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ardesign (unep)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拔洋葱
时间Mon Oct 22 21:53:48 2012
2011年10月多完成的文章,是纪实散文。
在看了杨渡所撰写的<吾乡.稻香>的书後,
将从军之旅与阅书心得连在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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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幅1960年代的老照片掠过眼前,是由美籍基督教长老教会传教士薛培德(Barry
Schuttler)当年所留下的珍贵画面,女农人把翻稻谷用的木耙子扛在右肩上、下田完後
,农家一家大小围在田边儿吃点心、没有自来水的日子,婆婆妈妈带着衣物到河边洗衣物
,小孩则在一旁玩耍、两个大男人在河里抓鱼虾、一位半白短发的老人微笑,牵着猪哥去
播种、妈妈一手抱着小女孩,另一手拿着美国人发放的救济衫与裤,等等。
我有种对自己如何看待早期农家人们的忧虑,这忧虑源自因为我自己的生活与他们远了,
与土地的连结远了,反而不是能用很宽敞的眼光来看待老一辈的农人家人情与生活。自己
唯一接触最久的下田日子约莫20天,身上穿着海军陆战队的迷彩服在屏东县车城乡保力
村协助当地的农民收成洋葱,这是一个任务,但参与农务的意义更甚於之。
阅着照片旁的杨渡、吴晟、詹澈、陈填所写的诗,照片的时空历历在目,牵动起回忆内的
怀念。当时做农务的一日,除了正餐外,上午9点和下午3点是点心时间,上午通常是热
呼呼的汤面,下午是两块面包和一瓶饮料,一天有五餐便是基本的食量,偶尔会吃更多。
眼前的景象触及过去的记忆,想起沈芯菱写的歌,《草根ㄟ日子》,边做农务边轻哼着:
「日头赤焰焰,系谁愿意来做代志?透风落雨天,系谁愿意出外赚食?……」
我舍弃了国军发的护目镜、遮阳帽、袖套,用臂膀上的迷彩内衣拭去因溽阳而滴落下的汗
珠,也顺道拭去脑海中,到基地次日的「拔洋葱安全讲席」。啊!眼前的农民只穿薄质的
长袖,只戴鸭舌帽或用布巾包裹的斗笠,哪儿来的护目镜和安全讲席呢,那黝黑的肤色下
藏不住长年的艰辛,我索性将护具皆褪去,贴近我所踏的土地和农民,贴近小时耳闻大人
的幼年回忆,牵牛与种田。
我跟的农夫叫「赖伯」,我叫赖伯的太太称「阿嬷」。在拔洋葱时,站在远处,时常关望
状况的阿嬷见状,用台语关心地问我说:「阿兵因仔,你怎麽没带帽子阿?!」 顿了一
秒,我只好回:「别戴较好拔!」 带过不必说出的原因。手臂、脸、颈的皮肤,经一日
的日晒,成了红通色。
赖伯和阿嬷的田地分散村子内各处,一块田与一块田间紧邻,有的聚集面积成七分,有的
是一甲多,洋葱种植於一排排的土壤推上。拔时,以手的虎口对准洋葱头的尖端,以手心
贴合洋葱的外身,使劲甩动,五根或六根的暗绿色庞克头毛发左右摇晃,啪啪二至三短声
,抓紧土地的山羊胡须被扯断了些许,尚完整的,被放置於梯型的土壤推上,一颗颗横躺
着朝向同一侧,腐烂或因采集受损严重的,则丢到土壤堆间的凹槽处当作肥料。
接着,一人负责一排,身子在凹槽处蹲行前进,一手抓洋葱,另一手持剪刀除去毛发与胡
须,喀擦! 喀擦!将与自己发型相似的掌中物,丢入身旁的黑色塑胶网篮,大夥儿差不
多快完成一块田的农务时,便会看见赖伯早已从田旁的柏油路上,开着三轮式的农车缓缓
地驶下斜坡进入农地,以V字型在田地内移动,晃动的车身经过土推和土推间凹槽处,一
上一下,挑起尾随身後的土黄风尘。
农车停至定位後,男性们负责搬运重达约9公斤一篮的洋葱,必须使力一抬,将网篮抬至
头顶或将篮底垫在肩上儿,於松软的土上再用力一蹬,倒入农车内,一小区域完成後,整
群人亦步亦趋,随农车移动到下一区域,直到农车载运的洋葱粒被堆积如山尖,赖伯才肯
甘心离去,开往村内置放洋葱的地方,农车往往返返,和我们不断地拔、剪、倾倒,一块
田的面貌渐渐空荡。
日复一日,每每乘车出发之刻,总会坐在靠近车头与帆布间的位置,早晨七点前之时,侧
着来的是正爬伏於山陵棱线的日光,彷佛可以看清楚光的形状,一路上,尽情地浏览驶过
的景,正当军车驶过窟窿,整车咚咙-咚咙-,座椅的金属支撑架便吱吱作响,车内许多
阖眼垂头的脸孔仍在摇晃与声响中继续打盹。
偶尔,上工的地点是在赖伯家附近,在田里拔的洋葱都会送来这儿,等着被包装。依洋葱
粒的大小,分为特大、大、中、小等四种,除了机器做基本的分类,负责装袋的人会用肉
眼去挑,把根部已腐烂或采集时因而破损的洋葱再次选出。机器的头,像是150公分高
的方状漏斗,运转前,大夥儿用畚箕从一旁的洋葱堆小山中铲进漏斗内,不断地倾倒,直
到阿嬷说好。
开关ON,机器中段的滚轮轨道像战车前进时的履带转动模样,从漏斗出口运出白黄白黄
大小皆有的粒球;机器末段是分类的地方,被送来的粒球会被以旋转木马状的圆盘,以离
心力的转动甩出,在沿着离地由低至高的云霄飞车银色单条轨道,几乎近一个圆状的弧线
,落入属於自己大小的六个洞口,袋子满了,拖拉至磅秤给予秤重,约略15公斤一袋,
再扛到方形铁制砧板上,整齐地以10袋组成一平面,叠到7层又2袋。
是一段很累却又很快乐的时光,农务中的「劳动」会使得了解盘中飧的渊源,农务中的「
劳动」会建立了人与人之间的友谊、人与土地间的情感,因为生活便是从「土地」开始,
我想,这也是为什麽在乡村成长的老一辈人总会有浓浓的人情味和感激天地的价值观。我
想,在一个时代过的飞快,都市下成长的孩子或人,没有着与土地接触,确实带有着「隔
阂」和「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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