   为什麽她要如此压抑自己?明明说过他会陪她,只是他不也一样,出自谎言的关心有比她刻意疏远的笑来得好吗?他不爱她,从头到尾是事实。   但一碰上宋凡心逐渐崩解的心防,他的心却比开始的相伴多了些期待,甚至到最後一发不可收拾的成了在乎的占有。睁眼见着她的笑就幸福了、喘息了,甘愿支撑她的世界,只要她幸福就好。   「想到很多事情,突然觉得自己很傻不肯放过自己,最後只有我寂寞而已。耀日,你懂那种感觉吗?就是全世界只有你还能拥抱自己的感觉,回到家开了灯也没有人在,孤单至极的感觉,就算你在那一秒死了也不会有人在乎的感觉。」宋凡心看着远方,边诉说着这般寂寞的感受边掉泪,那不是因为想哭而哭泣的泪珠,反而是想到便不禁落泪的不由自主。   「我懂,你不放过自己是因为不愿意放过他们,但现在无所谓了,你有我。不管发生什麽,你还有我陪着知道吗?」朱耀日用手抵着她的下巴,凝视这梨花带泪的小脸,坚定的语道。   宋凡心多年来未释放的所有,在这一秒、这一刻全流出,她的伤像全癒合一般,她还有他。就算全世界都抛弃她,她还有他,有他的厚脸皮与丢脸让她好好大笑一场、有他严肃到极点的坚定逼她承认她的软弱,更有他柔软到极点的心包容她的伤心绝望。   这一次她不再孤单,因为还有他,还有他深深爱着她。 19   闷热的厨房让里头勤奋干活的女孩流得满身大汗,香气四溢的美味随着空气飘散到客厅去。朱耀日转着电视,心底却全惦着等会宋凡心捧出的家常料理,直到那道身影遮挡住一切,他才总算露出了笑颜。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色,有炒饭、高丽菜、蛤蛎汤、爆炒羊肉等等菜色,每一样易中带意,全是她的心意。朱耀日拿碗饭就迫不及待吃了起来,津津有味的模样比美食节目的主持人还要令人心动。   宋凡心心不禁随着他那一口的漫长随之停摆,这可以算是她这几年来第一次下厨,虽然母亲早早就教她一手好厨艺,她却从来没试过做给别人吃。只有她闲来无事才会做一道垫垫胃罢了,倒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太好吃了!宝贝你真厉害,我都快要被你的厨艺迷倒了,难怪人家说要抓住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我可以跟你保证我的心我的胃都是你的了──」朱耀日露出夸张的幸福表情,害的宋凡心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指上的戒指反照着两人的光彩。   下一秒他收回笑容,平静的问了一句:「我想爱你一辈子,可以吗?」   两个人躲在淡水也有快一个月了,刚开始的担忧早随着时间渐渐消退,尤其看着朱耀日放松的模样,她也明白没什麽好担心的了。却没想到他还惦记着那天的求婚,坚定的眼再和她宣誓,他的冲动能比一个月更久。   「如果你有心又为何不能等我的答案一辈子呢?」宋凡心的笑退去,睫毛垂下遮掩住她的心事,这个月来她过得很美好。第一次她只要做她自己就好,入睡的梦也不再复杂,只有他和她的美好。   只是太早了,如果承诺是一生的,她没有自信能守着一辈子。事事多变,更何况他们的年纪不是只是二十岁,连二十都不到,这要她怎麽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他是真心想过婚後要付出的金钱一切才敢说出口的。   「人的一辈子是靠生死注定,我不想错过你。」朱耀日温柔一笑,伸手触着她的耳际後又回复方才玩闹的模样,但只有宋凡心心底知道,她已经逐渐动摇,为他的一切动摇。   朱耀日从来不是普通的男孩,比起吃饱就赖着看电视摸肚子的男人,他很体贴。懂得女孩做饭的辛苦,把盘子全收下後便起身到厨房洗碗,宋凡心看着他围着围裙的模样,彷佛他们组成小家庭般,温馨而美好。   「一直想问你家明明搬走这麽久,怎麽不卖掉?」宋凡心坐在洗手台旁的空位,长腿晃呀晃呀,朱耀日瞄了几眼才又专心洗起碗来,直到她快以为等不到答案时他才又慢吞吞的开口。   「因为我妈没权力卖掉,这间房子是在我名下。」「咦?那水电呢?为什麽明明搬走这麽久还有水电?」「我祖母在国外很有权有势,为了不让人说闲话固定会帮我们缴这房子的所有支出,我想她可能没猜到我们搬走了。」朱耀日扯出一抹苦涩的微笑,宋凡心盯着盯着不禁出神了。   这笑容太熟悉,是她每天照镜子固定会见到的难受,为什麽他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呢?宋凡心皱着眉心疼着,他不适合这副模样,不为什麽就是不适合,不适合到让她心酸得想落泪。   下一秒她已经把自己狠狠塞进他怀里,紧紧环抱住他的腰际,这一次他也有她了。肢体的语言不用多说些什麽,朱耀日愣了几秒才跟着抱住她,紧闭着眼感受这拥抱的炙热。   「谢谢你。」朱耀日轻吻住她的脸颊,原来心底缺的那一片光亮,被这一刻的记忆完全填满。她呆愣的对上那充满水雾的黑瞳,最後垫起脚尖吻去他的泪水,里头多的是孤寂、是爱情、是对她的感激。   「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回答你的求婚的好吗?」宋凡心忍不住安抚起他来,她以为她的答案永远是不,直到启口那一刻,她才明白她的答案除了好以外不会再也别的。   就像如他一般甘愿闯入的男孩不会再有第二个。    20   爱情的品嚐期限是十年、一年还是只有一天?   宋凡心睁眼望着身旁早已成空的位置,心一凉,不敢去猜想朱耀日的去向。如果这就是他给的承诺,又怎能要她轻易相信?紧握的拳头上滴落的泪水,闪烁着她难受的小脸,以及不足以信赖的爱情。   自从那天後朱耀日便常常三不五时的消失,看着他每晚接连带回的伤口,她是就算心疼不已也无从关心。他如过往的笑容映於眼底,痛楚无比,如果真不爱她也不会说什麽……为什麽还要笑呢?   抬头看了看日子,已经第二个月初了,也到该回去的日子了。   只是她为什麽还不争气的渴望能留下?明知道他不是真心的,却甘愿沉醉在这精心编织的谎言里,只要看着他笑就好的卑微与相伴的幸福,一点一点的侵蚀着宋凡心的生命。爱情的品味期限如果只有一天,遗憾的生存能不能短一些让人不这麽思念一些?   淡水附近接近白沙湾的路上几乎可说是空无一人,公车班次不但少的可怜,离市区也有大概一小时的车程。造船工厂和一些海景咖啡厅相邻,看来有些不搭嘎,却是这城市早已看惯的风景。   男孩像是不怕死般骑在这空无一人的公路上,除了偶时串场的公车司机瞥了他一眼外,他几乎没遇到其他骑士。高达七十的时速让附近的住户看了都不禁冒了些冷汗,希望他千万不要死在自己家门前,冷漠的都市连个愿意劝导的人都没有。   「喂!小子快给我停下来──」另一辆车比他更快,仅仅几秒间便狠煞到他眼前,阻挡住男孩稚嫩的技术。全罩式安全帽遮挡住他的模样,朱耀日嘴角近乎疯狂的笑却没有因为这男人的出现而消退。   「叔叔,快让开!」「叔你妈啦,叫哥哥。」男人脱下安全帽,露出那看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外貌,实际年岁却令人辄舌不已。   「我赶着回去。」朱耀日掀起安全帽的镜片,脸上未痊癒的伤痕看来有些吓人,但和身上其他部位的严重程度比起可差远了。灿烂的笑颜让人不禁自动忽略他其他包紮过的地方,不过男人看来没放过他的打算。   「你回来一趟就要我教你骑车,现在学完就想不要命啦?骑这麽快,想跟你爸一样早点投胎吗?我知道你急,但你有想过万一今天出事一切的努力会随之白费吗?」杨易的话听在朱耀日耳里只觉刺,却又无法否认他说的对,叹口气甘愿的点了点头。   「这就对啦,我送你回去免得你这小子半路出事,还有今晚的大餐有要算我一份吗?……开玩笑的啦,干嘛那个脸!」杨易的声音越来越远,朱耀日的脑海只想的到那女孩的一切,就是今晚了,他想。   杨易望着这空荡的屋子再回头看看朱耀日黑青的神情,他就知道一切完了,这孩子就快要失控了。就在朱耀日转头离去的那秒,他赶紧架住他巴不得追上那女孩的身子,就怕他闯什麽祸被抓走。   「放开我!我叫你放开我!」「小子你先听我说,我们分两头去找好吗?你家通捷运站也就两条路,拜托你先冷静一点。」杨易的话去不掉朱耀日心底痛到极点的那份失去,这算什麽?为什麽连她也什麽话都不留就离去?   「她为什麽要走?为什麽?」朱耀日紧握着拳头狠狠打上一旁的墙壁,年轻气盛的怒火比不上男人客观的理智,他狠狠赏了男孩一巴掌,要他看清楚这一切的真实。   「如果你只会站在原地自怨自哀,像你爸爸一样不懂得开口去问,那我不想陪你。但请先动动你的大脑想一下,你成天早出晚亏去练机车,回来又什麽都不肯说得把她丢着,哪个女人会相信你是真心想娶她?更何况你真以为世界有你想得这麽简单吗?光爱就能活都不用吃饭了?你现在除了靠你爸以前的存款有何本事供她在淡水过日?耍浪漫吗?」   杨易冷绝的语气要他看清一切的事实,现实不是童话故事,就算有再雄厚的资产背景也要看上头人吃饭,何况他没有。忆起那女孩苦涩垂眼的模样,这就是她不愿意答应的原因?因为连她也认为他不会有这麽一天?或者有也不会有实现的一天?还是不愿意承受一个虚有的承诺套牢?   「我会有这麽一天,在我追上她以後,叔叔你走家门右边我追左边。」朱耀日的失神与颓废在下一秒烟灰灭散,他冲出家门像想通什麽似的,只见身後的男人还搞不清楚的嘟喃着这是怎麽一回事阿?   坐在一个月多前刚到淡水时暂且休息的位置,宋凡心梳起久未绑起的马尾,渴望在这简单的动作里看到些微的改变。她没拿走那个家里不属於她的任何东西,只带走当初带来的行李和那男人给予的戒指。   不是没想过要留在桌上给他,只是狠不下心还给他。戒指象徵着一种承诺,当你甘愿时它是你亲口许下的承诺,当你不愿时它就是另一种枷锁,逼着你履行当初冲动许下的所有。   她不是没想像过自己真正嫁为人妇的样子,她没太多理想,对未来的方向也太少。在江湘镇里这样平凡长大嫁人的女孩并不算少,只是宋凡心知道在她真正放下那段过去前,她永远走不出这寂寞的伤痕。   双手交叠,她的心却比以往更寂寞更孤寂。也许是爱上後的女人都是坚强也都是懦弱的,碰上任何阻碍爱情的所有时强悍无比、遇上心爱男人的不爱时懦弱可悲,此刻她总算明白母亲那日不恨的原因。   不恨不是因为高贵到体谅,而是因为太爱而包容。也许这几个月只是朱耀日一时兴起的爱情,却是她这四年来充满恨意生活中的唯一曙光、耀日,她唯一拥有过的耀日。   如今梦醒了,也无怨无悔,更也看透了对家里的那分怨。四年来的看不开是不愿看开,如今的看开是因为懂了爱情的不由主也懂了母亲的不恨,更明白了这恨意除了折磨别人也是在折磨自己,也许她还无法自然到放下,但宋凡心已不是过去的她,她的成长在这场出逃後超乎想像。   「我懂,你不放过自己是因为不愿意放过他们,但现在无所谓了,你有我。不管发生什麽,你还有我陪着知道吗?」朱耀日用手抵着她的下巴,凝视这梨花带泪的小脸,坚定的语道。   「我真的好想自私得不放开你,可是我想放过你让你开心点懂吗?」宋凡心低着头痛哭了起来,她的成长仅存於理智,心却不由自主的挣扎着。明知道现实的残酷,她还是好想只待在那男孩的身旁!突来一个充满汗味的怀抱将她搂入,这触碰跟过往般亲昵温柔,不用回头她就明白,是他。   「你都套上戒指还想去哪?」朱耀日语道後吻住她的唇,霸道而冷漠的语气却深深温暖了她近乎撕裂的心。宋凡心环住他的颈子,泪水沾湿他的颊,一切已不再重要。   她不想再逃了,哪怕再一次失去她都会生不如死。 第五章 - 流放寂寞。 21   夜晚比起昼日的来临更令人手足无措,宋凡心站於山头望着这一片寂寥而闪烁的星空,一切不再是用言语足以形容的了。朱耀日将预备好的外套套於她肩上,大大的怀抱将她容纳於其中,低头一遍又一遍的吻着她的唇,好似颗永远吃不腻的糖般。   「美吗?我一直都想带你来。」不管是这片山头的寂寥闪烁还是日头升起的艳丽绝美,他都想带给她。大掌细收她的发丝,轻抚的温柔每一寸都只为她,为她一笑去死也甘愿,她可知他对她的爱已疯狂燃烧,最盛之时永无衰退。   宋凡心随着这男人的动作,抬头望着他脸上的伤痕,泪不禁未语先流尽。这算什麽?为了这一秒的美,他受了一个月的折磨。小手轻碰触他的纱布,心疼全流露於眼中,最终拥抱化解他们之间未全说完的话语。   「永远别再这麽做好吗?」「如果你爱我,宝贝,明知道你的答案我就是想听你说。」宋凡心难受的语道却被男孩藉机讨好的语气逗笑,是的,她就是爱他。爱他不懂现实执意硬闯的勇敢、爱他不畏现实执意要她的笑,她就是爱他,爱到超乎想像。   「我们回去了好吗?你也该面对了,这一次的出逃够久了。」朱耀日没等到她的答覆,反倒温柔的劝起她另一件事,倚靠他肩上笑颜渐失的小脸最终点了点头。   朱耀日不禁心一紧,濒临崩溃的伤悲如此吓人,他却只能微笑。最後一次了……他嘱咐着,这是他最後一次的不舍,朱耀日紧抱住她,没再说什麽。身後的星空随着两人的悲伤逐渐黯淡,指上未许的承诺紧扣着两人的未来,爱情如星亦如夜?   走出距离江湘镇最近的车站,纯朴的气息不用刻意感受就会被围绕,颤抖的身子在旁观者眼里平静无比,差些就要退缩的勇气在最後一秒回归。宋凡心侧过脸懦懦的看起男孩鼓励的眼神,她伸手将身後不让她退去的大掌拉至腰际,回朱耀日一记美丽而灿烂的笑容。   阳光牵引着他们,这一次她不再害怕也不再伪装,笑容不留痕迹的消失,明白的心意却烙印於两人紧靠的肌肤上。   「这不是凡心吗?快去找阿玉来啊快!」路经人家的惊叹声越来越多,朱耀日轻抚着女孩的脸颊,心疼油然而生。今日只是归来就惹人如此谈论,那日八卦刚传之时她一个女孩子又怎麽孤身度过的?听着那些人的同情、怜惜甚至多过的情绪,她什麽都不能说只能笑,那又是怎样难忍的日子。   「在想什麽?」「我有你,所以不用害怕。」这一秒,女孩抬起小脸坚强的语道。四年前走出车站时,她被父亲紧抓的小手印着一痕又一痕的红条,旁徨的心毫无所靠,最後被背叛的痛燃尽的她的一生。今日她有了他,一切又有什麽好怕的?嘴角与柳眉微弯,浅浅的带点幸福。   「翻心呦──金甲是哩啦!哩时在屋够熊耶啦,吼蓝全村?为哩烦鲁。(凡心呦──真的是你!你真的有够狠心的,让我们全村都为你挂心。)」阿玉婶奔来的身影有些急莽,久未见着的熟悉感与温暖,让她不禁随着这妇人的担忧红眼落泪。   抬头对上随着阿玉婶後头赶到的家人,她淡淡的收回情感,原来真正的寂寞是连一个值得她露出真心的家人都没有。朱耀日搂住这逐渐失神的女孩,灿烂一笑又照亮她的季节,她不怕也没有什麽好怕的,因为她有他。 22   灯未开的房间仅能依靠外头的路灯辨识所有,朱耀日的侧脸在窗口下看来有几分苍白,紧握的拳头渴望爆发他却只能忍下。回头看起这与他完全无关的卧房,身处他处的那股不安正敲打着所有感官,脚步声逐渐接近,他抬头。   房门一开,妇人脸上的忧愁足以与他相比,他没问也不想问阿玉婶进来的原因。直到她开口,他才点了点头,这一次结局已经写定。   「你告诉她了吗?」「没有必要,她会……活得很好。」起身,朱耀日望出窗外那户人家,女孩离他的距离此时如此相近,他的心却只能逐渐放开她的一切。她会过得很好,除了这一句话他真的没有别的理由,可以说服自己离开!   阿玉婶看着男孩满脸是泪的模样,心疼到极点的心情却什麽也没说出口,此时只有寂寞能让他们都好过一点。如果挣扎只会徒增痛楚,我们该在第一时间放开明白还是继续这麽爱着不放?朱耀日没有答案,只有那张摆在桌上的照片叮咛着他早该认清的事实。   餐桌上一盘又一盘垂涎欲滴的美食,看在宋家人眼里却又是一顿难挨的晚饭,宋凡心看着周遭的人开始动筷,她没动作也不如往常般故作没事。盯着父亲一如往常的严肃面孔,她不禁想起幼年时见到他下班回家缠闹的喜悦,这一切未免被毁的太彻底?   「我们把话谈开吧,这几年的隐瞒争吵也够了。」许愿听着姊姊不温不火地道出想法,心里一阵慌张着急涌上。这些年好不容易她终於好过些了,又为什麽要继续折磨自己折磨别人呢?她不明白她的心,想开口劝阻的同时却也被宋凡心打断。   「姊姊……」「我可以接受你们已经结婚的结果,但我现在要一个事实,我有权知道在我离家照顾妈妈的时候,你们是怎麽喜欢上的。」宋伟仁与大女儿正面对视,原来以为会一触即发的争吵没有发生,见着的倒是她恳求的意图。   回头看看小女儿难受而担忧的小脸,这要他怎麽说?妻子最後请求的模样还在眼前,那苍白难受交织出的情绪与泪珠,竟与许愿有些几分相似。他张口试图说些什麽,却也什麽都说不出口。许柔秧看在眼底心正一点又一点的泛酸,这就是事实了,他的眼看见的不是她、不是她!   「姊姊她……」「不!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违背柔悦的遗言──」宋凡心看着眼前两位长辈互相怒视的模样,心自也明白了几分,是妈妈不让她知道一切的。   「什麽时候我才能知道?」宋伟仁盯着妻子,满满都是对她的不苟同,直到女儿淡淡的语调再此响起,他才又回过神。松口许下对女孩的承诺,直到她年满二十岁後,宋凡心就能知道一切的事实。   「那我可以再问一件事吗?」「你说。」宋凡心看着父亲难得宠溺而放松的笑,一切彷佛又回到过去,他们却都比谁还懂过去永远回不来了。   「妈知道吗?」这一秒,她读懂了宋伟仁还没回答出的那点悲哀,她母亲知道而且……默许。真相的锁链还紧扣着宋凡心的人生,她的心却随着这枷锁的紧绑解脱,如果爱是学会明白的一种感情,她已学会了体谅。 23   躺在草丛旁乘着凉的下午显得有些悠哉,女孩在地上铺了一层小棉被,没被草刺的泛疼的小手抬起,望着从树枝间刺入的光芒,心不禁平静起来。   「在看什麽?」朱耀日的脸下一秒出现眼前,手上提着一篮阿玉婶特意准备的三明治和果汁,还记得出门前闻见家芬嚷嚷不平的声音。嘴角勾起,在阳光下看不清的脸孔,如梦一般,美而不实。   「什麽也没看。」宋凡心淡淡的笑了,自从回来後她的人转变很多,不再开朗爱笑也不再对每个人温柔帮助。转变的不再像「宋凡心」,却也是宋凡心,淡浅的平静面貌,彷佛什麽也打不动她的心一样。   最大的转变是她的笑只为一人绽放,而且那一种笑是像春风一样淡淡柔柔的,让人舒服到放松的那种意境。从来没有人知道,原来宋凡心的笑是那样温和浅淡,这也让人不难想像她这四年过的日子是多麽压抑。因此,没有人愿意再打破这样平衡的局面,任由她的改变渲染所有周遭的布料,江湘镇正因为她的改变而改变。   「现在的你快乐吗?」朱耀日将篮子放在一旁,从後环抱住她,下巴紧靠着她的後脑勺,关心的语句里听不出他的情绪起伏。宋凡心的心却感到极为不安,她紧扣着他的手,确定他跑不掉後才又露出笑容点了点头,稚气得像个孩子。   「现在爸爸不再独宠小愿,我也尽量不再对阿姨针锋相对,毕竟不管事实是什麽,结局已经变不了了。难道真的要所有人一起去死,才叫复仇吗?以前也许我想不透,但现在我真的不想过那麽痛苦,尤其是有你之後。」宋凡心依靠着朱耀日的胸口,放松的身子有微微的一点疲倦,发香扑鼻而来让他感到一阵心安。   「既然这样告诉我,你爱我吗?」在阳明山上没问出口的答案,让他牵挂了许久,明明就知道这纸下写了什麽,他却还是渴望着盖章後的真实感。   「我把戒指天天戴在指上、我把面具踩碎奔到你身旁,这样还不懂吗?我爱你,比你想像中还要更爱你。」宋凡心第一次露出调皮的眼神,转过身,用双手狠狠揉捏起男友的俊脸。朱耀日笑了开怀,却在最後一秒捉住这胡乱闹的小手,严肃而坚定的看着她。   「怎麽了吗?」宋凡心这是回乡後第一次见到朱耀日这样严肃,过了一会他都没再说话,看来又不像为她的打闹生气,她还是先沉不住气的开口问了。   「如果你爱我,请你流放寂寞。」朱耀日说完这句後,马上就又笑了出来,相差甚远的两种模样让宋凡心弄糊涂了。她眨了眨眼後,才又把这当成恶作剧似的怒瞪了他几眼,还以为他会说什麽正经事呢。   「干什麽、干什麽啦──我们宝贝鼓着腮生闷气的样子,也好可爱好可爱喔。宝贝,我真的好爱好爱你,所以才会这麽认真的说阿!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这麽寂寞真的好吗?」朱耀日将她收入怀里,又是夸张又是怜惜的说着,一字一句打在宋凡心心上,她不禁慌了。   「你要离开我?」「我是说……」「不准、不准,朱耀日我警告你,你要是离开我,我会去死!」宋凡心连一点解释的机会也不给他,就这麽像发疯般失控尖叫了起来,曾经失去过的痛在她心底蔓延。   「宝贝!你冷静一点,我是说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不要这样。」朱耀日紧紧抱着女友,难受的泪水随之滑落,看她如此崩溃的举动又要他如何走开?   「你不会离开我?」「不会,再也不会了。」宋凡心没听进他的再,只听进他的保证。泪珠沾上他的衣裳,她的爱、她的心、她的所有全系在他的腰际,朱耀日与她的心注定各怀他梦。寂寞消退後的恐慌只有寂寞能根治,这样手足无措的我们,是否永远只能选择寂寞? 24   在清晨走出家门是件格外幸福与辛苦的事,幸福的是早晨的空气格外清新、辛苦的是得要有离开床舖的那点毅力,不然很快就会被睡意再次拉回。   宋凡心伸手理了理发丝,右眼皮狂跳的那点不安钻入心底,她只能用力拉紧外套试着阻挡这冷绝的害怕。倚靠着家门外的围墙,晃呀晃的身子从远方看来有些雀跃,她的心却相对的沉重。   「早安。」朱耀日提着早餐微笑的说,一个蹲下,又是要她上背的意思。从宋凡心前几天不小心在浴室摔伤脚後,他就总是有事没事的要背她,没道出的体贴看在她眼底逐渐抚平原来的担忧。   「我要是变懒都是你害的!」宋凡心喃喃着,明明跟他讲了无数次她脚好很多了,朱耀日就是不肯妥协硬要背她。身子依赖性的爬上他的背,小手缠绕着颈部。她将脸埋入他背後,淡淡的露出笑颜,没让男孩看出她早已超出极限的那点感动。   朱耀日承着她的重量,多渴望一辈子替她分担一切,嘴角渐渐消退的弧度孤寂的不像他。如果这是她幸福的重量,再重他都扛的住,只是如今他就要失去这扛起的资格了……   沉重的压抑让宋凡心在午休过後,决定直接到朱耀日教室找他。早上明明还如此贴近的感受到他的存在,为什麽她就是放不下心呢?宋凡心宁愿是自己多想了,随着奔跑而飞扬的发丝差些遮住她的视线,她在男孩的教室外停下。   多数已经醒来的同学全纳闷的看着她,宋凡心吞了吞口水,露出浅浅的笑容渴望像过去一样亲和些,却发现她笑不出来。不管试了几次,她都无法回到过去的那种笑脸,心越来越慌。   「我……」「呦──这不是学姊吗?怎麽跑来了?找耀日啊?」一个讽刺极的声音从後传来,宋凡心转过身慌张的不知如何是好,此刻的她就像毫无防备的小兔子,任人宰割。   蒋美珍得意的笑容如此猖狂,没有一个人猜懂她骨子里藏的筹码,就只是看着她走近宋凡心身旁,不怀好意的打量着。宋凡心眼下只想知道朱耀日的下落,在她开口前,蒋美珍总算接着说下去了。   「不过你可能来晚了,耀日已经在家准备离开江湘镇了。」她把方才在导师室里凑巧听见的情报道出,果真,她得到了她渴望的反应。宋凡心霎时苍白了脸色,看来有几分不敢置信,这模样让蒋美珍更是笑得谄媚虚假了。   「啊?学姊你不知道阿,全校都知道的事你怎麽会不知道呢?看来你这个女朋友很不称职喔,不过说的也是,反正你也被抛弃惯了嘛。根本没有人想跟你这种无趣的女人做朋友,傻子。」蒋美珍刻意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宋凡心逃跑,贴近的脸孔搭着那带点娇意而反胃的声音,傻子两字听来可怕真实。   「不……不可能!」宋凡心挣脱她的控制,转身往那男孩的方向跑去。他不会这样对待她的,他明明说过会永远陪她的!曾许过的诺言还历历在目,宋凡心在路途中要自己坚强,等他的解释、等他的笑容,一切都会没事的。   明明心是这麽想的,宋凡心却忍不住伤悲的掉泪,那女孩说他不要她了……不要她了。淡水生活的场景、男孩的温柔笑意、阳明山上的星星成群,承诺逐渐遥远,她的心掉落深渊再也捡不回。   从早上甚至更早之前就感受到的不安,越演越烈,空气紧塞在胸口不愿排出。外套褪於袖间,宋凡心无心拉回也无力拉回,连泪水也被风吹得心寒,就像在提醒她她快失去他一样,冷的发颤。   距离学校不远的住处,在这一秒却像被谁移到了千里之外似的,让她担忧赶不上今天的变化。宋凡心咬着下唇,丝毫没发觉腥味的流出,气愤与担忧比起少太多太多,宛若只要他在一切都能一笔勾销。   在离朱耀日家前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急促的呼吸声却断不了她对他的奢望。紧抱多次的背影她就算死不会认错,只见朱耀日从家门走出坐上那辆高级轿车,连一眼的留恋也没有给她。   「耀日!耀日──」那一秒,在宋凡心放声嘶吼的那秒,她确定她看见朱耀日的回眸。只是这次他不再笑了,反而毫无表情的关上车门。她却还是不肯相信、不相信他竟会这麽对她,她跑阿跑,用力想追上他的脚步。   不要丢下她,她好害怕,「耀日我真的好害怕──求你、求你!」宋凡心以为自己只是在心中哭喊,谁知道声音竟大到彷佛这世界只剩下她一人,无法呼吸的那种窒息快把她勒毙。   朱耀日望着後照镜里执着追上的女孩,平静的淡定被泪水穿出了洞,他不能回头,这样才是最好的结果。闭上眼,他不再理会女孩的一切,爱情像从未到临般陌生。   「耀日!耀日!」宋凡心狠狠的摔在地上,擦破皮的膝盖染上血丝,她的泪水掉不进那男孩的心里。他真的不要她了……她的以为终究只是以为,缓不下的心跳扑通扑通的让她的梦逐渐失焦,爱情也随着她的生命走到尽头。   寂寞如果可以流放,那是不是在我答应你的那一刻,我就失去了活下的资格?宋凡心想不透的昏了过去。 25   记得哪位名人曾言道:「爱情使人忘记时间,时间也使人忘记爱情。」人为爱情痴狂着迷,爱情却在人最需要之时挣脱离去。如果我们一开始就明白只能有一种结果,何不甘愿走向寂寞独守自我?   江湘镇的风随着夜晚的到来越吹越冷,女孩光着脚丫延着稻田旁的道路一跳一蹦的走着,没有丝毫情绪的小脸却满满都是泪珠。歪着头她不明白的看向天空,用力的想自己做错了什麽?为什麽一切会在一瞬间全被收回?是不是她还不够乖呢?   尾随出来的妹妹,露出苦涩到极点的笑意轻搂住她的身躯,一切就在这一秒再次回笼耳里。宋凡心茫然的望着许愿一会後,才终於明白那不是梦,朱耀日的离开和那些事实不是……梦,泪光闪烁的模样看来凄凉无比。   又回到那天,依旧清晰难忘的日子。他们的幸福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是谁带走了他们的爱情,真是带来的时间还是濒临破碎的自己?   「什麽症状?」「心律不整,目前患者失去意识。」宋凡心没听见救护车上的对白,氧气罩摀住了她的鼻嘴,救护车急响的红灯嚷的所有的一切都跟着扭曲了起来。   宋凡心的身子随着车的颠坡摇晃,苍白的小脸看来像是快回天乏术般,令人着急担忧。沾湿的发丝散落,沾满污泥的小腿和血丝混杂,此时挂在颊边未乾的不知是泪滴还是雨水。   一同上车的宋伟仁搂着小女儿安抚着,铁青的脸色看来也没好到哪去,紧握的拳头全是担忧。今天他才正要出门处理镇务时,就被通知到家里附近的另一条街去,看着倒在地上毫无血色的女儿,他心都快碎了。   那年妻子也是这样,就这麽晕眩在家里没人发现,从此再也没回到家里来过。这几年来宋伟仁的不安一直随着女儿的长大消去,每每凝视着宋凡心倔强却又健康的神情时,他的心似乎也能藉此安稳一些,相信着女儿不会随着妻子的後路走去,不料……如今又是这样的场景。   「快点!」救护人员一见救护车到达,赶紧将担架抬下。宋凡心的呼吸逐渐薄弱,一切已经不能再拖。   「准备电击。」「移至二号手术室。」病床下的滚轮刮着地板,宋凡心的手在这紧急关头滑落,希望随着她的心碎逐渐消退。什麽是爱、什麽是寂寞她也分不清也不愿理清,沉睡的梦里不会再有这两样东西伴随,电击的景象宛若关上音效般,什麽也听不见。   一次又一次的烧焦味灼烫起一切,像在讽刺着那些人,连活下来的决定都不在我们手里。只能在生死的边缘徘回不定,活着出卖自我、死去燃烧人生,而我们两者都不具备也都必备。   睁开眼,所有的疼痛如潮水般涌上,她连逃脱都来不及就只能被狠狠淹没。宋凡心试图张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像被什麽锁上,泪一直掉话连一句也没说,沉默打碎了她最後一点防卫。   害怕惊措的情绪看在宋伟仁眼里都是满满的心疼,他紧抱住女孩不堪的流下男儿泪,这一辈子他哭过五次。第一次是出生、第三次是妻子卑微的请求,如今这是第五次,他不禁痛恨起无能的自己,无法一肩扛起女儿心底的痛。   宋凡心从父亲的背後望见阿姨深邃的眼,一切的情感在空中缠绕,这病房里说不尽的结在她眼底清晰。闭上眼,她只能想像那男孩闯入的傻气,求你……来救救我好吗?   宋凡心那日奢望的请求没传入朱耀日的耳里,直到日复一日的绝望透入心底。她才明白只有流放那段相陪的日子,她才能够撇清所有的情绪,将她的笑、他的喜与她的誓言全锁入心底,不再寂寞也不再拥有寂寞的资格。   爱情是什麽?在她心底,爱情是一种禁忌。明有借镜让她懂,她却还是一头的栽下,直到被背叛的彻底才甘愿相信……爱也会成就另一种寂寞。 ------------------------------------------------- 流放寂寞 作者:唯莿 上次有在创作版发过,後来删掉的原因是发现不能编辑,所以好像没办法连载。 同样内容也不行更超过五篇,所以乾脆一次发到二十五篇,公布试阅在这里了。 後续都在其他网站,有兴趣看的在到小唯的网站看噜! 唯莿的脸书粉丝团。 (http://www.facebook.com/loveinthere) 痞客帮,唯思想。  (http://abcd52325.pixnet.net/blog) 有问题欢迎至Ask询问。(http://ask.fm/loveinthe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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