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oox (朱颜辞镜花辞树)
看板prose
标题吴睿哲/龙蝨的眼睛
时间Mon Jan 30 00:23:08 2012
第二届余光中散文奖 首奖 ◎吴睿哲
学测结束的隔天,我从挤压了半年的生活逃出。独自坐在微微摇晃的捷运车厢,我需要时
间沉淀,关於半年来得到或失去的一切。高中三年,模糊地像一片细雨蒙蒙,有时却清晰
地滴落在脑海。
一年多前,暑假结束前的周末,我约了K一同前往三芝采集。那天我们的收获少,除了几
只乾瘪的红娘华(因为我们跑错季节了)。我们应该在春天拜访,龙蝨从土蛹蜕变,纷纷
游出,呼吸沉浮。
准备离去的时候,我们在公路旁遇见一位居民。他说,原本这里有很多龙蝨没错,我们去
的前几周,政府才将那里整治一番,杂乱原生的水田变成一格一格整齐的莲花池。他们说
,这样让三芝变漂亮了。
龙蝨,水生鞘翅目昆虫,生活在静止的水域,腐食(或肉食)性昆虫,我称牠为水中清道
夫。利用鞘翅与背部的空间储存空气,在水底活动时会放出气泡。
我在淡水站转搭公车,到了三芝总站再转乘计程车,横山国小下车。雾气爬满车窗,选择
在这样的季节拜访,并不期待见到甚麽,只希望在寒气不断的侵蚀下,能将半年来苦闷的
生活给刷洗乾净,让思绪重新摺叠整齐。
静静走在公路上,毛毛细雨将三芝冲刷得更模糊了。公路旁的水田里,没有黄花狸藻、没
有一丝生命的青春,莲花奄奄一息。有只瘦小的斯文豪氏赤蛙从脚边跃过,後脚的突兀将
我的视线引领到他方。
●
水田很整齐,整齐得不可思议。我走在公路上,放眼所及是一层灰。我在城市间来回徘徊
,在高楼大厦的罅隙寻找呼吸的空间。不断黑去的世界,努力冲破却无功而返。试图以附
着吸盘的前足抵挡倾泻而下的垃圾(不是雨水),却被脏污吸着沉入水底。
我从尾部吐出气泡,它们浮到天空变成星星。最近,它们似乎被某种光扼杀了,每当我抬
头,只会见到一片黑。汽车、机车不断放出黑烟,我被呛得不知所措,纷纷避开它们。转
进小巷,野狗对我破口嚎叫,将我逐出牠们的地盘。我常思索,在这个世界上,我到底需
要怎样的身份?我游向光明,但总是被污染吓得踟蹰不前。
我有几千只小眼构成的复眼,还有三只单眼,以它们聚焦世界。我是不是因此能够更清楚
地感觉这个世界的脉动与起伏?
前阵子花博开幕,好多肤色的人们都来了,他们说Bravo!Excellent!都市中央树起一座
绿园,花朵展放,蝴蝶或蜜蜂、蜻蜓或蚂蚁,牠们不断搬迁至这里定居。我拍动翅翼飞至
半空俯瞰,在这个称为城市绿地的乐园,四周乌贼车环绕、那个染金发的仍吐槟榔汁、小
弟弟把手指伸进鼻孔再黏向公车站牌、一张卫生纸从窗口飘出……。
是甚麽假象,将台北包装得服服贴贴?我游回三芝,用泳足缓慢爬在蜿蜒的公路上,疲於
张开翅膀,没勇气去见证这伟大的改装成果。我记得,政府当时说如此游客会慢慢流入,
居民会更丰收。
足迹没有变多,我却不断感受到某种压迫排山倒海而来。从小我穿梭在绿色的水草间,看
见它们持续呼吸阳光,看见生命的循环波动。我用微小的脚不停挖掘所谓美丽的未来,却
总是徒劳无功。
我逐渐忘却水草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人工种植的莲花腐烂的气息。枯草色占领我的眼睛
,无法分别甚麽是泥土、甚麽是败坏的植枝。虽然我是腐食性的,可是这里的动物慢慢迁
徙至更远的地方。我想飞远,却被风吹了回来,在这个无限回圈来回碰撞,却无法碰撞出
甚麽奇蹟。
我常困窘,我短短的生命因此燃尽了吗?飞到横山国小的门口,那里有一幅大大的匾额,
上面写着「金色童年」。噢,那是离我好远好远的记忆,我拥有白白长长的身躯(不像现
在常被孩子误认为蟑螂),在水底穿梭自如。可以在水草编织的摇篮上筑我们的梦,看父
母快乐交配。
也许屈服於现实会让生活更丰富。在台北一零一上的高空餐厅享受惧高症、在夜市里大肆
杀价、山坡上砍掉桧木种上槟榔、把荒乱的水池摇身一变成为莲花池(里面有日本锦鲤)
……,我们会不会有更多朋友?或可寄居於琵琶鼠的消化道(牠清洗河道我们清洗牠的器
官壁,这算是另类的互利共生吗?)、或是我们变成洗洁工(我们有吸盘),在垂直的角
度擦抹某种孤寂。
我在日常中与人擦身前进,每个人脸上堆满迥异的表情,像是在向世界表达另类抗议。工
厂林立、灰色的天空。台湾蓝鹊飞出阔叶林,因为巢穴都被电锯占满了;蝌蚪来不及变成
青蛙就被当作饵食;电视上的白海豚到底会不会转弯?去年的走山事件吓坏所有驾驶,罹
难者成了祭品。
我们的家,也会因此被文明掩盖过去吗?玉山、合欢山、还有很多水田的地方,都有同伴
,他们依然快乐游泳吗?为甚麽我们的足迹总是抵不过挖土机?
●
加入生物研究社的三年,走进不少山林,也看到不少。不论台湾山椒鱼、史丹吉氏小雨蛙
,到斯文豪氏赤蛙或青蛇,都叫我们惊叹,原来基因的力量这麽庞大。上回听学长说,四
崁水似乎被政府整治了,公路两旁植满山樱花(也许更漂亮),杂草被除光了(没有可怕
的毒蛇藏匿其间了)。直到现在,我没有勇气再踏上四崁水,不愿再见到一个被整治过的
世界。那真叫人心惊。
这世界的确存在我们值得关注的事情,生研社打开我的视野。我走入台湾的山林,发现全
新的Formosa。
我们都无声地追逐某个目的,但遗失了某种轻巧的记忆。在那个巨大的阴影背後,我们都
拥有一双龙蝨的眼睛,却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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