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ameofroses (玫瑰的名字)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奇异的相逢
时间Fri Jul 13 03:57:06 2012
1
有时候不同的城市在同一个地点,依序承继同一个名字,在不知道彼此
的情况下诞生与死亡,彼此之间没有沟通。有时候,甚至居民的名字还都一
样,他们的口音与容貌的特质也都相同;但是,活在名字之下、土地之上的
诸神,已经不发一言地离开了,外来者则在他们原先的地方安顿下来。询问
新城比旧城好或差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它们之间没有关系,就好像旧明信片
描绘的不是模里利亚的过去,而是一个不同的城市,只不过凑巧像这个城市
一样,也叫做模里利亚。
──伊塔罗.卡尔维诺
过去的世界从未消逝变迁,它只不过被代换了而已。物本不迁,这是一
千多年前,才二十八岁的僧侣僧肇的洞察。万物从未流转,过去并未真地过
去,它只是永远封存於另一个世界,像博物馆里那些珍贵但不可触摸的收藏。
是的,不能踏入一条河两次。同样,你也不能活在同一个世界两次;甚
至,你也不会是同一个人两次。吾犹昔人,非昔人也;你和过去、未来的你
都是电影胶卷里相互独立的影格,靠着视觉暂留欺骗了大家;在时间中,你
前後无人。
话虽如此,我仍情愿相信,过去和现在保有某种隐然的关系。这样相信,
不只是为了避免成为七等生小说中弃绝过往意义因而孤独至极的李龙第;这
样相信,其实是为了便於活下去。佛洛姆说,人无法忍受没有理由的痛苦。
显然,我们需要一个理由,好为自己壮胆,在这个经常令人失望的世界。我
的理由便是:要替过去的自己、以及过往的世界活下去。
2
我喜欢两本书。一本是让.纪沃诺的《种树的男人》;一本是大江健三
郎的《为什麽孩子要上学?》。前一本书隐藏的疑问,後一本书为它提供了
解答。
《种树的男人》叙述一个隐居於荒无人烟高原的男人,因为没有交谈的
对象,连说话的能力也逐渐丧失。这样的一个男人一生只做一件事:亲手植
树。最终高原变成了繁茂的树林,原是废墟的小镇於是有了新的生机。事实
上,作者在初稿里所写的结局,并没有提到小镇,而是以主角独自面对他亲
手繁盛的树林作为结尾。──为什麽作者最後要把结局改成「树林为小镇带
来生机」呢?这样岂不是,把种树的男人的存在目的给工具化了吗?为什麽,
为什麽不能让这完满俱足的男人独自面对他所种下的树林,让他成为其自身
的目的呢?
大江健三郎用了一个故事来回答。大江小时候,有一回拿了植物图鉴,
独自走入山里,想一一去认识植物的名称,却被秋日的大雨困住,迷失在山
林。隔日村人将他救了回来,他却高烧不止。在家中,大江无意间听见母亲
和医生的对话,意识到自己可能死去。大江的母亲於是安慰他说:
就算你真的死了,我还是会再把你生下来。
但是,那个小孩和现在就要死掉的我,应该是不一样的人吧?
不,是一样的。我一生下你之後,就会把你过去看到、听到的、读到的、
做过的事,全都讲给新的你听。那个新的你也将学会现在你所说的语言,所
以你们是同一个小孩。
3
如何能够,让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相遇,从而互相成为呢?你们毕
竟是不同时间的不同两个人啊。这样的相遇和成为,不免带有一点悖论的意
味。
科幻小说和电影便经常郑重地警告:在时光旅行的途中,断不可与过去
或未来的自己碰上,否则因果相悖,时序错倒,接下来就是宇宙时空的终极
大混乱。通常这样警告的小说和电影,最终肯定都会来一个「时空大乱斗」
的场面。至於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混乱,自然便只有随着作者或导演的意思去
了。而我真正想知道的其实是:究竟有没有一种可能,让自己与自己在某个
时空里相遇?
这个问题一问出口,真有点像是一个科幻迷在世界之母面前怀着渺茫希
望的壮丽探问。然而坦白说不是,它毋宁更像是一个与世界处不好之人的失
望请示。我有时觉得,人身为自己(而非别人)最最可惜的地方就是你没有
办法躲在某个角落观看你自己──客观、冷静、公正、全知,像一个银幕前
的观众,或像一个纸面外的读书人,一个纯然的旁观者。早在那一晚之後你
就明白,即便把你自己抛掷在房间一角努力蜷缩,「这不是我的人生这不是
我的人生」地想像自己只是一只透明无涉的眼球,终究也并无用处。你的人
生仍旧是你的,你永远也无法旁观你自己,除非你和他在另外一个时空相遇
──你成为一个不回家的时空旅人;脚下的时空成为你在看的一出戏剧,而
主角是你自己,或者说,一个扮演你的人。
不幸,现代科技和物理学显然都帮不了你。你没有办法退出你的人生,
就像囚徒困境的最佳解并不是「不被抓到」,无论如何你得坐牢,毕竟你犯
了罪。所以,你会想到死。幸运的是,你没胆做(你的理由是:死亡是人生
中唯一确定降临之事,反正跑不掉,多活几天何伤?)这样看来,你没有选
择了,你还是要回头,面对那个世界。
让我们先从一个倒反的假设开始吧──假使世界上没有了爱因斯坦这号
人物,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世界仍旧会运行如常(别忘了莱布尼兹也发
明过微积分的故事);那麽,要是爱因斯坦没有了世界,那会怎麽样呢?数
学家黄武雄曾经这样问过爱因斯坦:
如果你正从瑞士专利局走出来,抽着烟斗,步上伯恩(Bern)空旷无人
的街道,街道上的店面依旧,橱窗里仍然摆着种种服饰,格架上仍然放着新
鲜的面包。你不愁衣食,只是到处都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即使你从瑞士跨
过边界走到地球的另一端,都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亲爱的爱因斯坦,请问:
你还会沉浸在四度时空之中,还会那样充满热情地想找到相对论的基本规律
吗?
4
席慕容的诗这麽说:
一定有些什麽
是我所不能了解的
那天,在图书馆,你忽然想起仓颉来。不是为了感谢他造了字,而是感
慨通字膨胀──造字当初,天雨粟,鬼夜哭;而今价值暴贬。图书馆一楼大
厅林林总总摆放的是各类新进期刊,光这些便足以摆满一整楼的书架。新进
的期刊永远那麽地新,文字产生的速度远远大於人能阅读的速度。远古的人
类让刻在甲胄泥板上的图像学会说话,传递前人刷洗一生留下来的最晶莹灵
犀的智慧,这该是一种何其深情的诉说啊,而它们如今却齐声聒噪了起来。
而当你发现它多半言说的不是人的气味温度,而是如餖飣堆积的研究论据和
冷静硗薄的数字陈列时,文字还能拥有什麽魔力呢?
所以,这般的事情只能发生在你前几次踏进图书馆的时候──不过那也
就够了。
那时,你第一次走进号称全国藏书最多的图书馆;吸一口气,你果真感
受到某种「拥书万卷,何假南面百城」的书癖式浪漫。逛图书馆,最现成而
俗套的相关词汇应该是「泅泳」和「悠游」──人确实可以在书册间悠游泅
泳的;然而在图书馆,你看见木质书架厚厚实实载满了书册,而你不愿就那
样悠游那样泅泳;你情愿让那喘不过气的厚重感使你灭顶於挣扎。彷佛唯有
这样,才能和那想像中知识分子应有的生命情调互相押韵,让它应许你成就
某种深沉。
於是某日中午,你穿过图书馆一楼大厅的层峦书架,来到最里面有着大
片半圆形透明窗户的区域,当窗读书,读到睡着。一睁开眼睛,你看见窗外
是晴日午後的绿树青葱;头顶是图书馆挑高二层楼的典雅木饰天花板;眼前
则是层层叠叠十数落永远也读不完的厚实书柜。忽然,你彷佛不知道身在何
时何地。窗外的树和草、眼前的书籍和杂志、以及双臂感受到的空调流动都
合该有个解答吧。然而我为什麽能够处在这里呢(人类智慧的集聚处所)?
为什麽我能够享受这一切呢(即便只是图书馆的冷气)?这显然完全不是我
自己成就的(或者应该更客观地说,这显然不是我造成的)。
一定有些什麽
是我所不能了解的
不然 草木怎会循序生长
而候乌都能飞回故乡
正言若反,「离」竟是遭遇的意思。那一天我再度离开了自己,却发现
那竟也是一种相逢──不只是与自己相逢,也是与所有过往的人和世界相逢。
是的,我不了解这些(该称之为上帝呢,还是因果?)我只是知道,有些什
麽就在那里,安静而确实,我只是无能了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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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nameofroses 来自: 118.168.77.189 (07/13 04: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