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ubelik (cliche)
看板prose
标题孤旅
时间Fri Jul 1 23:45:20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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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相片,那是摄自喀什火车站的月台,我才刚下车。我搭乘的是每天一班从
乌鲁木齐发车过来的卧铺车。
旅行已经进行了一半,在吉尔吉斯历经了签证过期风波,以及一些不可预期的
小混乱,到了现在,计画已经不再重要,而是随心所致的走一步是一步。
天空如此澄净湛蓝,鲜明的记忆一下子又浮现上来。
在那之後的旅程,始终带着点惆怅与抑郁,或许是因为心已经离开台湾已久,
对於日日逼近的归期,有股说不出的感受。我想,这趟旅程描清了我心的归属
之轮廓,不在那习常的生活──那个我总赶到疏离的生活,而在另一个彼岸,
一个使我内心感觉坦然的大陆。
我并非否定朝九晚五,努力为成家立业,照顾家庭而奋斗的人生。我所不能认
同的是一个人昧着自己的本心服膺「他人所说」的教条。价值的标准是要靠自
己去摸索建立的,这个过程也许较为艰辛,也会遭遇许多痛苦,但是一条自己
走出来的崎岖道路,才是一场问心无愧的人生。
说起旅行,我总担心自己不小心被虚荣支配,站在高处对他人教诲,人生该当
如何,这是我自己所厌恶的人。我仅依照过往曾经做过的事情,尽力做到适如
其份的分享。
旅行有很多很有趣的事情,说者激昂,听者盎然,但我知道,真正会让我终其
一生都不断回味的,还是那些微妙的思绪,无以名状的情绪状态,正洽洽是最
难言语文字传达,非得亲身体验不可的东西。而这些却又不算快乐,而是带着
一些无聊,甚至苦闷的东西。这反倒让听者迷失,好像我在描述一场不快乐的
旅行,且试图鼓动他人。但这却是有价值的宝物,而这个宝物,会让你有不枉
此生的充实感。这样的充实,我认为是凌驾单纯感官的快乐之上的。
*****
在一个陌生的无法想像的地方,在下榻的旅社,和来自各国的朋友,每天晚上
开啤酒聊天,彼此用共通的有限词汇沟通,沉浸在萍水相逢的偶遇知音的气氛;
背着背包走在大太阳底下,和不同文化血缘的人群挤在老旧快抛锚的巴士;
还是夜晚穿越无尽沙漠,听着像是默祷变化而来,丝路特有的中亚乐手的歌声
从汽车音响传出;
黎明前醒来,坐在载着熟睡旅客的火车,行走在大漠里,皎洁的月光照射在铁
轨旁的残雪,在节奏的车轨声中,意识到自己孤独的存在……
太多的记忆浮现脑海,眼前的场景变的朦胧。回到台湾才不过半年,却觉得虚
度了不少光阴。因为旅行根本才刚开始而已,还有很多地方,很多人,很多的
世界等待着自己。
於是我又跑进书本的世界。最近蒐了三毛的书:《背影》,《撒哈拉的故事》
,《万水千山走过》,《哭泣的骆驼》,也把泽木耕太郎的《深夜特急》,以
及松浦弥太郎《旅行的所在》都看了。又不时回想起许多看过的感动过的片断
,於是把架上旧书也翻了出来,《文化苦旅》,《地图上的蓝眼睛》,《犬的
记忆》,《直到路的尽头》,《Travel With Herodotus》,《罗马人的故事》
,每本都翻到某页某个章节,折了页角,摘取了几个字key了key,然後杂乱的
堆在书桌上。然後又跑回去看了看自己写的日志……
也把途中copy过来的音乐都买了正版cd收藏,最喜欢的还是那几张:
Sigur Ros的《Takk》在我离开喀什的火车上,激励着我继续旅行。
《Ágætis byrjun》的空灵让我想起前往敦煌的沙漠公路的黎明前的破晓,古
城在地平线的那端和整个大地一起苏醒;
《( )》的每一首曲子有我和Simon以及Yvon在地下室边喝啤酒边一起聆听的记
忆。
Explosions in the Sky的《Earth Is Not a Cold Dead Place》,其中的
「The First breath after coma」在行前已经多次鼓舞了我,总使我瞬间陷入
平静的激昂,不去不行的意志快速滋长;
在从塔什库尔干搭车回喀什的公路上,眼前是壮阔的喀拉崑仑山,方才才和朋
友边界道别,处在此生永不相见的命运必然的激烈悲伤中,音乐适时的出现使
情感波澜万千,却又异常的将心境平静下来,”This is your way, your
journey, and you have to go on, it is your life”心中不知怎麽浮现这
样的话语,被以深沉激烈的情感和音乐带出。
前半段的寂寥音色则是一场公路电影,我在盐湖城的最後一天,独自开车在215
号荒凉公路上,开往盐湖岸边发呆,直到黄昏,夕阳染红了地平线,这一天午
夜,我就要飞往俄罗斯,开始我的旅行……
《All of a Sudden I Miss Everyone》和《Those Who Tell the Truth Shall
Die, Those Who Tell the Truth Shall Live Forever》是两张原本印象不深
刻的专辑,想不到和Sigur Ros的《Takk》搭配起来,变成孤寂的丝路上的记忆
连结。《Takk》点火般的鼓舞人心,这两张则是冷调孤寂中带着温暖,提醒自
己虽是孤旅却也是累积。
《阿飞西亚》同名专辑,甜梅号的《谢谢你提醒我》,也许还在更早一年之前
,就把那「非如此不可」的种子埋藏到我的心底。
甚至Rachmaniff的no2 piano concerto第二乐章也因为和年少时毕业旅行到垦
丁的热带南洋暴雨的奇特记忆,而更久远的预示了我的终将远行……
但在莫斯科,我没能顺利前往Tchaikovsky的故居,我还特地把他的no 1 piano
concerto的mp3带了上路,那是国中时的第一张古典乐cd,录音老旧,但是
Richter和Mravinsky的组合雷霆万钧,再怎麽多录音杂音也掩盖不了磅礡气势。
陈绮贞的<太多>是一场偶然。我住在阿拉木图的旧苏联旅社,窗面向着中庭
,午後温柔的微风吹进,窗帘轻柔的摆动着,吹动放在桌上的《Pianist》的书
页,这是Wolter在火车上送给我的书。我和Wolter没在阿拉木图见到面,这个
礼拜我孤独的近乎恐慌……
*****
我并不是想再回去这些地方,过去的事情是永远过去的了,老是抱着逝去的感
伤不是我的风格。怀念并不等於耽溺,而是在记忆中粹取出之所以感动的元素
,试图在这些吉光片羽的光影背後找寻出共同的印模,我们之所以喜欢离家上
路,到底是为了什麽?掌握了这些东西也就是掌握了自我的性格,我们在外界
中寻找自己,为的是在浮华无常的俗世中寻觅一种确定,所谓自己到底「是」
什麽,我们渴求这个定义,我们便是存在主义者。
*****
走在喀什老城中,从狭窄的巷道往天空望去,土黄色的砖瓦砌成的矮墙拱着澄
净的蓝天;
在吉尔吉斯阿拉山河谷的夜晚,壮阔的群山包围着苍穹,一大把碎钻镶箝在天
空,霎见一颗流星划过,我与群山见证了它美丽的消逝;
台湾海峡上的黎明,海平面上萤火虫般的渡轮,在交会之後熄了船灯,成了一
小团静静漂浮移动的黑影,在他的背後是紫中渐蓝的晨霞,没多久蓝而橙,橙
而红,朝阳自海中升起,气象万千。
都是同一片相连的天空,但从不同的陆地仰望,始成独一无二。
成为独一无二的不只是呈现眼前的景象,更是观看着的自己。这份难以形容的
揉合着自傲、潇洒、孤独、感伤的自觉,是一种庄严的净化,在这缤纷万千如
此多样的世界,自己浮萍般的人生既是虚幻如梦,但充塞心中名之为「感动」
的感觉却又深刻而充实。
於是,追寻「是」什麽的行为,变成了意义本身。我们明白,旅行的意义就在
其自身,旅行既是纯粹的无求他物,也可以是各种意义皆可追寻,完全操之在
我,定义在我。只要出发,只要跨越边界,只要坐起而行,「意义」便在那一
刻开始滋长。而这一行动,则被人们称为「自由」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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