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一百年许多人都结婚了，包括怎样也想不到的刘若英……」 〈白马走过天亮〉一开始便用了这样的句子，我原本以为我这辈子 不可能会用类似这样的句子当做文章的开头，但人们总是喜欢太过坚决的把 话堵死，让自己毫无退。下午的时候，我躺在家里三楼的床上，仅仅凭藉幽 暗的日光推移，翻看年度散文选。老实说许久之前，我就已经在网路上看过 这篇文章，当时就已爱不释手，成书後理所当然的买下。因为一篇文章买下 一整本书，我得说非常划算。 民国一百年许多人都结婚了，包括怎样也想不到的刘若英。倒在床 上，我珍惜的摸过每个阅读过後的字句，一面在心中朗诵。如果是我，我会 怎麽写呢？青春的忧伤与暴躁，将下未下的雨，一晃眼便消失的，毫无皱褶 的年代。我心中所想的第一句话，是「民国一百年许多人都结婚了，包括怎 麽想也想不到的表哥」。 很早以前，大概在我还国中，智障的时期（那段日子像是破碎的胶 卷，除了一些光影浓烈的场合我完全想不出来自己的存在），我们去姑姑家 里玩，那时候表哥大概快要三十了。他一直很热心的带着我们家四个小孩玩。 那天，我们约好去租影片来看，租到片之後，表哥热心的帮我们买食物。 我真的是个屁孩，那时候待在表哥的房间，两个姐姐在聊天，我则 是百般聊赖，去翻索房内一切隐藏的事物，就在床头柜子里找到秘密。 「欸姐，你看！」 那时候，我不无耻笑的意味，拿起一整排电影影片，一系列的同志 文艺片，神父、幼儿、同窗、矛盾，剧情简介总是悲情，即使不用花时间观 赏，也可以知道结局大概会怎样。 「放回去啦，他看什麽你管那麽多？」看完我手中拿出的影片壳子， 姐姐这麽说。我摸摸鼻子，乖乖把影片按照顺序放好。 或许表哥借来的影片就是一种隐喻。他到三十几岁快四十了都还没有 结婚，後来奉父母之命，相亲没多久後就结婚了。每个人都说他们很幸福，我 们一群小孩当然也配合着鼓掌，收礼金、登记名字，直到婚礼结束，大姊默默 说了一句，「你表哥也是有叛逆性子的人，可惜了，温柔太久。」 温柔不过是一种罪恶的谋杀，将自我埋藏在自己挖掘的山谷中。 看完整篇散文，我阖上书本，看着光影从落地窗前经过。在我来得及 记忆以前，窗外就换了个景色。我记得，明明才正午没多久，怎麽一转眼就黄 昏呢？窗外，传统市场的叫卖声、主妇们讨价还价的声音，像是文章所描述的 ，整个世界是个温暖和煦的水族箱，而我，才是一个闯入者。在各种偏移的时 刻，看见日光无法掌握的角度，告诉自己，没有什麽是一定的──「不想写的 时候就任性的不写」，不止论文和课业而已。 我口渴不已，捧起一缕清水，从指缝流逝的，却是黄沙。 我想念那样孤独的时光，在天色亮起来之前，我在黑暗的宿舍办随着 各个网页发散若有似无的讯息自我脑中划过，宛若流星。那些时光不代表什麽 ，只是一切黑暗的总序，像一个从来没有结果的童话起头，一千零一夜未尽的 故事，真实却更加慢长──你原本是一个衡征暴敛的国王，却在无数个夜晚， 未尽的谜题里流浪，最後发现早已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我在那样的时光，家中，窗外传来阵阵除了「碗糕、菜头糕」之类的 摊贩呼喊，没有其他反应。如果深深呼吸，能闻到炸排骨、猪血汤、米糕、白 斩鸡的气味。时光大底封存在这样的日常：能够随手打开冰箱门，却忘记自己 为什麽要这麽做；饿的时候可以自己煮碗面吃；到了晚上，整间屋子安静的像 是不存在。 ──其实也才晚上十二点。我一个人晃荡在沉寂的家中，清楚明白还 在莫名忧郁的只剩下自己，家中也只有自己仍能如此浪费时间。明天不知道要 做什麽，後天也是。今天就像昨天；今年如同去年。我站在原地，十七岁的时 候以为自己足够成熟了，二十二岁的时候却还以为自己十七岁。不知道自己会 成为什麽样的人，会到什麽地方去，会在哪里过着什麽样的生活，会遇见什麽 样的人。家里无声的沉默像一堵墙，暗夜中的各种声音骚刮着墙面。水管的声 音、饮水机的声音、马桶的声音、棉被翻动的声音。我的声音。 我恐惧自己的声音，像在密室中呼吸困难的人的求救。爬上床，爬下 床；打开电视，关上电视；最後还是打开电脑，带上耳机。摇滚乐袭来，那些 嘶吼总让我安心。 张雨生、五月天、LINKINGPARK、GREEN DAY，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 不懂歌词的意义，不用学会烫衬衫的温度，领带的各式打法，西装的使用场合 ，和握手该有的角度。我已经忘记，那个晚上，我有没有流泪。窗外逐渐明亮 ，我知道我又度过一个夜晚，就像许多个以前，也终会像许多以後。我走出房 间，到客厅喝水。因病睡在客厅的阿公看我下楼，用憋脚的国语关心问我话。 「准备好吗？」 我愣了愣。虽然旋即理解自己听错了，是「有睡好吗」。时间在阿公 身上划下无数伤口，痛风、高血压、关节炎，和遍布全身的皱纹，此刻，阿公 更像时间的代表，而我，一句话都答不出来。 我知道，不远的未来，将会有很多时间，会有许多人问我同样的话， 语气同样温柔而决断。准备好吗？可以吗？那我又该，又会用什麽表情和口气 回答？我走到客厅，坐上沙发。最後把电视打开，打破清晨属於众人的寂静。 今天夏天，我就要毕业了，如此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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