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q8876632 (趴趴)
看板prose
标题[转录] 一茶之味 陈黎
时间Mon Nov 19 02:47:53 2012
一茶之味
因为阅读、写作俳句,逐渐熟悉并且喜欢上日本江户时代的俳句诗人小林一茶
(1763-1827) 。在我们家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中,最早对小林一茶四个字存留深刻印象
的,是七岁的女儿立立。有一天,她看我在稿子里写到这四个字,兴奋地对说:「啊,
小林一茶我认识!」我问她怎麽认识这个名字,她马上跑去拿来一本日本演员黑柳彻子原
着的
的中译注音版《窗边的小荳荳》,翻到其中一章,标题赫然是「小林一茶」。她告诉我
书里头「巴氏学园」的小学生们常常戏称他们秃头的校长为「小林一茶,秃头一茶」,因
为他名叫小林宗作,并且很喜欢教学生们一茶的俳句。立立还当场背了一首一茶的俳句:
「雪溶了,满山满谷,都是小孩子。」
我觉得实在有趣。我准备动手介绍我的俳句新欢给我的读者,没想到我的女儿已先我
而织他。小林一茶的名子──一如小林一茶所写的俳句──简单而有位,我居然不曾让它
在我脑中早早生根。我大学毕业前後,即已从英译的日本诗歌选里读过一些一茶的俳句,
不过当时映入我眼帘的是读之无甚感觉的英文译音──Kobayashi Issa──所以要等到多
年後,和他的汉字之名凑在一起後,才蓦然惊艳。
小林一茶,本名信之,通称弥太郎,生於信州柏原贫苦农家,自幼坎坷多难。排行老
大的他三岁丧母,受继母虐待,十四岁时爱他的祖母去世,父亲遣其往江户 (今之东京)
,免得与继母冲突,他只身在外,备嚐辛苦。二十五岁,拜二六庵竹阿为师,学习俳句。
三十岁,取笔名一茶,过着四处流浪的穷困生活。三十九岁时父亲病故,与异母弟为遗产
相争多年,至半百之年始和解。五十一岁,一茶回乡定居,翌年结婚,生三男一女,皆夭
折,妻亦难产而死 (在他仅存的孩子死後,一茶写出这首言有尽而悲无穷的俳句:「露珠
的世界是露珠的世界,然而,然而……」 )。罹患中风的一茶二度结婚,不幸失败,又三
度结婚。六十四岁时,家遭大火,只得身居贮藏室,同年冬天死去──唯一继承其香火的
女儿,尚在其妻肚内。
一茶一生留下总数两万以上的俳句。他的诗,是他个人生活的反映,摆脱传统以悠闲
寂静为主的俳风,赤裸裸表现对生活的感受。他的语言简朴无饰,浅显易懂,经常运用拟
人法、拟声语,并且灵活驱使俗语、方言;题材虽然平凡,但透过他批判的眼光以及同情
的语调,呈现一种动人的抒情性。
一茶曾说他的俳风不可学,相对地,他的俳风也非学自他人。他个人的经历形成了他
独特的俳句风格。那是一种朴素中带伤感,诙谐中带苦味的生之感受。他悲苦的生涯,使
他对众生怀抱深沉的同情:悲悯弱者,喜爱小孩和小动物。他的俳句时时流露出纯真的童
心和童谣风的诗句,也流露出他对强者的反抗和憎恶,对世态的的讽刺和暴露,以及自嘲
自笑的生命态度──不是乐天,不是厌世,而是一种甘苦并蓄又超然旷达的自在。他的诗
捕捉了一般百姓精神上的寂寥,并且因为语言的平易,读来倍感亲切。这种刻绘生命,强
烈自我的诗风,不同於以风雅为生命的松尾芭蕉 (1644-1694),也不同於憧憬古典世界的
与谢芜村 (1716-1784)。
在芭蕉的诗里,譬如说,青蛙只是置於客观自然中的一个物体,引发人悟及大自然幽
远的禅机 (「古池,青蛙跃进,水之音」),但在一茶的诗中,青蛙不再臣属於人 (虽然
诗的视点仍是以人类为中心) ,而是被拟人化,被提升到与人类同等的位置:
向我挑战
比赛瞪眼──
一只巨大的青蛙
完满的移情作用,使人与动物成为「生物联合国」里平起平坐的会员。这种移情作用体现
了一茶对弱小动物的悲悯,间接地讽刺了人类的不仁:「对於跳蚤,夜一定也非常漫长,
非常孤寂」──那些无心之人,怎会有此感受?「来和我玩吧,无爹无娘的小麻雀」──
这是一茶六岁时的作品,在平凡的语言中,表现了孤儿对孤儿的同情,据说当时一茶穿着
旧衣,孤坐一旁,远远看着其他穿着年节新衣嬉戏的孩童。
一茶许多以动物为题材的俳句,都颇能显示出他特有的幽默与同情:
张开嘴说出「好漫长的一天」──一只乌鸦。
他们也许在闲聊迷雾的日子──田野上的马群。
暗中来,暗中去──猫的情事。
悠然见南山者,是蛙哟。
猫头鹰!抹去你脸上的愁容──春雨。
无需喊叫,雁啊不管你飞到哪里,都是同样的浮世。
随露水滴落,轻轻柔柔,鸽子在念经哉。
早晨的红天空:使你心喜吗,啊蜗牛?
个个长寿──这个穷村庄内的苍蝇,跳蚤,蚊子。
成群的蚊子──但少了他们,却有些寂寞。
瘦青蛙,别输掉,一茶在这里!
最後一首是一茶看到一只瘦小的青蛙和一只肥胖的青蛙比斗时 (日本旧有斗蛙之习) 写的
。我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曾把一些有关一茶的日文资料拿去请我父亲翻译,他看到一茶
的名字後即刻背出的就是这首俳句,他并将原文写出,说是日据时代读公学校时教的(诗
底下英文注音是我加的):
瘦蛙 Yasegaeru
まけるな一茶 makeruna Issa
是に有 kokoni ari
这首诗显然是支援弱者之作,移情入景,物我一体,颇有同仇敌忾之味。但对我而言,一
茶的俳句更具魅力的是那些以超脱的逸气和诙谐,化解贫穷、孤寂的阴影,泯灭强与弱,
亲与疏,神圣与卑微的界限者:
茅草门上,代替锁的是──一只蜗牛。
从大佛的鼻孔,一只燕子飞出来哉。
有人的地方,就有苍蝇,还有佛。
在盛开的樱花树下,没有人是异乡客。
读一茶的俳句,不费力气,却令人心有戚戚焉。
一茶的味道是生活的味道:愁苦、平淡的人生中,一碗有情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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