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sda (拉斯达)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忘却录音
时间Sun Aug 5 03:15:01 2012
http://csc79.blogspot.tw/2012/08/blog-post_6514.html
二十一世纪曾经承载、饲养着关於未来的科学幻想,而现在二十世纪已经成为了我们不
再居住其中的断代史,我时常觉得千禧虫只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而那个以世纪为名的
烤鸡店也像是在近十年才开张的。然而提到联考,感觉却又是更陈旧一些的记忆,若是
不依赖搜寻网站,这些事情就像是不可考证了。由此可知,我们记不清年日,我们只记
得刹那的事情。
1
估且不批评记忆如何猥亵地不可信了,为了生活,我们总要找到一座村庄的。而村庄在
有人的地方,在盆地、山坡、平原、纵谷、台地、岩岸、礁岸;在学校、邮局、车站、
念过的国小;在广告、诗集、市政白皮书或某种民谣里。
1989年时,20,156,587人在岛上着魔似地挖掘着村庄,但村庄竟不是以出土的方式落成
。就像淘金胜地也不是因为黄金而致富,1848年的Sutter黄金装载着财富,想像装载着黄
金,真正的财富却以胜过想像许多的速度,由淘金客口袋里被装载往另一个港口,其数
量远大於从金矿挖掘出的。
岛上的村庄也是雷同的黄金神话,而在这里没有黄金,当他们发现实际的财富不公平地
比想像来得少上许多时,愤怒的一万多个淘金客就在忠孝东路上躺成了一片河流。
我也有过村庄的,而他就像其他村庄一样,也许还有棵榕树吧,一棵很高的榕树。每座
庙宇都有的那种。
如果你把瓦片打掉,会看见平房的木制背脊交织出一片方格状的青天。古老的木头被正
午的阳光烤得焦热,蒸发出一阵深沉、微弱的香气,天空蓝的不太像是在这个经常下雨
的岛上,更像梦境里某个内陆的异国,房屋的脊梁就这麽顶起一整片的晴朗,彷佛整个
宇宙都没什麽质量似地。
但我所能记起的也就只有这麽多了。
我只记得我曾属於这个村庄,而这个村庄过去属於我,我还想再描述一些,但我忘记的
那些记忆,好像变得比记得的更多了。如果硬要拉出这些埋得太深的年份,也许我会忘
记更多也不一定,就好像小时候藏得太隐密的压岁钱,总在某个冷不防的时刻才出现,
越去找他,就越找不到。
顺带一提,最近搬家又找到了许久不见的两千块,拿去买乐透,却一张也没中。
我自己挖掘不出记忆,但其他人却将我记忆里的村挖走了。2011年的平房就像是某种贵
金属,虽然我想我们对财富的认知,其共识远远不如每盎司的黄金报价来得可靠明确。
(而随着美债、CBR、CPI和CME黄金合约价的水涨船高,消声匿迹的金本位制听起来也
不再可笑。)
那些有些久远的事情我是忘了,更久的事情,却像某种惧光的多年隐疾,作痛而又无法
推开。
2
关於童年的种种字眼,总像那些即将报废拆除的村庄一样,过於深远,而不甚必要。从
前这个世界没有科技新贵,世界是如同今日般和谐,未来的世界没有那些村庄,不管实
际上和不和谐,我们还是希望那时如同今日般和谐。
一个人就算失去了童年的印象,也是可以度过的。童年比较像是记忆里突然凭空长出的
一座高塔,看不出他通到哪里去,塔越来越高,最後我们的话便纷乱了。而语言和语言
间展开了对抗,同样的时代被以不同语言言说、诘辩,童年二字遂成为一种属於我们的
,不再共通的断代史。
「有天他到河边去玩,看见许多小鱼向上游。水流太急,几次都被水冲下来,但小鱼还
是向上游。他看了心里便想:小鱼都有这样大的勇气,我们做人,能不如小鱼吗?」
而关於我们的断代史。传颂最广的神话,大概就是诸如此类的言语,民族英雄的童年铺
陈出了你我的童年,而尽管是相同的、关於小鱼的故事,也总是有着不同的激辩。
唯一的共识,便是庸俗如我们,其童年鲜少有着雷同的艰涩了。然而太过轻盈的故事,
往往却又不堪言说。
起码我是个平凡的年轻人,和其他的小朋友一样礼拜六守在电视机前面,看正义的化身
李麦克和夥计大显神通,也和现在的小朋友会对着其他小朋友使用螺旋丸或橡胶枪一样
。
奇怪的是,人们喜欢侃侃而谈罗马帝国的兴亡,对於帅气的李麦克却有点害羞。
「罗马帝国延续了四百多年,以凯萨和乌大维作始,在狄奥多西手里结束。」但其实我
们没有人听过西赛罗的演讲,最後一个以死扞卫共和的执政官也不会知道李麦克是谁。
不管看的是小鱼逆流而上还是电视机了。总之岛上的李麦克们,在对生活的诠释取代了
生活本身之前,甚至在能理解这种句子之前,便已度过了各自的童年。
童年里的眷村,在外人听来,总是有些泛黄、有些软烂的名词。虽然也有整排两层楼的
日式洋房,但更多时候人们想到的是砖墙前面的板凳,板凳上的老人,在这层关系之上
,所有人关於眷村童年的种种想像,便愈发地粘稠了。
而究竟我是想为板凳平反,还是在诉说着更多关於洋房的想像?
其实那都是不甚必要的,因为李麦克随时会为了正义,离开这座村而到达另一座村,不
小心也许也会离开童年。当远离了童年後,关於童年的所有诠释和辩解都显得多余,像
是将一整片天空强加在行单影薄的风筝上。
李麦克唯一记得的是那片砖瓦尽失的蓝天,你不需用你的语言去和另一个李麦克解释那
天的宇宙看起来会是个什麽样子,再没有多余的哀愁或美丽能被附加了。
3
伟人从崛起的大岛流亡到小岛,超人从Krypton星球流放到堪萨斯州,但属於我的流放
却没有Kryptonite或戒严令,春天过了,夏天又来了,纪念册里放了太久的老照片,却
总是分不出谁是谁。
在我小学一年级时的班导L小姐,有次为了细故将我殴打一番後逐出教室,命令我带着
自己的桌椅去找愿意收留我的班。那时我在四班,便和桌椅们顺着一间间班级去询问谁
愿意收留,而到了第十一班才找到归宿。从此以後我的初年级便有两张成绩单。
而我现在想知道的可能不是关於橡皮擦争执的真相,还是这算不算古代被流放的政治犯
之类的。可能更简单一些,像是如果到最後一班都没人收留,那我到底该不该回去找L?
当然被流放的话是没有人这麽做的。
人总是记得自己受到的压迫,却不愿记起自己压迫别人的。被霸凌者在多年後反过来霸
凌别人的故事并不少见,但现实的故事和基度山伯爵相比起来,通常猥琐得多。
当我的世界经过了一些时光後,也加入了霸凌者的行列,国中班上有位智能不足的同学
Z,我们嘲笑并且恶整对方整整一年,直到二年级才停止。
「所以,你现在承认自己错了吗?」当时的一个友人K问。他把Z的空铅笔盒藏在餐桌里
面,而所有人都认为是我干的。
但我不愿承认,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狡辩。虽然我自己也不那麽认为。
最後我们的讨论沉默於电视节目里一阵更大的轰笑声中,加害者的後日谭则没有了下文
。或许原本就没有後日谭,当霸凌的作为中止以後,一切就只剩下霸凌的事实了,就像
那些童年里仿若听见的方言,十数年後变得需要各种委员会和演讲比赛来推动,才得以
苟延残喘。
当方言不再有新的符号生长时,每个句子听起来就像是到院前死亡的患者身上,体外除
颤仪开机的声音,我们的童年死去了以後,其他长大的人却开始对着遗体施以CPR,过
了一些时候,这些人才惊异地发现这个世界总是找不到一颗心脏来按压。
我好奇的是Z现在过的如何,我想,K反而没有这麽在意了。
4
一些关於霸凌与被霸凌的记忆被唤起,於此同时似乎又总有另一种关於时代的印象从某
处被记住。霸凌总是引起反抗,而上个世纪对阶级的反抗就像四处盛开而开得过於暴烈
的太阳花,趋光,又带点拉丁美洲的热情感。
就在这些花儿自燃而起(何时?)而屍骨未寒之际(有吗?你问。),另一些以解构为
名的势力又自异地生长出来,像菟丝子,快速地寄生在每片海岸和灌木丛。
无论如何,自由和霸凌、压迫的种种想像与对立,总令我想起另一群某种面向上,和这
股新势力全然相反的朋友。有次在聚会里,其中一位提到了他对自由的现实定义:自由
就是财务上不依赖他人,不需要以工时换取金钱,而若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个大房子就更
好了。
「那房子又由谁来盖呢?」我问。
但我猜他们已经不会想到这种问题了。
5
亚理斯多德派的某些主张,认为我们从使用语言的一刻开始就没有任何人是自由的,而
相信权力无所不在的人则永远能找到另一个主体的霸凌作为来指摘。
实在很难说这些人指摘得没有道理,但总觉得某些地方不大认同。真要说的话,就是这
些人的态度,或多或少有点「我们不在城邦之内」的味道,而以一般人类角度来看,能
将自身视为超然主体的,要不就是神,要不就是野兽。
就在这些谢绝真理者指物命名,将每件事物都贴上压迫标签後,这种单一化的认知,却
奇特地成为压迫他人信仰的另一种姿态,至於何者才是进行式,则变得不重要了。
说到底,谁在过去的年代被伤害得比较多,似乎才实际决定了谁是那个贴标签的适格者
,而热衷於争执这类问题的,大概也没有谁真切在意过疗癒的效果,他们需要的彷佛只
是一组火力强大的论述,将对方逼赶进自己残留的痛觉之中。
「C.campestris是台北地区最常见的菟丝子,外来品系C.japonica var.japonica的寄生能力
又更强,这种外来种初次在1990年的东埔被发现,金黄色的老茎上散生着颗粒状凸起。」
「菟丝子(Cuscuta)有自我缠绕寄生的自我寄生现象(self-parasitim),也有寄生在别
种寄生植物的重寄生现象(hyperparasitism)。」
每株菟丝子都缠绕在另一株植物上,有些则相互缠绕在一起,而二十一世纪就接在二十
世纪更晚一些的地方,像是从父母那里意外继承到了一笔不可抛弃的债务,无从切割开
来。
我们的世界没有断代史,当离开二十世纪时,记忆就接着走下去,所谓的断代史只是一
种尚未成为通史前的暂称,当我们不再居住其中,曾居住的记忆就被带来这里,分不出
谁先谁後。
●
那些有些久远的事,我是想不起来了,但我却想起了更久以前的事情,而若是不依赖搜
寻网站,这些事情就像是无法考证了。云端时代,每个人都像库存页面般,录制起了各
自的方言,唯一忘记的事是标上确切年代,这一切种种所能考据出的,便是我们记不清
年日,我们只记得刹那的事情。
--
我们记不清年日,我们只记得刹那的事情
未央歌
http://csc79.blogspot.tw/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59.126.202.207
※ 编辑: lasda 来自: 59.126.202.207 (08/05 0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