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slhsu (Les)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伊斯坦堡
时间Thu Aug 23 22:55:40 2012
在古老的哈莽里,她在暗室被蒸得汗滴如雨。什麽时候才是一生中最热的光景呢:街道上
渐渐变形的空气,碰到会疼得跳起来的车盖,一直用食指轻推在鼻翼上徘徊的太阳眼镜等
等。还有那些尚未启程的旱漠之旅,单峰骆驼,穿着湛蓝色长袍的瘦商人。
或许就是此刻。
黏腻化成一层水膜。
褪下了浴巾,肚子旁侧有前一天黑海南端炙阳留的朱痕。博斯普鲁斯海峡吹着风,水草在
两股间流动,海不太咸。为了可以更顺畅的呼吸,她闭上眼睛,等待着一个唤作「淤渠」
的代号,进来没多久大婶指着鼻子给的。她默念着淤渠、淤渠、淤渠,免得因此错失了拯
救。
水膜包覆着恍恍惚惚的她,森幽却又温柔地退潮,呢喃不已。
淤渠。
淤渠来了,宛若真主降临末日。
她忘了其实淤渠应该指的是她自己。审判与救赎此刻似乎成为湿溽空气的一部分,淤渠是
通往审判的号码牌,同时又是脱离世上凶恶的许可证。前几个有其他代号的人去哪了呢,
她们像人鱼化成泡沫死去了吗,那一堆堆的泡沫团在大理石平台上,彷佛被纳的献祭。
***
这个城市的有些角落就如古老的伊兹尼克磁砖一样,不断地重复拼凑。紧密、规律且无声
。卖锅碗瓢盆的店叠了一堆平底锅在地上,隔壁如同说好般也是卖锅碗瓢盆,只是煮咖啡
的小钢壶放了前些。桥边是各式五金,数不完的螺帽、各样大小半生锈的钳子、热熔枪、
电钻头、扳手、铁丝、水管。山坡上是美术社和文具店,橱窗摆满了各式土产或进口钢笔
,大大小小的计算机、指南针、Yamaha直笛、精装笔记本;大巴札附近的小路则是各种质
料的布疋、做便宜首饰用的小珠珠和金铜色细链条,偶尔有风拂来的时候吹得窸窣作响。
商家闲散坐着,也不招呼,像是在看一出无止境的慢动作电影,很慢很慢地。漫长的下午
,老熟客挑拣了个黑柄的放大镜、你招呼喝杯烫口的红茶再走;或是胖胖的妇人跑回来嫌
上次买贵了,又顺便叽叽喳喳报告了大儿子在日本经商如何如何。大部分的时间你被晒昏
了头,在椅子上打盹,等下一场戏。极其偶然的是宣称要看在地风情的迷路观光客来跟你
买一个密码锁,看他们的神情似乎是在思忖着是否要为小小的快乐杀价两三里拉。一切繁
琐的民生碎片被带往不知名的远方,你无从知道它们去了哪里。它们走得太快。
等你知道,年轻人们都在一个类似巴札的明亮空间,吹着冷气购得崭新又方便的拖把、置
物箱和确实印上保存期限的罐头;等你知道的时候,你的梦里便再也没有深邃的蓝色,如
那消逝的伊兹尼克磁砖。
***
笑盈盈的金牙大婶领我去躺在大理石平台,开始洗刷我的背。她对着我说了一大串又一大
串的话,我在想,要是没有其他人,她大概会开始说大儿子远走日本经商,二儿子成天只
耗在加拉塔大桥上钓鱼,女儿嫁得不算太好。或者她根本也已经说了。
翻面、刷手臂内侧、躺下、小姑娘啊把你的阴部遮一下吧。她不断碰撞到我的身体。我凝
视着那一层层由米奶布丁和甜得要命的各色糖点累积的胸腹,大腿边的焦黄色随着松散的
方向成了细密的等高线;其中还有一些银色河流,更像鱼鳞,游於欧亚之间。
欧亚之间。横跨欧亚的博斯普鲁斯大桥就在我乘船到它下面的那一刻彻底瓦解。我特地在
桥正下方照了一张大桥划过天际的相片,看来就是一把黑漆漆的刀把天空劈成两半。底下
的游鱼依然故我,笑傲人间的海鸥也不当这座桥一回事,谁也不在意的大桥南北两半。我
又在在意东西欧亚这两半做什麽呢?我对我兴冲冲地降落亚陆,以为回到家了而马上打卡
感到愚蠢。迎着我的是一片皱着眉的大城,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金牙大婶开始把空气吹进白色的方形网袋,霎时间彷佛产卵地生出惊人大小的泡泡团。她
慢慢地抚平、洗涤我,嘴里哼着古老旋律的轻曲,东亚的小姑娘啊,嘿嘿太痒了吗,啦啦
昂啦啦,我也不知道啊,我洗着每个未曾相识的身体,什麽奇形怪状的都有。洗完你这个
淤渠我就可以自己洗澡下班啦。
等我离去时我看到她边看电视边等头发乾,被洗沥的,实为时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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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 人 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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