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 芥川龙之介 原文：http://www.aozora.gr.jp/cards/000879/files/98_15272.html 翻译：陈雅慧 一个阴霾的冬日薄暮，我坐在横须贺开出的二等车厢一隅，呆呆地等候发车的笛声 。灯火通明的车厢中除了孤伶伶的我之外阒无其他半个乘客。往外觑眺，晦暗的月 台上今天竟也鲜绝送行人影。只有一只关在铁槛中的小狗不时发出悲吠。这一切与 我当时的心情奇异地不谋而合。我的脑子中阴沈沈地映着雪昙般的疲惫与倦怠，我 那两只插在外套口袋中的手懒得无药可救，连拿晚报出来看的劲儿都提不起来。 不久，发车的笛声响了。我心稍宽，仰首靠着後头的窗框，静待车站在我眼前往後 逝去。但就在一瞬间，剪票口突然传来刺耳的木屐声，紧接着听见车掌一阵叱责。 我置身的二等车厢豁然洞开，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张惶地窜了进来。这同时，火 车摇晃数下，缓缓驶动。一根根掠过眼底的月台柱，为人遗忘的运水车，向车内赏 小费的旅客依依道谢的红帽（译者按──月台上的搬运工人）──这种种景况都在 吹向车窗的煤烟中徐徐後退。我好容易吁了一口气，在嘴里塞进一枝烟，睁着没精 打彩的眼皮朝那丫头投去一瞥。 那枯乾的头发紮了个髻，横布皲裂的两颊烧着粗糙的红晕，十足的乡下孩子。 而在她那垂着一条脏兮松垮的毛织围巾的膝头还摆了个大包袱。那抱着包袱的冻坏 了的手里紧紧捏着一张三等车票，这丫头平庸的脸讨人嫌，她那一身肮脏邋遢的衣 着亦教人不快。而那连二等、三等都分不清楚的愚钝更教人打心底生气。我点了嘴 里的烟，存心忘记那丫头的存在，从口袋中掏出晚报在膝上摊开。这时候，那投射 在晚报上的户外光线突然摇身一变转为电灯的光，印刷粗糙的几栏活字意外地在眼 前鲜明起来，无须赘言，火车已驶入横须贺一连串隧道的最初一节隧道了。 一一浏览着呈映灯光的晚报纸面，想寻些慰藉忧郁的消息，怎奈人世间竟忒多平庸 无奈的琐事：讲和问题、新娘新郎、渎职事件、讣文广告──在火车钻进隧道的一 瞬间，我有一种火车似乎逆向行驶的错觉，兀自机械地自一则到另一则内容间徘徊 於那些索然无味的东西之中。然而在这期间我仍无法不意识到那丫头卑微而活生生 地坐在我的对面。这隧道中的火车，这乡下丫头与这内容乏善可陈的晚报一样，全 都是一个象徵！难以理解的、卑下的、无聊的人生的象徵。这一切是这般教人无奈 。抛开无啥看头的晚报，将头靠在後面的窗框上，死一般地闭目养神。 大约过了几分钟吧，突然一阵心神不宁，寂然四顾，谁知那丫头不知怎地自对边移 到我的邻座了，她正在那儿不断尝试着打开窗子。可惜那厚重的玻璃窗难为了她， 只见她皲裂的睑更红了，不时吸溜鼻涕和着细小的鼻息声直入我耳。自不待言，这 一幕着实使人无法不掬几分同情。火车这时显然快到隧道口，暮色中，山腰间依稀 可辨的丛生枯草直逼窗侧而来。这丫头死命地和紧闭的窗子奋战──不明究理的我 不禁为之气结。不！我简直已认定这丫头脑子有问题。於是，我心底依然蓄着隔岸 观火的冷漠，用祈望她永不成功的冷酷目光望着那双冻坏了的小手与玻璃窗作战！ 就在火车夹着排山倒海的声音驶入隧道的同时，玻璃窗终於在那丫头一番奋战後打 开了。从方形的窗口中，溶煤似的污浊空气夹着令人无法呼吸的浓烟侵入车内，原 来即为喉疾所苦的我，还来不及拿手帕蒙住脸，整张脸已浴在污浊的浓烟中了，无 可避免地引起一阵喘不过气的咳嗽。而那丫头却仍面不改色地探首往窗外猛瞧，闇 中任风吹着紮着髻的毛须悚悚飞颤，往火车行进的方向张望。在煤烟与灯光中望着 她的神态，若不是那渐渐明亮的窗外有泥土、枯草的芳香、冷冽的流水清香，好不 容易止住咳嗽的我必要劈头对她一顿好骂，叫她关上窗户。 然而火车在当时已滚滚驰出隧道，於枯草蔓生的山与山间寂寥的郊区平交道上前进 。在平交道旁零星散落着几间可怜兮兮的茅屋檐。与瓦屋檐应是平交道站长挥动的 吧，只见一帜白旗懒洋洋地摇动在暮色中。 火车才出隧道，即看见萧索的平交道栅栏旁挨蹭着三个红脸的小男孩，他们像被这 阴霾的天给压缩了似的，身影瘦小得可怜，甚至连身上的衣着都与这阴惨的景致一 样，灰扑扑地。当火车通过时，他们仰着头，一齐高举着手，扯着喉咙拚命喊着一 串模糊不清的句子，就在那一刹那，自窗口探出半截身子的丫头，伸着冻坏了的手 左右用力地挥着，使人心折的被暖日染了色的五、六颗橘子，自空中撤向目送火车 的孩子，我不禁为之气结。那一刹那间，我了解了一切。这丫头大概是个上工去的 孩子，将怀中预藏的几颗橘子自窗外投出去，分食给那几个到平交道与她匆匆一瞥 的弟弟们吧。 暮色霭霭的郊外平交道边，三个像小鸟展喉的孩子们及散落的橘子颜色，这一切在 火车的窗外只是匆匆几秒的光景，我的心头却为之炽燃，一股不可言喻的清朗涌上 心头，我昂然扬起头，像见到另一个人似地注视着那丫头，而那丫头已悄悄回到我 对面的座位上去了，一样的皲裂小脸，一样的黄绿色围巾，那抱着大包袱的手中依 旧紧紧握着一张三等车票…… 我自这时起，已自无可言喻的疲惫与倦怠、不可解的、卑下的、无聊的人生中脱身 而出。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165.35.153 ※ 编辑: aurior 来自: 1.165.35.153 (03/03 1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