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天台往往只有几件衣服摊着，在太阳底下，晒衣绳长长的摆开三行， 如果挂满了衣物，应该是壮观的情景；然而在寂寥的天气里，空气中散落着淡 淡的洗衣精的气味，我抖抖刚洗好的衣物。即使冬日难得阳光出现的日子，这 里仍空荡荡的。 　　我喜欢在午後无人的时光，躺在那儿的磨石子地板上，晒着微温的阳光。 　　这样的阳光，总是令我想起高雄。来台北求学的时光晃晃而过，却始终无 法将过去的生活磨平，反而让记忆像掏光的镜子般反射，以前想不起来的细微 镜头，竟一一清晰起来。 　　从遥远地方传来的，是菸味。烟雾迷漫中，是K的身影。 　　K从高一开始成绩就相当好。我们都认为，他将直升大学，成为一个学者， 在众多文献当中奉献自己的一生。但事实上并不然。K在某一次的段考交了白卷 ，大咧咧的走出教室，留下同学和老师的惊讶表情。没人知道是为什麽，老师 在午休时约谈他，众人忧心忡忡的猜测他的心思，深怕他因为功课压力种种原 因退步，甚至寻短。 　　「我才没那麽白痴呢。」 　　某次午休，K和我上学校顶楼，两人吹风聊天，K说他不是觉得读书怎麽样 了，他只是知道自己更想做什麽。和父母争吵过几回，他们坚持要他上大学， 以後再决定自己要做什麽，至少先拿个文凭。 　　「然後呢？」K转头问我，眼神尖锐。 　　那不是他要的生活。他想成为一个面包师傅，亲手揉捏面团，静待发酵， 看着面包随着炉火逐渐膨胀，散发出阵阵香气。经营一间不大不小的店舖，或 许为了生活焦头烂额，「但我心甘情愿。我不想大学混个四年，拿到毕业证书 之後，再找个毫无兴趣的工作混过一生。」他从学校书包内拿出一包菸和打火 机，点燃，然後重重的吐出一口白烟，「那你呢？」 　　那我呢？没有回答，我仰望天空，湛蓝的晴天和绚烂的阳光。「你什麽时 候学会抽菸的？」我问K。 　　「从我开始反抗之後。」 　　即使到了现在，我仍无法回答K的问题。数个无梦的夜晚惊醒，窗外一片 漆黑。我兀自喘着气，一边发抖一边自问，你在哪里？你正在干嘛？你想要 做什麽？你是谁？ 　　终究也是成为一个庸庸碌碌的人吧。不愿继续多想，我站起身，走回寝 室。 　　几个小时过後，原本风光明媚的天气，突然阴雨绵绵。从午觉中清醒， 窗外已漆黑一片。 　　我以为自己睡过头了，看看时间，才不过三点。空气中弥漫潮湿的气味 。我赶紧冲上顶楼，在雨中收好自己的衣服。站在楼梯口，望向天台。晒衣 架上仍留有零落的衣物。 　　风雨中，衣物飘摇。它们也不想如此吧。如果可以躲在屋檐底下，谁愿 意待在屋外淋湿呢？事事不会总尽如人愿。我紧紧抱住怀中的衣物走下楼， 彷佛即将失去什麽。 　　或许早已失去什麽也说不定。在许多年前，持续到现在，雨一直下着。 大学课堂上，老师们担忧的词语，谈论现在的经济情况，害怕我们出去找不 到工作。 　　「你们这一代啊，家境许可，就在大学的围城里逃避；稍微不好的，就 边读书边打工。共通点在於，对未来毫无概念。如果对念书没兴趣，那就乾 脆休学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某次课堂上，一位头 发斑白的师长感慨万千的说。我点点头，却只是低头收拾课本，在下课钟响 时迅速离去。 　　什麽叫做「自己想做的事」？从不曾替自己负责，似乎由高中直升大学 是如此理所当然。除了在范围内选择科系外，没有其他更重大的责任了。等 到成为新鲜人，在迷乱的、自由的生活里不能自持。每次翘课和上课发呆时 ，K的话语总像风景中不该出现的小丑。混过大学四年，拿个毕业证书後， 再找个毫无兴趣的工作混过一生吗？即使知道如此，我仍未曾勇敢。 　　勇气，是不是和选择有所关连？其实不做选择的人，才是真正的懦弱。 大学的生活，漂浮在不确定的云雾中，将自己归类於屋檐底下的衣物，无须 淋湿只是因为有人带我回家。 　　但乾燥的原因，却是因为有人替你挡雨。金融危机刚爆发的时候，父亲 也身处在风暴之中。父亲菸抽的比平日凶，也更加沉默寡言，常常板着脸孔 ，时不时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搓揉，头发白了许多。有一次，姐姐和母亲在吃 饭时辩论，语调越来越高，声音越来越大，正当战火一触即发，父亲用力拍 了餐桌，穿件外套就往外走，留下半碗饭，和中断的话语。 　　姐姐和母亲安静地吃完这顿饭，收拾好桌面，我们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过了许久，夜已深，父亲才从外头回家，将母亲特地留下的饭菜吃完。 　　後来，父亲并没有被辞退，而是调职到离城市较远的公司，从那时候开 始，父亲说他不会再抽菸，原本以为他只是说说，结果父亲真的戒了长年的 瘾，也一并戒掉了他时常挂在嘴上的，开书店的梦想。 　　「人老了，还不是为了健康着想。」父亲改将戒菸成功拿来说笑，半嘲 讽式的，好像戒除一日一包以上五十五元的长寿菸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们都知道。） 　　其实我很想问父亲，是您选择了工作，还是工作选择了您？ 　　有天，父亲烦躁的对着电脑按来按去，问我要如何在网路上找到自己想 听的音乐。 　　是张雨生的〈没有菸抽的日子〉。 　　开启网页，搜寻歌名。远方传来点点音符。张雨生的嗓音清亮，逐步迈 入高昂。就像从一条肮脏污秽的小巷，走入阳光普照的大街，或是预知即将 走入。我不明白那个时代，是怎麽去抗争，怎样相信一切会更好。从一九八 九年四月十五日起，王丹只抽了三次菸。只要每抽一根菸，便会有不好的事 情发生。通缉、被捕、宣判坐牢。他於是不再抽菸，也一并完成了这首新诗 。由张雨生谱曲，作品完成後，张雨生将版筹送至狱中王丹的手里。 　　为了自己，或是为了别人。不同於张雨生，不同於在大陆专注学运的王 丹，我们已经没有什麽好反抗的。从优渥的环境中成长，跌宕到现今的倾颓 。连面对生活都感受到自身的孱弱，当有长辈暗暗指责我们这代的无知和懒 惰，我站起身，想开口说话。并不是，并不是每个人都逃避选择，就像K， 和许许多多像K那样的人们。 　　（但我该以什麽姿态反抗？） 　　我站起身，离开教室，走去厕所却是在窗口吹风。 　　张雨生的音乐，陪我度过一个又一个无眠的夜晚。音调不断拉高，却仍 以稳当的姿态站在原位。他是怎麽办到的？听着他的歌曲，〈我期待〉、 〈我的未来不是梦〉、〈没有菸抽的日子〉、〈如果你冷〉，我彷佛听见他 的回答：「我并不信仰，我只是行动。」 　　就像K那样吧。高三那年，K的抗争宣告成功。我们汲汲营营准备学测， K则是已经准备飞往欧洲，学习烘焙的技术。在登机那天，我去送行。K看起 来精神奕奕，完全没有恐惧。 　　登机前，我和K相拥道别。别怕。我想说话，却梗在喉间。别怕，未来 会是你的，别怕…… 　　「别怕，世界没你想的那麽遭。」反倒是K先对我说话了。他拍拍我的 肩膀。带着一脸笑容登机。临行前将他抽剩的那包菸塞到我衬衫口袋：「这 送你。」 　　我一脸茫然的问为什麽。K说，从他抗争成功之後，他就戒了。 　　「你应该比我还需要。」K意味深长的表情。 　　那日，我坐在候机室，在无尽的迷宫里穿梭，找不到出口。我几乎快哭 出来。K比我还像送行者，彷佛我才是将要去未知的国度探索的人。高中我们 坐上学测的航班，猜测分数会带领我们去哪；K则是戴上梦想的竹蜻蜓，飞到 想去的地方。 　　或许早就已经失去什麽也说不定。当午夜梦回，回荡在耳中的是K不屑的 言语，而非鼓励；别怕，这世界没你想像的那麽遭，别怕…… 　　别怕。我时常将K留下的那包菸带在身边，想像勇气的力量。我不敢和K联 络，我怕他失败，更怕他成功。就像村上春树的小说，「我们在这人生中真正 害怕的，不是恐怖本身。恐怖确实在那里。以各种形式出现，有时候压倒我们 的存在。但最可怕的是，背对着那恐怖，闭起眼睛，结果我们把自己内心最重 要的东西，让渡给了什麽。」 　　我失去的，不止是朋友而已。 　　假使站在海边，我想对着海潮呼喊，然而潮湿的气味塞满喉间，我只能呜 噎以对。假使睁开眼睛，或许会看见阳光洒落地面，但我已习惯黑暗。我摇摇 头，却不是真的拒绝。如果可以，如果拥有足够的勇气，在雨中，我想对所有 关怀或是厌恶我的人道歉。当大四的直属学姊在家聚回程，捷运上问我，「你 之後毕业想干什麽？」我沉默。很久很久以後才开口。可能当兵吧。除了会继 续写下去，我什麽都不确定。学姊点点头，却在到站即将分别时回头，对我微 笑：「我相信你可以的。」 　　我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小王子》中，某颗孤单行星上的酒鬼。为了忘记酒 醉的可耻而继续饮酒。那日回到宿舍以後，我输入了几百个字，便匆匆关上稿 件，开始玩线上游戏。 　　K，这世界比我想的还要遭。只因为它对我太过温柔，太过纵容。 　　对於那些荒芜贫瘠的未来，我深感抱歉。我佯装若无其事的面容，彷佛能 够如此无伤无痛的一直走下去。从宿舍天台走回房内，我在阶梯上谨慎地下楼 ，深怕一脚踩空，便会带着衣服坠入到无底的黑洞里，即使乾燥，也会沾染满 身脏污。我把衣服挂在寝室内，打开电脑，听张雨生随着副歌逐渐高亢的嗓音 ，我站起身，从衬衫口袋里掏出K的那包菸，将垃圾桶桶盖打开，犹豫着。 　　（手里没有烟那就划一根火柴吧，去抽你的无奈 ，去抽那永远无法再来 的，一缕雨丝……） 　　许久以後，我抬起头，看向窗外。雨声淅沥，彷佛快放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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