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clou (矿石,花,与雷声)
看板poem
标题[读诗] 指路的碑文
时间Tue Apr 12 13:23:22 2011
〈指路的碑文〉
/罗毓嘉
此时,六部电影--是被称作纪录片的,通常叫好,也通常极不叫座的类
型--上映了。拍摄的幅员极广,从城南到北美,岛东到海西,六个伟岸的名
字笼罩了近六十年来台湾文学的版图,笼罩「
你住的小小的岛我正思念/那儿
属於热带/属於青青的国度(郑愁予:小小的岛)。」
以前,总感觉那些名字是被供在祭坛上的,让人浇酒奠浆。
镜头却把他们拉近来,「
我觉得你已经坐在我眼前,对面,明星三楼左後
方,靠墙,最後一个位置上。(周梦蝶:化城再来人)」他们的书册凌散在架
上,铅字铸书的时代,或更早些,是谁传下这诗人的行业?
.
开始写诗那年,1999有着世纪末的气候,城市有张躁郁的脸。
没有人告诉我在那最一开始,太初的荒原是谁走近了伏案的人,提笔在他
们额眉之间墨染,写就了诗人的名字。那时我写,只是写了,还以为「
永远是
这样无可奈何地悬浮着,/我的忧郁是人们所不懂的。(周梦蝶:云)」也不
及带齐行囊,怀中揣了几本书便匆忙上路。行走在图书馆册列的峡谷与溪涧,
抽出几本书,瞎读。
偶尔和友朋们谈笑,有时,则也怀疑文学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这麽写了几年,努力让自己诗艺精进,努力描摹人间百态可知不可知的风
景。写着写着,路的终止,黑墙堵着哪里也不能去的人,「
我隔着一朵康乃馨
寻找定位/看残余的日光在海面上/不停摇动,无穷的/讯息和少量焦虑,时
间--/假如时间允许(杨牧:残余的日光)」抬起脸来,又看见是他们前行
者的名字甸甸地压着天空,压着路。压着。
不知是谁传下这诗人的行业。也不知道,和孤独同样不朽的是甚麽。时间
过去,那时少年诗人还不知道,前行者们夙昔的典范还在推衍,文学的版图持
续扩张。
.
写诗头几年,桀傲的少年诗人们,已先谈起了杀神弑父的可能。搏斗质疑,
咒骂辩证,可能都是少年面对先行者,本能抬起臂膀防卫的姿势。
展册读及那国文课本都会选录的词句,「
雨落在屏东的甘蔗田里,/甜甜
的甘蔗甜甜的雨,/肥肥的甘蔗肥肥的田,/雨落在屏东肥肥的田里。(余光
中:车过枋寮)」队伍当中有人首先提出了非难,这我也会写!可不是嘛,表
面上读来是那样简单的排比,也无须深究的造景造境,车过枋寮,劈面扑过来,
那海。一朝朗诵起诗来了,眉毛和手势飞扬得不让任何灰尘停下,声若洪钟,
就以为自己把诗都给征服。
但字句铺排的阵列宽阔像海。海又是一袭包容。
少年诗人恋爱的时候总是写情诗,失恋了写得更多,海吞容所有的眼泪,
「
想你在梳理长发或是整理湿了的外衣/而我风雨的归程还正长/山退得很远,
平芜拓得更大/哎,这世界,怕黑暗已真的成形了……(郑愁予:赋别)」以
为自己爱得够深够炽烈,燃烧得够烫够奔腾了,历经那些粉身碎骨的爱情,我
要挖掘所有言语,时间,城市,车流与号志,才能说服自己仰望时他们的气息
并未离开。
可是,「
该有一个人倚门等我/等我带来新书,和修理好的琴/而我只带
来一壶酒/因等我的人早已离去(郑愁予:梦土上)。」我仍感觉迷失,以为
只要将我不知道的东西写下来,我就会懂得了……但不可能。
即使将它们悉数录记,我还是什麽都不知道。
那阵子,诗像长得醒不过来的梦。
.
确实像一个梦,「
这一个梦,他觉得,就跟真的一样。他觉得,他像:经
受,真的,一场之火浴一样。他想:真的假的,中间有什麽不同?(王文兴:
明月夜)」我乾哑着嗓子嘶喊,惊慌地奔走书写直到指侧都磨出茧来,发现四
周都是墙壁,四周我所乱数糊贴的诗里,缺席的人竟是自己。
无以为继。墨水乾了,茕白的电脑萤幕闪闪烁烁,嘲笑我枯坐夜晚每个月
圆月缺。
语言包藏秘密,魅影来去是城市的道听涂说与精神病。
又读几本书,感觉经典都与我的内在一同毁坏,忧郁的时候我写。好一点
的时候有力气哭泣,某天醒来,确知自己内在有些东西不见了。不对了。坏掉
了。那时以足跟贴着足跟的,我潇洒行走街头的影子去了哪里,是谁传下这诗
人的行业?
「
唯独她的下落我们一无所知/恐怕忽略在诗的修辞和韵类里了/在赞美
的形式条件完成刹那即回归/虚无,如美丽的漩涡急流里流逝(杨牧:平达耳
作诵)」我必须重新与这个世界建立关系。在众声杂遝中理出记忆的线索,方
能从须臾的切片里脱身,适度地丢弃,方能更多地拥有。「
告诉我,甚麽叫遗
忘/甚麽叫全然的遗忘/……/当花香埋入丛草,如星殒/钟乳石沉沉垂下,
接住上升的石笋(杨牧:给时间)」
告诉我,甚麽叫做时间,而时间它会带给我宽慰吗?
.
於是我亦开始旅行。我自咖啡馆与床,与书桌与酒吧的路径脱离,前去香
港,北京,东京,芝加哥,与新加坡。有时还是追着他们的足迹,有时在旅馆
的木门这边听见鬼影的顿踱,「
又如一个陌生者的脚步/穿过红漆的圆门,穿
过细雨/在喷水池畔凝住/而凝成一百座虚无的雕像(杨牧:给时间)」大湖
在东方安静地浮动,人群如洄游的鲑鱼,溯流在金色街廓,行走,错身,都是
表达。
有时是山,有时是海,更多的是港湾与城市,「
高楼对海,长窗向西/黄
昏之来多彩而神秘/落日去时,把海峡交给晚霞/晚霞去时,把海峡交给灯塔
(余光中:高楼对海),」念及我与任何一个人看的都是同样的太阳,月落与
月昇,旅行也变得日常,彷佛我没有前往任何地方,我从未真正离开。
喷射涡轮咆哮着,云层往机身後方奔腾而去。城市变为萤幕上微渺的亮点,
平原与海洋是图上蓝绿的差别。
有时是回家的旅程,有时则是深更的班机,划开星空划开夜,语言划开宇
宙。「
深渊上下一片黑暗,空虚,他贯注超越的/创造力,一种精确的表达方
式/乃以语言责要意念/承担修辞/实现结构体系/光始隔绝无以界定有,微
弱而增强/至於永远。(杨牧:蠹蚀)」
但甚麽又是永远?我想,可能我们都在这速度当中,失去一些什麽。
到换日线那头,班机下降便又是白昼,我看见绿野、平畴、与西北的滨线,
一汪汪水塘望天空张开嘴,甜蜜而诚恳地索讨着。速度继续慢了下来,铁鸟如
纸鸢般飘飘忽忽地降落了,煞车与涡轮反转的声响,令我突然感觉踏实。
.
後来,我逐渐懂得了爱情的意思。诗的意思。两个人并肩走过赤柱海滨的
栈道,阳光飘摇,下得像雨。笑得像花。
爱与诗,生命与温度,不只是狭义的拥有与否,无需呼告,而是将一切缱
绻编织在内心的角落,「
仍然互相眷恋地照着/照着我们的来路、去路/烛啊
越烧越短/夜啊越熬越长/最後的一阵黑风吹过/哪一根会先熄呢?/曳着白
烟/剩下另一根流着热泪/独自去抵抗四周的夜寒(余光中:红烛)」从此,
他们的影子,成为一袭青衣绣花织锦的宇宙,我偶尔穿穿它。
指物命名的诗人们啊,告诉我,是谁传下了这个行业?
.
1999很快过完,十年的时间也是。他们的身影如雾起,如云涌,一支笔写
宽写阔的文学版图,令我戮力追赶,想在这岛屿海洋的滨线上开出一弯新的港
埠,作为出航的根据,苦苦走到一片裸岩之岸,才又惊觉,那儿已经有了他们
立下的碑文。
「
而桥有一天会倾拆/水流悠悠,後者从不理会前者的幽咽……(周梦蝶:
川端桥夜坐)」不是这样的,不是的,还有甚麽比生命,比人们用时间所铸刻
的碑文,还更深不可测?「
还有比你更深不可测的/是那浅浅纤细且薄的翼,
何均匀/一至於此已接近虚无(杨牧:蜻蜓)」时间看来尽管抽象而疏离,却
从不虚无。
从书中抬起脸来,正是阳光普照初春时节。突然我警醒,发现这些碑文无
数,通往潮间带的忧郁,通往智慧,通往命运与寂寞,通往时间与死亡,漫天
云霞随风带来的,可能是风雨可能是字。
偶尔,再次无以为继的时候,我在那众多散立的碑文旁边坐下,册页读过
去,抚摩青石的温度与凿刻,且逐字逐句,读着。那时候我感觉安全,这才庆
幸前行者们在岛屿上写作,都是为我们指路的方向。
所有指路的碑文所写就,语言指向遥远的梦土,指向下一首诗的完成。
(2011.04.12中国时报.人间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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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岛屿写作 -- 文学大师系列影展】
上映日期:2011年4月9日~5月6日
上映地点:国宾长春影城(台北市长春路17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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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个网志连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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