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clou (Lady嘉嘉)
标题[创作] 梦无十夜
时间Thu Oct 11 09:06:53 2012
〈梦无十夜〉
一、
当你想写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无非是一个沙人。每件事情迎面而来都跟你一样支离破碎,
都一样,都可以从指缝溜走,你坐在桌子前或坐在桌子上并无差别。写的痛苦首先体
现在手指掐着笔的位置你歪歪斜斜地写。然後是那夜。挟着生活,洪水般将你冲散。
黑色的洪水。
你是沙做的你把脸埋进沙漏,所有字都往桌面的边界溢散出去。
当你不写的时候,也就不写了,一盘沙或者怎样都无所谓。
你逼迫自己坐在窗口看星辰起来看星辰落下,太阳起来太阳落下,乾涸的眼底你像个
疯人看着一辆车开进另一辆车,静静的甚麽你听不见。你也不哭。也不笑。可能走到
街上去只是捡起几个铁罐几张报纸,把日期按压在胸口心脏跳了几次,日期没甚麽回
音。摺起眼睛。摺起耳朵。
在你的文字里头藏着一个母亲和一个父亲。因为你不能分娩出你的父亲与母亲,你在
他们身上各安上一道伤痕,让他们并肩躺着伤痕会形成一条弧线。若他们重叠,就形
成一个叉。
你的痊癒能力不算很好,有时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寻找一本没被写出的日记。窗外
的枫香又生出了绿的芽。
你希望它把枝枒伸进窗内,和你齐困在同一间房里。
二、
你写的东西你并不总是将它们收起来。
你失去胃口的时候连水都不喝。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上的电扇它难道不会晕眩吗,而
灯光,灯有一双非常明亮带电的眼神它看着你看进你的皱纹你的毛孔。它长着针。
但你想其实一根针插进沙里头是会被淹没的,所以这样就好了。或许写也不是错的,
不写也不是错的,只是你未曾满意过。
三、
当你开始写,记得率先碰触那些标示为不可碰触的事物,尽你所能地闯进它们的中央,
因为看似完好的那些也随时都会生出齿牙。
在这里你的脸即将开始生长,环顾四周睡着的人,仿造他们的脸给自己造像,别管他
们的睡姿总是摆出事不关己的样子,告诉他们,「我来当你们的主持人。」你在疯人
院的门口开出一张欢迎光临的牌告,当你写了几个字在落地窗前坐个三四个小时,或
者更久感觉半个世界都是你的,霾害和光尘在腹里翻飞,像一个婴儿,婴儿总是向你
索求希望你喂牠。
牠是兽或者其他,让牠学你走路学你写字学你往左踏步,在牠的左边给牠安一口深不
见底的湖泊让牠坠落。让牠溺。
其实你一直想写想写的慾望是饥饿一般盖过所有的声音。
不写会死的陈腔滥调是这些日子走在安全岛上,左边是车流右边也是,两堵灰色的流
动的墙,感觉一切都无可奈何,在口中插进根钢管让有的东西出来有的进去。烟在路
面滚动。有些无动於衷。
麻雀与老鼠同声从笔尖溜走,剩下的食物份量不多你不能将他们都喂饱。
除非那间屋子破了除非那些门已经失去了,你不要在意那些住在那里的塌陷的墙。当
你开始写你首先开始的是一扇不能关闭的窗。
你对自己破口大骂闯过技艺的边界呼啸而过的同侪,你只是穿着些被人扔掉的衣服或
者晾晒在天上给风刮下的,你只是穿,只是写,写那些人们还要用的,不要用的,你
分得清楚,关於写你从不搞错。
然後你可以开始写了你真的可以。在一个舒服的日子你又创造了一种新的语言,仅有
你看得懂的你说了一个故事。羽毛与粪便。树叶和枯枝。爱你的与你爱的你都把他们
写在墙上。且令你放心在另一个不舒服的日子你写你学会这点,有一些你不能碰的你
就闯进它们的中间,翘起你的腿,感觉骄傲感觉知所进退都是真的可以。
四、
你写的理由其实好简单。你恨透自己季节性的忧郁总是穿了错的衣服,在冷天宽衣在
雨天收伞,赤炎炎的晴空底下你有一件羽绒的外套无处可摆,把它脱下你从缝线下面
抽出一根根羽绒一根根。你抽着它们像把自己拆散,风来了就飘在风里。
昨日的雨下在沟渠,你写的理由,你问,你答,说给自己听久了你不再问。
在这里你成天发着惨白的慌。
在这里你坐着。你写,写之前清咳两声拨通电话拨完了你写,电话没接通你还是写,
都很好,你写的理由是追求繁复但你欠缺的是所有的简单。你恨透自己总是在这里空
空坐着,和自己争吵的声音在二月的第二十九天,阳光总是太晚出来出来的时候又让
整座城市显得健康,显得安全,清洁自在得虚假了伤逝了所有人都在笑着。
乖巧奉承得近乎嘲弄。你写下这些。
五、
你写的时候把脑壳打开,用一支精致的刷子扫着里面的灰烬与尘埃。
记不清楚甚麽时候这里有一场火。一次灾厄。季节性的,或在日夜交替的时候毁弃了
规律与循环。
你坐着。有时你站着。你写。那年的二月也有二十九天,轻盈的班机来了载走了沉重
的海洋的忧虑,背着自己的脸走来走去,把别人的脸放进信封寄了,盖一个章写上不
属於他的名字,寄了都寄了春天到了很快又走。你写的理由只在这里。掉进漩涡那样
深深旋转,深深地沉。
和自己辩论的嗓音有点厚实。可能都有点心虚。你有这麽多要看,要录记,有一支笔
写几个字没水了你往湖里去蘸水,拉着柳枝往自己脸上抹。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你对谁
都能十分残忍。你把逻辑都丢弃了想面对真正的自己,真正的,没有影子的时候世界
像唯一的灯火伴着你不知几时会熄,你想这样很好但你还是恨。
恨你有一袭错的衣服你穿或不穿没有差别,你不能不穿,理整衣领假假笑了走进人群
而开始的问题是甚麽,其实也没有差别。
六、
一天将近尾声你落入一口井。
为何不让腐烂的腐烂,让发芽的发芽,让跑的继续跑但静止的继续静止,让心中那幢
大楼坍陷,选定别的位址再将它立成行走的碑文。星辰沿着床缘滴落,所有声音都止
息了我就这麽暗了下来。暗了下来不说不问不听不言语。你关上门,你关上门。让关
上的关上,让打开的继续打开,让发霉的继续发霉让明天还是明天。
笔记散落数字散落,记忆的群岛散落,你甚麽都再不想写了你望着雨水,像星辰从云
端滴落像熔岩从腹腔缓静地流淌着。再次失去感觉你如此感觉着,没有甚麽是重要的
也没有甚麽是不重要的你窝在井底。
坐在口井里面是甚麽感觉呢有人问,你想答,想答但张大嘴里头有个久远的伤口开着
,空气从那里进来从那里出去,差不多就是这样了,落叶飘下遮了你的眼睛而有人吐
痰,有人走过,泥土构成了疤痕风也是你的历史,吹吹就散了的你甚麽也想不起来。
不听,不说,不过问。
只是今天你快乐吗你其实也想这麽问,一架航空器歪歪斜斜地飞进了大楼,你想你知
道它的名字,但不可能是完好的了怎麽能够,杯里的水仅是轻微晃了一晃,没有溢出
来自然也没有变少,人生是这样人生当然是这样。
七、
你写。你不写你无从活着,活在文字里边你有一座城。同时你是潜入的刺客,为了几
册页他人穷尽生命写就,炼金的方术和绝情的药方。
多数时候你潜入,为了刺杀又想要它继续耽耽坐在那里,更多时候你不确知自己想不
想继续深入,只因秘密之後还有秘密之後还有,你守护可你也习惯亲手将之毁弃在墨
黑色的夜里。是间谍同时也是权柄,橄榄枝很好玫瑰很好牡丹花下死,也很好,甚麽
都不写你何不就这样好好生活,先踢倒了泪水的汪洋再推翻卑微的论证,啊生存,生
存你说,怎麽能简单地活。
不写很简单但不写生活变得更难。
在你的文字里边你偶然成为了纯爱的偷情者,桌子这头那人说话,也愉乐也寂寞,更
兼有一双明媚的眼神总是意有所指。
你想偷情者总是急於建立一段关系尝试另一笔新的写法,多想在极短的时间拿极少的
语言进入另一段魔术时刻。只是你忘了当然你都忘了,前此的稳当你是用多少气力练
就某种诡奇的风格,你赤身走到那里而无刀剑防身,啊偷情者你是来自昨夜的巫觋总
偷去别人的新娘,你诱拐你挪用,你借袭只因你从未餍足。
你的住居不必然等於你的生存,在那里不写比较简单但如此活就变得比较艰难。
继续与自己角力你想,想像能有甚麽一体适用的回答。
你清浅地告解并等待冷酷的拒绝,吊唁的时候它们说它们说真的说你犯的罪是你已拥
有太多让你成为了他人的审判者。但你是王,你也是蝼蚁。都贪恋短促的碰触一刻相
识的安息香,你如何写下心跳,如何重述黄昏如何具现你的疼痛,於是你常将这一切
写下,明白了你从未完成任何作品虽则人生尚在,命运尚在随时你都是自己的赝品,
肯定无人出价也无人搭理。
八、
你还是上路了你终於,走在一条时有月光的街道你感觉出发就是唯一的理由。
其实没有方向,走在枫树底下走在樱花底下走在无叶无花无果的菩提底下,感觉路上
会有解答,走路的时候你只是一个人,你绕过秃鹰绕过青石在途中参加一场葬礼亲手
将自己埋葬,你看见别人把你的名字刻在碑文上,你有方向或者你没有,你上路。
你不可能站在原地同时又有所前进。
想知道空气如何回旋,三月的天空还是冷的它的恨有时很深,而九月的天空也是吗,
深得像一袭蓝色灯芯绒的睡袍。你总是碰不到空气的你就将花都摘下,揉碎了花瓣让
它们飞在风里你知道,葬礼完毕所有的花都会回到土里。
你走路。脚步虚沉,脸孔青涩,脚印还没乾就印上另外一个。
有时你走在软泥里走在崖边走在溪涧的里面,走过的痕迹很快消失你走过。
走过自己。也走过别人的时候你大声说「嗨」你大声说。大声说。说到喉咙裂开的声
音有人听见了有人没有,连月光也把你的皮肤晒出斑驳的光痕。仅仅需要一个季节的
时间。你想惊动整座星球你向白雪的林间呐喊,向夏季的湖心呐喊,你有骤雨也有狂
风,拉拢衣领你感觉衣领令你安全,这些都是真的,也都真的不是你的解答,不是生
动的风景。
有一辆列车你沿着轨道前进。你想轨道也是有分岔的该如何抉择,卸过了货的列车继
续前进,浮世的风色,尘俗的萧凉,你把一些东西留在上一个站,踩过栈道的姿势你
又找到了下一个目的地但你不知道它的名字。
九、
日子过去日子过去了困在透明的盒子里你出发,沿着盒子的十二个边线走过,有的时
候重复走一条路有时候没有,双数单数可以或不可以,你给自己些规律,然後再破除
它,规律--就是在那十二条路线当中选出一些可能,并且在有限的选择中走出第十
三条路。
度过许多时间你找不出。把手指都用尽了,你数,把耳朵拿下,继续,啊左耳是十一,
右耳是十二。
鼻子是十三。
你闻不到甚麽气味再让你神迷,听一首歌,想一个人,谁的体温,你以为逃往地底就
能躲避时间的追赶,城市如荒漠你无非是其中的一粒砂。你被吹起有时,衰落有时,
没有扇窗为谁拧出适时的雨。你想问些重要的问题但没有人答怎麽会有人答你。生活
像一个盒子,装着甜的秘密。
在井底你总是碰不到空气,你把水盛满给自己些时间让水滴完,有时很快有时很慢,
你张开指缝让天空漏出去你还是在这里。还是在,你看见别人相互交换了头颅,你也
想,你问,可以不可以,他们就笑,指着你的脸说你走过第十三条路了吗。你说没有,
他们又笑,说你还没有到达就不能问不能说最好连写都不要写。你有一种悲伤。有一
点恨。
恨说不出来的时候,你写,把墨水写完了血液写完了汗水写完了眼泪写完了,最後挤
出一点精液也把它写完了,你总是憎恨柏油路面在午後晒得甚麽都没了,青蛙的乾屍
从你面前跳过像嘲讽着甚麽,那是时间,几只黑暗的指针往你指着,指出你空空的里
头而你不知道那里有东西没有。
你想问。但想想,还是不问了,天空是晴爽的蓝色。
後来你决定去参加自己最重要的一个典礼,母亲帮你换上甚麽衣服,其实你平常不那
样穿的其实你不。
但你也不反对,安安静静在那里,看着众人前来,走路的时候你只是一个人,日子过
去日子都过去了你还是这样的人,写或不写的理由,还记得吗,比如说一首诗,有或
没有人去读,最一开始的问题为什麽提起,写甚麽怎麽写,倘若世界只是这样,繁花
盛开,雨水凋谢,又能有什麽差别。
十、
雨水不是为你而落它当然不是,可是落花终於要回到枝头,浪涛也在海洋深处暗涌,
千百年後或许是的,你出发寻找时间寻找日光,出发就是你唯一的解答。
你是和你自己失散太久的人,在日历的终端等候自己的葬礼。
而梦还在,梦会在每种季节不同的夜晚,再次地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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