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clou (矿石,花,与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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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文讯] 华年生异彩 .王盛弘
时间Thu May 5 12:54:40 2011
〈华年生异彩〉
──序罗毓嘉《乐园舆图》
.王盛弘
假日前夕,西门捷运一号出口直往前走,经派出所斜刺弯左,一栋红色砖造
多角型建筑白日作为卖场展演场,此时已经熄灯打烊为夜色收服了去,但是沿建
筑绕到它背後,猛然映入眼帘的却是灯火迷离海市蜃楼,小熊村算起,哈奇屋渋
谷步道G-2 Paradise牡丹好气派一个店面,G乐园café Dalida Alley Cat's
Cosby Taipei Red,Body Formula旁最边边角角的是,光。
蚁窝蜂巢里蚂蚁蜜蜂般青年在霓虹店招热门音乐里穿来梭去,打扮入时、略
带作戏肢体语言彷佛踩踏着的是伸展台,繁华褥丽,声色穠艳,怎麽能够那麽快
乐,怎麽能够那麽悲伤,各种情绪被历历凸显了出来……
读罗毓嘉散文,几度我联想起的便是红楼身後广场那一个又一个夜未央,开
怀的,悲切的,低抑或是躁动,妒嫉还有恐惧,爱与失爱,藉着出色的修辞漫溢、
横流,生鲜生猛生动,弥漫丰美的生之喜悦、酷烈的生之挣扎。
恋父,恋物,青春期,早熟,躁郁症,精神官能症──我试着笔记下一个又
一个关键字:香江,狮城,台北捷运,红楼,新公园,建国中学;乃至於宛如毫
不知疲倦地一集又一集一季又一季观看着的Queer As Folk的主旋律:Gay达,爱
滋,恐同,恐老,微整形,Camping……这些关键字既属於罗毓嘉个人,是他自
己的经验和体会,同时它们直指了某些族群的共同处境和命运,尤其那些愈加个
人、私密的细节,愈能够唤起共鸣,在这些佳篇里,以个性作为出发点,驶往人
性共相。
佳篇如〈中魔者〉如〈二十自述〉,〈香江拾遗〉也算得上,读来不止偷窥,
不止是臆想作者我藉叙述我现身的百分比,猜想他是否有情人言行举止音容笑貌
乃至於晨起为他准备咖啡一杯吐司几片总让他想起父亲,猜想他是否酒吧里撞见
自己的医师在撞球台前他赌誓自己再不进球就要跟着医师姓,猜想有网友长他十
八岁乃香港人初次见面在咖啡座里两人都心旌动摇跃跃欲试……这些都好看,都
描写细腻、直接,彷佛罗毓嘉倾怀将读者当作贴心密友般絮絮叨叨毫不保留地诉
说,但不止有这些。
这些文章也直指了多少现代人/都市人紊乱得像刚从脱水槽拿出的衬衫、百
货公司花车里颜色鲜妍瘫成一团的成衣一般的生活与心境。否则哪里需要那麽多
的心灵鸡汤?那麽多的心海罗盘?罗毓嘉反其道而行,他不黏合裂缝不心灵导师,
不假装天下本无事;罗毓嘉自我暴露,现身出柜,他彷佛身在舞台有一束灯光耀
照下,让我们逼视他的痛楚一如我们共有的痛楚,他的伤口就犹如长在我们身上
的伤口。
罗毓嘉说「
其实想要交配,或者,爱」,这是生物性本能;罗毓嘉说「
每天
光应付自己的忧郁浪漫就耗尽力气束手无策」,这是创作者与浮士德的交易;罗
毓嘉提到父亲,「
我少年时代担心的,自己总有天要长得比他高,看得到他前头
的风景,我会心慌」,这是多少人子共同的心声。
丝滑如缎、华美如锦绣是罗毓嘉文字的主要风格,但我以为,最传神而出色
的却是他自觉或不自觉流露出的camping及其变形。
camp是个不容易翻译、定义界线的字眼,张小虹说它是「假仙」,纪大伟翻
译成「露淫」,但唐膜称之为「发妖」,辞典上说:「发妖,是一种装腔作势和
幽默形式,表现在一个人,或一群人身上的阴性气质」、「当名词时,它表示欢
乐、阴性或粗蛮的人或事。当动词时,它表示『耍贱』。当形容词时,它表示『
有趣』,甚至是『荒诞得有趣』,通常会唤起对过去某一段时光的怀旧情绪」。
发妖也许尤其流行於男同志圈里,通过戏谑、耍贱、自嘲的言语互相取乐取暖,
也转化主流价值观的评价,比如在办公室里取名迈克Michael个性阴柔大男人,
私下里聚会乾脆以老娘蜜雪儿Michelle自称──
罗毓嘉遥想新公园,「
可是那时从小说读到警察会挥警棍前来,并让众家姊
妹(自然指的是一群男同志)花容失色大喊,赶快教训我」的新公园;罗毓嘉形
容台北东区崇光百货白色建筑,「
像雷峰塔一样镇住了整个东区来去的妖娆女子」,
周年庆时争购保养品化妆品的,是「
鱼贯而入的白蛇与青蛇们」,「从那些唇红
齿白鹤童鹿童手中接过灵芝草,敷抹涂推的手势像炼丹提药,更像许仙将再也无
能见着蛇妖真身那样的喜不自胜」。
同样玩弄蛇於舌尖修辞的,是〈秘密集会Ι:老八板〉中几个老男人(其实
平均年龄不超过五十,但同志圈里年过三十就有人哀哀叹着年华老去了)忧肥畏
丑,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地抢话说:
看姓李的又再胖了,说就算端午节被打回原形,怎麽没看过这
麽胖的白蛇。我是森蚺,行吧。怎麽不少吃点,多运动?懒哪。
反正看你对桌那几个,如果我是白色巨蟒,他们几个尺寸没小
多少的,大概也就是臭青母之类,白娘娘的跟班。灯光突然变
亮的处所,话锋突又转到姓王的身上,姊,你多久没打针啦脸
都垮了。两年没打了,怕皱纹消失会上瘾,能打一辈子吗。想
想也觉得不能,自然点好。真是自然点好──看看我妈咪,心
宽体胖,脸上堆满油连皱纹都不用愁了。谁是你妈咪,我这麽
美。是啊,这麽美,当年可是个瓜子脸,这下端午才刚过,你
怎麽月饼就端出来了快收回去、收回去……
现实里、小说里不难见到的对话,散文里却少有人如此下笔;传统上评价散
文有「直抒胸臆」这个选项,说叙述我等同於作者我,散文是最能够镜像作者的
文类,但其实我们更推崇言志与温柔敦厚,不合这个大传统的元素,则只能於其
中偷渡,多数时候被消隐被匿迹被变身,水墨画里白茫茫一片云雾後自己去想像
背後的穷山恶水;内敛,自省,沉淀,昇华,留白,余韵,讲究的是情操与节操,
检视的是文格即人格;因此阅读散文多年後我尝以为,写作散文要「无耻」,要
无视於伦理圈限、道德框架、美与善的藩篱,试图往人性中暧昧的、灰色的、生
物性本真地带前进一步,再一步。
相对於散文传统,罗毓嘉是个新品种。
这个新品种是演化不是突变而来,一方面反映了罗毓嘉个人特质:我曾几度
与他同桌吃饭,他莫不神采飞扬,机智幽默,camp;也曾在酒吧里巧遇,他周旋
於深交浅交友朋之间,如鱼得水;倒有一回下班时分捷运车厢里,远远地人丛後
窥见他略显疲倦地玩弄着手机,这是他刚离开学校、投身职场的当口,读他书写
职场生活的文字,莫不感受到那股惫懒、身不由己的气息。
另一方面则得力於时代更迭。举同志书写为例,上个世纪(不过十年以前)
多托言虚构的小说,或暧昧其词、纷歧其义的新诗,同志散文除了零星见於文学
奖得奖作品,几乎付诸阙如,或许因此,当我二○○一年出版《一只男人》,白
先勇老师才会指出,这本散文集「在台湾的同志书写中恐怕还是首创」。
这十年来,男同志散文能见度略有提高,除了继续在文学奖中抡元外,依序
而下,陈克华《梦中稿》第二辑「同志秘语」杂志上专栏用的还是笔名,後来他
以〈我的出柜日〉夺回出柜权,蔡康永《那些男孩教我的事》到处看得到书名变
形的各种slogan,我又交出了一本《关键字:台北》,郭正伟《可是美丽的人(
都)死掉了》既美丽又哀愁,陈俊志《台北爸爸,纽约妈妈》是一朵妖异之花,
熠熠发光不能忽视的,还有穿着中学制服进入新世纪的罗毓嘉的〈中魔者〉、〈
二十自述〉及同样收在《乐园舆图》第五辑几个小品,是少年一路自中学、大学、
研究所,以至於毕业後初入职场,他为这座大城市、这个小时代,以及这座城市
这个时代为他,交互所作的在场证明。
二十一世纪少年刚刚出发,他昂首阔步,他艳光四射,注定是目光的焦点,
未来还有他翻江倒海、兴风作浪的。
(收录於《文讯》杂志.2011 年五月号)
(序罗毓嘉散文集《乐园舆图》.2011-May.宝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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