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amaplover (yamap@NewS)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前进、前进
时间Thu Jul 21 23:45:56 2011
某一语言的规则不是为了操该语言的人
而是为了学习该语言的「外国人」而想
出来的。
-- 柄谷行人,《作为隐喻的建筑》
0.
基本假设 (1):
同一性并非意味着他人与自己相同,而是指「适合於我则适合於万人」
这样的想法。在後者中,他者最终将被内化在自我之内。
基本假设 (2):
他者性奠基於对於无法再化约的他者的承认。
基本假设 (3):
Freud 说,自恋者只是冷淡对待医生说的话,他们不受治疗的影响,无
法产生移情作用(cf. 《精神分析引论》)。我们可得出Freud 的两个
假设:(1) 「冷淡」在Freud 那里不是一种情感,相反地,它是一种「
空无」;(2) 移情之所以能够成立,是因为移情者把他人(或其他客体
)当成可以灌注情感的对象,而不是一块石头。因此,能够移情的先决
条件,并非是存在有客体,而是存在有客体成为情感灌注对象的可能性
,一种随时等待主体进入的状态。
综上,自恋者所认识到的他者,并非来自於无法收敛为自我的他者,而
是「不」收敛为自我的他者。
1.
想像一些最极端的例子,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 ,或
paranoid schizophrenia。
他们的世界非常ego-centric、idiosyncratic,难以理解,他们也难
以体会他人的感受,与他人的交流是单向的。
起初,NPD 不会知道自己是NPD 。他们是在与他人的相处中才知道自
己自恋的那一面,换句话说,NPD 不会知道自己的文法规则,是在他
人习得NPD 这门外国语之後,反过来告诉NPD 他的文法,NPD 才知道
自己运作的规则。心理治疗,是治疗者修习外国语的过程,好在书店
与图书馆有很多参考书、速成法,有录影带可以观看,研讨会可以参
加,愿意多花点钱的话还会有督导(所以如果你没有先读过「心理治
疗实战手册」这样的文法书,就只好自己归纳 NPD的文法结构)。
NPD (以及paranoia)毕竟比例稀少,你我都不是NPD ,所以并非没
有了解他人的能力;然而,也常常有不被他人理解也无法理解他人的
时刻。因此,下面写的,即使他人状况永远未可知,应也可推论到大
部分人身上而成为通则吧。
2.
在论文中,我(与Freud 一样)仍然将无意识当作实体来对待,藏於
无意识的驱力推动了人类的行为,但正因无意识之意义就是不被当事
人所意识(这麽说来「无意识」是个自我指涉的概念),故一旦无意
识行为被指认出来,它就不再是无意识的;当我们理解自己表象行为
之无意识根源时,无意识将生出新的活动来处理此种「理解」;因此
,意识总是落於无意识之後。
然而,柄谷行人提供了新的启发。他说:「无意识并非存在於本人,
也并非存在於医生,而是存在於医生与患者之中。」(《作为隐喻的
建筑》中文本 p.135-6)这是因为,有针对治疗师诠释的阻抗(resistance)
才有无意识,无意识必须藉阻抗才能表现它自己。
缘此,无意识脱离了Freud 的地志学模型,而是以自我与他者的交换
关系出现,当然这种交换可以是不对称的,如同NPD 的例子。(附带
说明一下,若有人觉得自己很了解他人感受而加以利用以达成个人目
的,那只是自以为的了解他人感受,绝不是真正的理解他人。毕竟,
情感是无意识的,而非意识面的。)
3.
长久的摸索,才慢慢知道,我想回答的问题,是「我是什麽。」,这
个问题也等价於「病人是什麽。」,也等於在回答「他人是什麽。」
。没有人会喜欢自己在做过心理治疗之後,就铁板钉钉,认为自己「
就是那个样子」而以一件「完成作品」 (close)的姿态出现。论者
以为动力学派正是要在发现无意识的自己的基础上而进一步改变自己
,不要重蹈覆辙(cf. G.O. Gabbard);但正如我在论文中试图说明
的,这种「待改变的自己」是以心理治疗理论为参考系,这「待改变
的自己」与心理治疗理论相依相存,双生双灭;治疗者嘴巴上虽然说
「要如何改变取决在你自己」(还是参考 G.O. Gabbard.....),但
其实这种自由度被先於「我」的理论框架所框限,有限的无限只是虚
假的自由,像是孙悟空的筋斗云,飞得再远无论如何也离不开如来佛
祖的手掌心。简言之,我们描述一样事物,就会失去此事物的其他部
分;描述的愈详细,能留下的愈少,意义愈稀薄。我们的画笔限制了
我们能画出来的画画,刮刀和松节油是出不了水彩画的。
叨叨絮语道予人听,最常得到的反响是:「这有什麽用处?」的确,
这些东西在日常生活中颇有施展不开之感。一方面台湾骨子里还是受
中华文化薰陶,我们的文化里并没有(西方的)形而上学传统,这使
得一切对於应用科学(如医学)根基的质问,听起来都像小题大作,
苍白而无力。进一步说,包括心理治疗在内的精神医学本来就是西方
文明的产物,被移植进台湾之本意就是取其治疗实绩,能治好病人最
重要——不论是什麽方法,究其实并没有很深的根抓在这块土壤里的
。设若好事者追问精神医疗的知识论预设,他能得到的logos 最多也
是放在医疗框架下的「中心」,相当局限:以治癒病人为终极目标(telos)
的思考与实践。既无法如同阅读欧美经典着作时有石破天惊之感(除
开本人崇洋媚外,我想应该还有其他原因),也很难对当代的台湾社
会有什麽积极开创的意义。
其次,所有的反省最终都无法避开权力问题。如同本文开头的引言,
我们是每位病人的外国人。病人向我们开展他自己,本意是为了让我
们学习他的语言规则,让我们理解他:但最後却是被我们吸纳,被心
理治疗的技术语言描述,病人被吸纳成为我们的一份子,其主体性终
焉不存。病人转主为客,固然是一大重点,但症结在於 (1)病人为何
非得向我们开展自己不可?(标准答案:
因为你是来看病的,你是来
帮助自己的,不是来吵架的!) (2)我们何德何能,可以对病人施展
符号暴力?从治疗者的立场言,可以将坐在对面的他者转换为自我?
(主体消灭於无休止的符号链,cf. 论文第五章)以病人的立场,何
以自愿让渡主体性而愿意以科学符号所重构的镜射映像代替之?心理
治疗所呈现的病人就像哈哈镜中的影像,换一面镜子就看到另外一个
样子,把十面哈哈镜的样子加起来除以十也是没有办法得出原来的自
己的。当病人知道,在治疗室中所见所得所听所闻,只是一时一地再
组合起来的自己(temporary configuration ,cf. 论文第四章)心
里难道不会焦躁不安?这些机制,不赖医—病的权力关系则无法运作
。要言之,不是「病人在说话」,而是「病人被说话」。我想,所有
的批判理论,不管堆起多少精彩文章,最後都得碰触到权力及其伴随
的暴力,这个核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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