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hemanwho (我几乎是我自己)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那些关於绝交的事
时间Fri Feb 17 18:31:02 2012
那些关於绝交的事
对我来说,「朋友」和「绝交」两个词几乎是一体两面的。
或许要从国小开始说起。刚升上三年级不久,班上逐渐流行起了
莫名的游戏:一个人跑到另个人面前,举起双手食指相对,说:「我
要和你绝交喔。」接着会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被绝交的人装作难过示
弱,哀求着「拜托不要」;另一种是不甘示弱,马上也将食指相对,
「谁怕谁,绝交就绝交啊!」然後便会开始嬉笑打骂,闹成一团。
才刚经历了几年家庭里的纷乱,我因而养成内向的性格,封闭了
自己起来,不想耗费心力试图和谁建立或经营与谁的人际关系,於是
整天只默默地坐在教室角落,安静画画,看书,发呆。某日下课,我
如往常坐在角落的位置上,看着全班的人在教室里绝交来绝交去的,
才突然意识到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对他说:「我要和你绝交。」然而
这再正常不过了,毕竟本来既无「交」,又如何能「绝」呢?
可是那一刻,我还是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强烈的孤单。
犹豫,也观察了许久,之後某节下课,才终於鼓起勇气,走向S
。他是一个班上同学都和他说「绝交」,却从不见他对别人说的人。
我向他喊了声:「欸,」然後把双手的食指相对,举到面前,待他一
转过头便说:「我要和你……」话还没说完,他的手已经反射动作似
地紧紧抓住我的两根食指,作出哀求的表情说:「拜托你不要和我绝
交!」我并没有料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我还以为,他会一下子无法
会意过来,可能会愣个两三秒,然後漠然以对;或者他会反问:「我
们是朋友吗?」甚至不屑地骂我:「神经。」是连这种会令我无比窘
迫的状况都预想过了之後,才付诸行动的。我可以忍受在那之後可能
的尴尬。只因为我真的真的好想知道,说出这句话,是什麽样的感觉。
此前,我们两人不曾说过什麽话、不曾相伴做些什麽或玩乐,却
因为说了那句话,还有他料想之外的反应,我居然交到了朋友。那句
「绝交」,确实是我们「友谊」的起点。从此,下课上厕所,去合作
社,或体育课不想和班上其他人打球只想在一旁乘凉聊天,我们都一
起行动,几乎形影不离。有时S面露难色或不甚愿意,我会再伸出两
手,抬至面前,食指相顶,「不然我们就绝交喔。」
当然多少有失败的时候。比如我想待在教室和他聊天,却有别人
要他跑腿买饮料。「你不准去。」「可是他说我不去他就要跟我绝交
……」「那你去就换我跟你绝交。你选一个。」S便只好低声下气,
不断安抚,好话说尽,间或委屈相求,以退为进。最後他往往还是听
从别人,而我会撂下狠话,像是「等你回来我们就不是朋友了」之类
的。然後过没多久,我又像没说过那些话似的,主动找他说些话,做
些事,玩些游戏,「不然我们就绝交喔。」
宛如电动,那游戏里的性命看似有限,实际无穷,不管失败成千
上百次,永远都有新的机会,保证可以重来。而且他总是如此宽容。
其实他大可以反问:「你不是已经说过绝交了吗?」然後对我转头不
理。只要这样一句,我便毫无招架之力。但S却从未,从未这麽说。
反倒是因为和他成为朋友,也渐渐打入班上其他人的圈子之中。
之後就不再这麽幸运了。一切逆反了过来。或者说,这样才是复
返正常──不再有从绝交开始的友情,绝交,是真的绝交。上国中以
後,或到高中,或到大学以至现在,我不断在和人绝交。所有称得上
朋友的,最终几乎都会与我绝交。回想起来,过往时光的象徵就是经
常绝交。总没有太多争吵,就是撇过头去冷战,将对方视若无睹,关
系瞬间断绝。而且,一旦断绝,就彷佛再也没有机会弥补。
然「朋友」这个词、这个概念,在我心目中却并非无足轻重,反
倒意义非凡,因而我也绝不轻易使用。非「朋友」之人,若是在学校
或课堂上认识的,称「同学」;若是其他场合认识的,便直接称其姓
名或绰号;若是被人询问「他是你朋友吗?」则刻意回答:「是的,
我们『认识。』」事实是,无论认识多久、相处过多久的人,或许我
都还无法真心地用「朋友」一词来称呼。能够融洽地交谈、游乐吃饭
,或甚至不计回报的互相帮助,这些都还无法构成「朋友」的条件。
就像是中文里无法用单一词汇表达,但在日文中却有好多层次的表现:
有表示仅是相识的「知り合い」、表示站在同一阵线夥伴的「仲间」、
表示友人的「友达」,以及更亲密的「亲友」,或者在那之上的「大
亲友」……
而我心目中的「朋友」,则是最最高级、最难抵达。那是近乎宿
命的。天生的。第一印象就注定了的。
我是如此难以相处。我深知,在自己的真心外围,不知从何时起
早已建起重重迷宫,墙阻且深,有时候连自己都会在里面迷路。所以
如果,我连和自己都无法好好相处,又怎能冀望会有谁,愿意负着伊
卡洛斯般的蜡翅高飞,直达迷宫深处那块无人知晓的陌生境地呢?而
那些曾经瞥见过我真心轮廓的人,也都不免因为过於接近太阳而融化
了翅膀,坠回迷宫里头,或甚至坠得更深、更深,落进无止尽的黑暗
里,从此在我的生命中消失。
可是,人不就是这样吗?我们不会向陌生人要求任何东西,却只
会向爱我们也愿意给我们的人索取更多,更多。那些如街上商家为招
徕喊出的「帅哥」「美女」般诱惑的谎言,绝不会造成伤害;可是,
若得知推心置腹的人在背後说了自己的坏话或抱怨,就算仅仅一句都
能构成巨大的背叛,让过往建立至今的关系立刻塌陷,崩毁,彷佛过
去对自己的那些美好那些善意,才是谎言。高的标准,苛求,永远只
对我们所爱,也爱着我们的人有效,没有爱,就毫无力量。
这全无理智可言。可是这样看待朋友的情感,也称得上是全然的
「爱」吧?正因为把一些人看得那麽重要,才会对所有小事情患得患
失,小题大作,钻牛角尖,甚至歇斯底里。无爱即无忧,则爱成为通
往炼狱的入口,爱的深处才是怨尤。爱怎麽可能恒久忍耐。爱就是贪
嗔痴,就是永远斤斤计较,就是绝对要求回报。
因为太重视对方而失去对方,或许也可能因为太爱对方而失去对
方。我的每份友谊大概都是这样断绝的。有时候是别人不理解我需要
的是什麽,有时候反过来;更惨的是,有时候两个人磁场永远错位,
得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给出的也不是他人想要的。绝交,遂成了解
决所有纷争,苦恼,烦忧的最终手段。大概是最不好,却也最好的方
式了。
经历过这麽多人事流转剧变,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疏远或别离,
经历过那麽多眼泪,懊悔,却倔强不已的消磨扭曲,我还以为自己早
已锻链出「没有什麽是不能失去」的心态了。
中秋节前一周接到了国小同学的来电。对方开始就问说:「你还
记得我是谁吗?」我立刻回答,而对方诧异:「你怎麽知道?」「因
为电话簿里有你的电话。」之後又是一连串惊叹,怎麽到现在还存着
联络方式云云,然後小小问候。接着他说:「欸你今晚要来烤肉吗,
S约了我们一起烤肉,到了之後才发现,他所有人都约了,就是没有
约你,所以……」那年我和S各自升上不同国中,渐渐也就没了连络。
我脑里一片空白,迟疑半晌。
「嗯……,我今天,已经有约了。对不起,不能过去。」实际上
是没有的。彼时正要独自出门,到便利商店买晚餐。
这样回答只是因为发觉,终於到了这一天。我预想已久的这一天。
或许这就是他对於我过去那样贪得无餍的感情索求作出反扑的时
刻了。
也或许,他并不是反扑,而更倾向於怨怼我升上国中之後不再努
力经营这段人际关系,让他过往那些庞然的付出顿成空无。我不知道
。我们之间已经有太多记忆的断层与空白,缘份被时间稀释,所剩无
几。
挂上电话,始终没再跟S说到话,双眼竟已有些茫茫。突然就想
起这些年来,有好几段曾经无比珍贵的情谊,永远停留在过去,静止
不动,像被封存在琥珀里。绝美的化石,金黄,透亮。
已经离我那麽遥远。
※刊载於《人间福报》,2012年2月16日、17日。
http://www.merit-times.com.tw/NewsPage.aspx?Unid=252776
http://www.merit-times.com.tw/NewsPage.aspx?Unid=2528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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