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oichi (病恹恹 )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有眼不识大春
时间Sat Oct 27 12:57:53 2012
在生存的地狱中,寻找、学习并辨认什麽人及什麽东西不属於此,让他们继续存活、
给予他们空间。这段话是义大利作家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一书中最末的一段叙述
,即使在读完这本书後将近三年的时间里,这些句子依旧时常在我的脑海中响起。照目前
形势看来,台湾显然正逐渐步往地狱的大门,否则这不胫而走的“鬼岛”之名,又是从何
而来呢?
这几个月以来,在台湾的媒体界接连发生了两件大事,先是NCC有条件通过旺旺中时
集团并购中嘉电视频道系统台的申请案,再来就是近月来闹得沸沸扬扬的苹果日报及其旗
下的壹周刊、壹电视将转卖他人一事。虽然人身在菲律宾,但这两件事仍对我的生活产生
了一定程度的冲击。
在闲暇之余,我总会藉由网路连结到喜爱的作家部落格或是各大平面报纸的网站阅读
一些文章。但旺中事件发生後,多数曾在中时网站开设部落格的作家,为了表明反对旺中
巨兽垄断媒体产业都选择将部落格关闭,甚而拒绝替中时媒体集团写稿。作家们这一表决
心的风骨令人赞赏,但却也让我顿失了一个阅读的平台,就这点来说,是令人感到遗憾的
,毕竟在菲律宾这个国度,要想取得华语书籍并不容易,而要从国内将书本寄来更是件大
费周章且又所费不赀的麻烦事。
紧接在旺中风波之後,入主台湾媒体界12年、并大大改变了新闻传播生态的香港媒体
大亨黎智英,因其壹电视开设数年来迟迟无法取得有线电视在台湾的开播资格,为了遏止
亏损,於是决定将在台湾的所有产业转售,并退出台湾媒体界,消息一出,让我震惊万分
。因为,我又将失去一个可供阅读的平台了,而台湾又失去了一块让那些值得生存下去的
人的空间,吾人所谓的鬼岛也又往地狱的大门迈进了一步。
还记得在台湾时,每天都会抽空到图书馆阅报,翻开报纸後,最先阅读的部分一定是
副刊,先找一找是否有喜爱的作家发表的文章,或是有什麽舞台剧、书展、美术展等相关
艺文活动讯息。那时,最喜欢阅读的专栏就属中国时报的三少四壮集和联合报的名人堂。
时有时无的自由时报副刊总令我摸不着头绪,其内容也都以家庭保健居多;厚厚一大叠的
苹果日报当中夹杂了大量的广告版面且过於缤纷的排版设计,要翻找想看的专栏文章实属
一件费劲的事,且後来又有台北市府禁止苹果日报在图书馆的报架上任意借阅一事,必须
到柜台用借阅证才可借阅苹果日报,让我觉得越加麻烦,因此自由时报和苹果日报一直都
不是我阅读的首选。也是因为这样,让我错过了一个第一时间能读到张大春的《果然有话
》这个专栏的文章的机会。
张大春,这三个字在我的脑海里一直以来都只是个模糊的印象。上大学以来,虽有多
次听到身旁同学提起《城邦暴力团》、《四喜忧国》这两套作家名闻遐迩的小说集,但不
知为什麽却一直激不起我阅读的慾望。一直到毕业後的某一天,偶然在书店拿起了一本《
认得几个字》,翻了几页,看到作者用幽默风趣的笔调及旁徵博引的写作方式狠批了台湾
近几年的国文教育乱象,立刻引起了我的兴趣,翻回封面一看,作者原来就是张大春。这
是我拥有的第一本作家的书,也是我第一次辨认出了作家的存在。
虽然阅读了文字,但作家留在我脑中的印象依旧不深。几个月後,在一偶然的机会下
,我和作家同桌同席却浑然不自知。事後,对於自己有眼不识大春一事颇感懊悔。
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夏日午後,在公馆区台湾大学附近的海边的卡夫卡咖啡店,正举
办新经典文化出版社创立以来的第一本出版品《山楂树之恋》的新书发表会。那时我,正
在一间名不见经传的网路电子报《中国艺术家协会凤凰网》担任实习记者,奉主编之命前
来采访这场记者会。看着会场简陋的布置,原以为是一场不甚重要的记者会,架好摄影机
後,找了一个中间偏後的位置,拿着获赠的新书及点心便坐了下来,开始大喇喇地吃着点
心和翻阅着手上那本《山楂树之恋》,其间,与会来宾一个接一个出现,但前来采访的记
者却寥寥无几。忽然,有一位拄着拐杖年近耄耋的老者坐到了和我同桌的另一张椅子上,
我心中颇为讶异,这老先生也对这麽一本爱情小说感兴趣?不久,又一位身着白色短衬衫
、戴着一副眼镜、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子在这老先生旁边坐下,他一入坐便跟这位长者
打了声招呼,并开始交谈起来,他向长者说到,最近正着手创作一本小说,话一传进耳里
,我将埋於书中的头抬了起来,朝那交谈的二人望了一下,或许是有感於我不礼貌的眼光
,说话者也停顿了一会儿,朝我这边看了一下,锐利的目光逼视下让我感到有些不自在,
於是赶紧又低下头继续翻阅手上的书,但整个人的心思早已不在书上,拉长了耳朵仔细地
听着他们谈话,「……这本小说将以那些和张爱玲有关的人,为主要的叙述者,打算取名
做《爱玲宴》……」,话声甫落,记者会宣布开始,我也立刻阖上书本,走到架设摄影机
的地方去调整机器画面。主持这场新书发表会的是该出版社的主编辑叶美瑶,像我这样一
个乳臭未乾的菜鸟艺文记者自然不识其人,但听着她讲述着台湾的出版界正面对的困难与
挑战,但却仍毅然决然自立门户的决心,便觉得此人绝对不是一个简单人物。她感谢前来
与会的记者们和一些出版业界的前辈,也在此时,我才得知这些与会来宾都是台湾文学出
版界一等一的人物。在新书介绍过後,她邀请一些出版人上台谈话,而即将接近尾声的记
者会,开始有人鼓躁不安,不断起哄要请最鼎力支持叶总编辑、同时也是她的枕边人的作
家张大春上台也讲几句话。我一听到“张大春”三个字,眼睛立刻从摄影机器的小画面上
移开,四处环顾着会场,搜寻着作家的身影,「张大春也来了吗?而且他竟是这位叶总编
辑的丈夫」,正当我对自己的有眼无珠且出门采访前没先做好准备一事感到惭愧不已时。
只见原先和我同席坐在那老者身旁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他开始要众人别再瞎起哄,最後
仍拗不过人的掌声,这才走到了台上讲了几句话,而站在摄影机旁的我早已是一副惊骇不
已的表情,瞠目结舌地瞪着在台上侃侃而谈的“张大春"。记者会後,本想前去找作家谈
话并为自己不礼貌的一瞥道歉时,却遍寻不到他的身影,後才得知他和印刻文学出版的总
编辑初安民先生一同到外头的阳台上吞云吐雾去了,而且仔细一想,以我所待的这麽一个
名不见经传的网路电子媒体公司且事先没做任何准备的贸然态度去接近作家,下场会是如
何,应该是想当然耳。於是在满怀遗憾的心情下,我悄然离开了记者会的现场。
以这件事为契机,我才正式地成了作家部落格的忠实读者之一,也才第一次读到了作
家在苹果日报开设的《果然有话》专栏文章。看着作家以犀利又不失幽默的文字针砭时政
,及对於那些不知尊重为何的白目留言者毫不留情的炮轰(虽然不久前,我也属於这集团
的一分子),这才让我体会到为何作家让人称为“张大炮”的原因了。就在“有眼不识大
春”一事不久後,我又得到了一次近距离接触作家的机会,本以为这次终於有机会和作者
自我介绍和进行访问,谁知却发生了一个突发状况,导致我的计画泡汤。
那是由吴兴国领军的当代传奇剧场为其即将公演的《欢乐时光-契诃夫传奇》所召开
的记者会,而张大春正是此剧剧本撰写者。记者会的地点位於忠孝东路上的华山1914创意
文化园区户外的一间独立咖啡馆内。下午一点,烈日高挂天上不遗余力地散发出光和热,
我将机车停好後,背着沉重的摄影器材,满头大汗地往举行记者会的咖啡馆走去,不知为
何,这附近竟停了两三台大型的SNG车,这是我之前参加艺文记者会时前所未见的情况,
走进会场,小小的咖啡馆内竟挤满了数十台大型的摄影机,一眼望去,所有可供架设摄影
机的位置都被占了去,後来,幸亏一个好心的摄影大哥挪出了一点空间,才让我的小小DV
能够於夹缝中求生存。记者会开始後,剧团总监吴兴国开始介绍了此剧创作的源起,「今
年恰逢俄国三大文豪之一的契诃夫一百五十岁冥诞……」,随後他又一一介绍了该剧的舞
台设计、音乐艺术总监、剧本撰写等参与人员,并演唱了一段剧中的曲目,但这些似乎引
不起众家媒体记者的兴趣,身旁的摄影记者甚至连摄影机也没打开,正当我大感纳闷之际
,吴兴国开放了现场记者提问,霎时间,只见原本意兴阑珊的众记者眼光一闪,立即招待
自家的摄影大哥将机器打开,且纷纷将镜头转移到了身穿一件黄色短T恤的张大春身上,
年代新闻台的记者率先发问,然而她的问题却和剧团公演八竿子打不着关系,「请问张大
春先生,关於昨晚你在部落格发表的文章……」,发问的记者语毕,只见一脸不快的作家
先是拒绝回应任何关於部落格文章的相关问题,希望大家能把焦点放在当代传奇剧场的公
演上,但枯等已久的记者岂肯轻易放弃,不善罢甘休继续白目地追问,终於惹得作家心头
火起,面对在场的所有记者大声咆哮怒骂,指记者们有辱专业,模糊记者会的焦点。觉得
平白受到了池鱼之殃的我,不愿挤身於作家所指的众白目记者之中,便关掉了摄影机往後
方退去,而嗜血的记者们自当不会放过此一机会。果不其然,下班回家打开电视新闻频道
一看,各大新闻台的晚间新闻都以「作家再度开炮」的类似标题进行报导,当代传奇剧团
的公演则是轻描淡写的简单带过。於焉我又错过了这次访问作家并与之结识的机会,之後
虽又有几次机会参加当代传奇剧场的《欢乐时光-契诃夫传奇》公演记者会,却再也不见
作家身影。
不到一个月後,我也因为公司的财务问题,黯然地辞去工作,从此再也无缘接触到作
家。
虽然辞去了记者的工作,但身为一个读者书迷,却仍掌握有阅读作家文字的机会。一
直到前阵子作家们的中时部落格关闭潮,我都会不时上网阅读作家的部落格,但由於辞去
记者工作後,对於尚未尘埃落定的下一份工作感到苦恼、焦虑,所以阅读一事也就荒废了
一段时日,直到去年来到菲律宾工作後,才又再度开启对作家的阅读。虽然远离了熟悉的
台湾,但透过作家的文字得以让我了解到台湾生活的起伏脉动,且作家这一篇篇的真知灼
见,让我获益良多,特别是对於教育、文学这些议题的思辨,对应到我在菲律宾的华语教
学现场,也不断激起我的种种思考。现在,因为苹果日报退出台湾一事,让作家也不得不
停写此一专栏,这着实是一件令我感到难过、遗憾的事。
阅读专栏的近几个月来,对作家的认识又更上一层,对於作家能将古人古事信手拈来
、卓然成篇的功力大感敬佩。同样身受中文系的大学教育,浸润在古典中文的学习环境中
,作家对我而言简直是一个望尘莫及的存在。看见作家能在成千上万的中文古籍中来去自
如并游刃有余地创作出一篇篇的文章及古典诗歌,让我佩服地五体投地,同时也对自己身
为一个中文系毕业生感到汗颜,读过的书彷佛像是没读过一般(你读书的目的是为了忘记
吗),每当执笔写作总是感到词到用时方恨少的窘境。不仅是古典中文的功力深厚,作家
对於当代的世界文学想必也是颇有心得,在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的小说《换取的孩子》由
作家所写的序文<死,成了唯一的创作>,作家的字字句句导引我进入了大江健三郎的小
说世界,也让我体会到了大江在书中所引用的索因卡《死与国王侍从》一剧中的台词:「
逝者已矣,忘了吧,生者也尽管抛诸脑後,但愿你们把心思倾注在那些尚未出生的人们身
上。」的深刻意涵。
虽然,作家停掉了在报纸上的专栏文字,但我何其有幸能在脸书上加入作家所创建的
“小三党”,希望能够透过文字再睹作家风采。也希望这个小三党能够替台湾那些众多
值得存活下去的人,开辟一个生存空间,把台湾从鬼门关拉回来,彻底摆脱 “鬼岛”之
名。
在这篇文章即将完成时,脑袋中突然迸发出了一个奇想,作家所创建的小三党党旗,
或可画上一颗桃子充当党徽,并藉以向生存在鬼岛上的居民们进行号召,广邀大家一同戮
力驱赶鬼岛上的恶鬼,不知作家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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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21.58.209.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