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reamhunters (殷小梦)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没有光的航道上
时间Thu Jun 14 00:03:06 2012
还在台湾实习时,常有前辈们把外科医师比喻为船长或舵手,而每个手术就像
一次海象未知的出航,无论浪涛汹涌,或者迷雾纷起,只要领航者的判断与决
策无瑕,大多可以引领着患者与团队平安入港,回到自己温暖的故乡。而在高
科技的仪器与术前检查皆不虞匮乏的台湾,外科医师大多有着麻醉师与周边团
队的强力後援,因此在来到非洲以前的实习生涯,你的确未曾想像过,一条没
有光的航旅,会遭遇怎样的情景。
●
那是一个刚下诊的中午时分,穿过斑驳的长廊,团长的脚步愈走愈快,你跟在
後方,一边冒汗,一边读着会诊单上难以辨认的字迹。七天大的宝宝,背後有
巨大膨起,发烧,下半身无力。还没读完艰涩的病史,你们的步伐已经行军至
医院最角落的房间,「碰!」的一声推开大门,一种记忆深处的气味令你瞬间
清醒。温热的湿气与乳香从幽暗空间爆发,过饱和的啼哭声与杂乱无序的保温
箱随处散落,这里是医院中隐匿的暖花房,是史瓦济兰最後一线的新生儿室。
你很快的感受到房间里两股极端的气氛:一边是迎接新生命的喜气,坦胸露乳
的母亲坐满长椅,双肘像艘安稳航行的船只轻捧婴孩,温柔喂养着他们出生後
最甜美的餐食;但另一边,几个年轻的女孩却满脸焦虑,有的伸手抚摸着因为
发育异常而形状怪异的宝宝头颅,有的绕着保温箱来回踱步,替箱中插满管路
的早产儿静静默祷。你们在护士的引导下走向其中一个保温箱,熟睡中的婴孩
腰间裹上层层纱布与绷带,你们小心剥下,那骇人的囊状隆起便毫无保留的显
露出来,宛如一座即将爆发火山口,缓缓的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那是台湾等已开发国家已相当罕见的脊髓脊膜膨出(Myelomeningocele),是
新生儿各种先天性脊髓畸形当中,最严重的一种。透过现代化的检查与技术,
罹病的宝宝不是在离开母亲子宫前已终结生命,便是在早期即可透过手术修复
完成。然而在医疗资源匮乏的非洲地区,许多患有此疾病的婴儿都得等到出生
後才有可能被发现;即使接受治疗,仍有接近百分之十五的患者会在未来五年
之内死亡。在就医可近性与经济能力都极为贫困的史瓦济兰,那些因为延误治
疗而无法存活的孩子,更可能成为官方统计的数字中,无法显现的悲剧。
婴孩彷佛从恶梦中惊醒般哇哇大哭起来,你回想胚胎学课本上面的图像,当上
天忘了关上这些孩子脊髓後的大门,当神经组织逃难似地从门缝钻出至皮肤表
面,属於孩子们的梦魇便没有止尽的循环下去。婴孩纤瘦的母亲站在床头,所
谓的产後发福对她而言是全然不存在的,那长期营养缺乏而虚弱的身子使得不
谙英语的她,看上去像是个十六七岁的高中生。透过护士的翻译,你们告知了
婴孩需要手术的消息,她一边听着,一边懵懂的点了点头。
那些台湾媒体最热爱的嗜血题材都在这里了:未婚未成年的母亲,无法痊癒的
疾病,难以翻身的贫困……,这样八点档乡土剧才会出现的桥段,在史瓦记兰
却几乎天天上演。你想起不久前,报纸头版甚至整版报导着一对父母为了约台
币一千四百左右的金钱,竟把自己亲生女儿贩卖给陌生的男子的悲惨故事,心
中明白眼前要对抗的永远不会只有医院里的这些煎熬的孩子们,来自家庭、生
活与社会的枷锁,才是这些疫病真正的根源。
婴孩的母亲终於签下了手术的同意书,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潦草。孩子的
父亲与高中女孩的家人始终没有出现,她知道自己作的是什麽决定吗?当台湾
同龄的女孩还在关注着新款手机或模拟考分数时,她已经在决定着一个生命的
生死了。你抬起头,恰好与她的眼睛对望,那幽黑的瞳孔除了淡淡的无奈与恐
惧,读不出太多的表情;忽然之间,你们都说不出话了,沉默如此深邃,彷佛
可以把四周的光都吸收进去。
●
开刀房又停水了。
你侧着身,让一旁的护士提着水桶与小盆从你指间淋下,深褐色的消毒水在水
槽底形成巨大的泡沫。在非洲不能不习惯这样的意外,乾净的水源与器材,贫
乏的药物与手术时间,限量是残酷的,这里的医师偶尔也像个牌桌上的赌徒,
要放手一搏,也要努力将手中的烂牌打到最好。
步入手术台前,婴孩已在麻醉气体中进入深沉的睡眠,褪下尿布与小衫,膨出
的大瘤显得更加骇人了。一张张绿色的布巾围出今日的战线,你们对峙,接着
下刀。站在第一助手位置的你轻轻夹起皮肤与筋膜,忍着心中的恐惧,向下探
寻至脊膜膨出的深处。你们隐隐知道,无论是最好或最坏的结果,都即将在此
揭晓。
接着,动作停了下来。
原本应该出现在那里的神经组织都消失了。微微渗血伤口下空荡荡的,除了一
些难以辨认的膜状遗骸,剩下来的,就只有空气中难掩失望的沉默。或许是先
天发育的异常,或许是太晚进行修补的工作……但眼前发生的便是发生了。你
们安静地一层层将婴孩背後的伤口缝上,巨大的火山口消失,细细的伤痕宣告
着这是一次成功的手术。在你们的修复下,这个婴孩可以大大降低因为感染而
致死的机率;但你更明白,他依然无法像其他哇哇大哭的孩子般踢动双脚,无
法像你一样骑着单车去冒险与浪游。而他的母亲会一样的疼爱他吗?还是就会
像医院边陲那些从小被遗弃的无业少年,从此在这古老的病院度过漫长的一生?
手术结束。麻醉护士轻拍着婴孩准备拔除气管内管,你们脱下手套与绿衣,像
是暴风雨中精疲力竭的水手们,今夜的航道上面没有光,而你们即将靠岸了。
这毕竟不是冒险漫画或小说中的情节,不是每个故事的结局都会有英雄主义般
的收尾,但逆天对抗疫病的美好一仗,你们却实已竭心尽力的打过。奋力喘气
与咳嗽,趴睡中的孩子彷佛害怕被这个世界给遗忘般激动大哭起来;手术室的
大门被打开,那生命力丰沛的哭喊渐渐变小,终於淹没廊上家属的喧嚣之中。
●
一个多礼拜後,单亲妈妈带着孩子出院了。你再三叮咛着回诊检查的时间、婴
孩可能发生的急症或异常,而她依然延续着同一张懵懂的脸,点点头,把小孩
用布巾紧綑後背,提起另一捆花布卷起的衣物,向你们道谢着离开了病房。你
目送着她们母子离开,手里誊写着另一份几乎是复制贴上的病例:二天大的女
孩,後腰处异常隆起,有淡黄色渗出液体……,後天又是开刀的日子,而你知
道无论光明或黑暗,你们都已准备好再次鸣笛出港,直到航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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